新员工培训时,经理递给我一个p3:“夜班必须戴耳机听这个歌单,一首都不能跳过。”
我偷偷切歌的瞬间,整个超市的货架开始流血。
对讲机里传来尖叫:“快切回去!那是镇魂曲的播放列表!”
而下一首的歌词,正描述着我此刻的死亡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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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强制歌单
“陈默,夜班理货,试用期一周。”人事部的刘姐把工牌和一张薄薄的《夜班须知》推到我面前,语速快得像在赶场。“‘乐享生活’超市,规矩不多,但有一条是铁律。”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老旧的、屏幕有裂痕的黑色p3播放器,还有一副缠得乱七八糟的耳机,一起推过来。
“上班期间,全程戴着耳机,听这里面存的歌单。从你踏入员工通道开始,到早上七点交班离开,一首都不能停,更不能切歌、暂停或者调低音量。”刘姐的眼神没什么温度,“音量已经调好了,你就这么听。”
我拿起那个沉甸甸的p3,按亮屏幕。蓝底白字,显示着一个简单的播放列表,名字是“night_shift_01”,下面列着十几首歌名,都是些我没听过的外文歌曲,名字古怪,像《echoes the aisle(走廊回声)》、《frozen lody(冻结旋律)》、《whispers of ventory(库存低语)》之类的。
“这……是什么歌?必须听?”我忍不住问。夜班听歌提神倒常见,但强制歌单还“一首不能停”就有点诡异了。
“公司规定,防疲劳,提效率。”刘姐的回答滴水不漏,她指了指《夜班须知》第一条,果然写着“工作期间需全程佩戴指定音频设备”。“你的带班是老赵,他会告诉你具体工作。记住,耳机摘了,或者歌停了,你的夜班也就到头了。”
晚上十一点,我刷工卡走进“乐享生活”超市的后勤区。白天的热闹早已褪尽,巨大的卖场只开了三分之一的灯光,显得空旷而幽深。空气里是清洁剂、熟食残留和一种类似旧空调滤网的灰尘味。
带班老赵是个五十多岁、背有点驼、眼神浑浊的男人,正蹲在员工休息室门口抽烟。他瞥见我脖子上的耳机和手里的p3,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像是……同情?
“新来的?陈默?”他嗓音沙哑。
“赵师傅。”
“嗯。”他掐灭烟头,站起身,“规矩刘姐都说了吧?耳机戴好,歌别停。跟着我,走一圈。”
我戴好耳机,按下p3的播放键。一阵极其舒缓、近乎催眠的钢琴前奏流泻出来,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空灵的女声哼唱,旋律优美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疏离和冰冷,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的。音量确实固定在一个不高不低、刚好能盖过环境音的程度。
我们开始巡场。老赵走在前,我落后半步。耳机里的音乐持续播放,奇特的旋律在脑中盘旋。超市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远处制冷设备的嗡鸣,以及我耳机里的歌声。
路过生鲜区时,音乐正好切换到一首节奏稍快的电子乐,带着诡异的、类似齿轮转动的采样音效。就在这首曲子响起的瞬间,我眼角余光似乎瞥见旁边水产箱里,一条红色锦鲤猛地用头撞了一下玻璃,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吓了一跳,看向鱼缸。锦鲤缓缓游开,仿佛刚才只是偶然。
老赵好像没听见,头也没回。
走到日用品区,音乐变成了一首悠长哀婉的小提琴曲。我莫名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发凉,好像有人贴着我在呼吸。我猛地回头,身后只有一排排沉默的货架和拖得长长的、我们两人的影子。
老赵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晦暗。“别东张西望,跟紧。”
凌晨两点左右,我们回到员工休息室稍作休息。老赵拧开保温杯喝着浓茶,我则揉了揉被耳机夹得发疼的耳朵。p3里的歌已经循环到了第二遍,那重复的、冰冷的旋律开始让我有些心烦意乱。
“赵师傅,”我忍不住开口,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以压过耳机里的音乐,“这歌单……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感觉怪怪的?”
老赵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盯着墙壁上的一块污渍。“公司找专家设计的,说是能调节 alpha 波还是啥波,提高夜间工作效率,降低出错率。”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反正,听着就是了。对你……有好处。”
“有什么好处?”我追问。
老赵却不再回答,只是站起身:“休息差不多了,该去补货了。a区膨化食品,货架清单在pda上。”
接下来的时间,我在耳机里永恒循环的冰冷旋律中,机械地补货、整理。那音乐仿佛有种魔力,听久了,人的思维会变得迟钝,情绪被剥离,只剩下麻木的执行。时间感也变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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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凌晨四点左右。
我正推着平板车在饮料区穿行。p3里播放的是一首节奏极其缓慢、几乎是一个个音符往外蹦的 abient 音乐,营造出一种无比空旷、孤独的氛围。就在某个音符拖长的空白间隙——
“嗒。”
一声极其清晰、清脆的响声,从我右侧的货架深处传来。
像是有个玻璃瓶,被轻轻放在了金属隔板上。
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扭头望去。那排货架是放高档进口矿泉水和气泡水的,灯光昏暗。
什么都没有。
是我听错了?还是音乐里的采样?
我摇摇头,准备继续往前走。
“嗒。”
又是一声。更近了。就在这排货架的中段位置。
这次我听得真切,绝对不是耳机里的声音!声音来源就在现实中的货架里!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我慢慢转过身,手电光柱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货架上的瓶子整齐排列,在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一切正常。
我松了口气,暗笑自己神经过敏。
就在这时,p3里的音乐,恰好播放到一段极轻微的、几乎被主旋律掩盖的、类似儿童窃笑的电子音效。
“嘻嘻……”
几乎是同时,一个真实的、稚嫩的、带着恶作剧般欢快的孩童笑声,紧贴着我的左耳响起!
近得仿佛那孩子就趴在我肩膀上!
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向左转头!甚至扯到了耳机线!
左边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空气!
但那笑声的余韵,似乎还在耳边萦绕,与耳机里那诡异的电子笑声混合在一起,难辨真假。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是幻觉吗?被这该死的音乐搞出幻觉了?
我僵在原地,手电光柱不安地晃动。
对讲机里传来老赵沉闷的声音,伴随着他那边耳机里隐约相同的背景音乐:“陈默?饮料区怎么停了?没事吧?”
“没……没事。”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好像听到点奇怪的声音。”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耳机里的?”
“……好像不全是。”
“别管。继续干活。歌别停。”老赵的语气不容置疑,然后切断了通讯。
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也许真是错觉,或者超市里真有老鼠之类的东西。
我推着车,加快速度离开饮料区。p3里的音乐已经换了一首,变成了更加阴郁、充满不和谐音的后摇滚风格,鼓点沉重得像敲在心上。
就在我即将走出饮料区时,眼角的余光,透过两排货架之间的缝隙,瞥见了对面调味品区的一点异样。
那边货架顶端的反射镜里,似乎照出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一个矮小的、模糊的白色影子,正蹲在对面货架的底层,手里好像还抱着个什么东西。
它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在镜子里,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没有五官的脸,朝着我的方向。
我猛地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推着车冲出了这片区域。
那一晚,我再也没有摘下耳机,哪怕耳朵已经疼得麻木。那循环的歌单,像一道无形的屏障,也像一种持续的诅咒,将我隔绝在一个冰冷、诡异、充满未知声响的世界里。
第二夜:试探与警告
第二天白天,我补觉时噩梦不断,梦里全是那些扭曲的旋律和没有脸的白色影子。晚上去上班前,我犹豫再三,还是把那个p3和耳机带上了。我需要这份工作。
见到老赵时,他的黑眼圈更重了,整个人显得更加萎靡。“昨晚……没摘耳机吧?”他哑着嗓子问。
“没有。”我回答,忍不住问,“赵师傅,这超市……是不是不太干净?我昨晚好像……看到东西了。”
老赵点烟的手顿了一下,火柴差点烧到手。“你看错了。”他深吸一口烟,“夜里灯光暗,货架反光,容易看花眼。跟着歌走,别瞎想。”
“可是那笑声……”
“是音乐效果!”老赵突然提高音量打断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压下去,变回那副疲惫麻木的样子,“说了是专家设计的,有些音效是为了刺激注意力。你别自己吓自己。”
他不愿多说,催促我戴好耳机开始工作。
今夜,我留了个心眼。我偷偷把手机藏在工服内袋,调到录音模式。我想录下一些环境音,也许能分析出那些“异常声响”到底是哪里来的。
夜渐深。耳机里的歌单开始了不知第几轮的循环。我一边干活,一边用眼角余光警惕地观察四周。
凌晨三点左右,我正在整理休闲食品区的货架。p3里播放的是一首旋律极其简单、不断重复几个音符的迷幻电子乐,听得人昏昏欲睡。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沙沙”声,从我背后的货架传来。
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擦着膨化食品的塑料包装袋。
我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缓缓转过身。
货架上的商品纹丝不动。
但那“沙沙”声还在继续,并且开始移动,沿着货架,慢慢朝着通道另一端移去。
我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口袋里的手机,确保录音还在继续。
声音停在了通道尽头,靠近一排堆放促销赠品的纸箱附近。
我慢慢挪过去,手电光小心翼翼地照向纸箱后面。
什么都没有。
只有地板上,似乎有一些非常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尘被扰动的痕迹,形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指向纸箱堆的缝隙。
难道真有东西钻进去了?
我犹豫着,是否该搬开纸箱看看。但老赵的警告和昨晚的遭遇让我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耳机里的音乐,毫无征兆地,跳到了下一首!
这是一首我还没在这个循环里听过的歌!前奏是一段尖锐、失真、仿佛金属摩擦的吉他 riff,瞬间撕破了之前沉闷的氛围!
就在音乐切换的同一时刻!
“哗啦——!!!”
我面前那堆促销纸箱,最上面的几个猛地塌陷下来!仿佛被无形的东西撞到!里面的赠品小玩具稀里哗啦撒了一地!
与此同时,我眼角的余光惊恐地看到,旁边货架上,几包薯片的包装袋,毫无征兆地鼓胀起来,然后“噗”地一声轻微爆开,里面的薯片喷射而出!
更远处,饮料柜的玻璃门上,迅速凝结起一片白霜,白霜上诡异地浮现出几个凌乱的手印,很小,像是孩子的!
这一切都发生在音乐切换后的两三秒内!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连连后退,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对讲机疯狂地震动起来,老赵惊恐万状、近乎破音的声音炸响:“陈默!你干了什么?!音乐!音乐是不是断了?!还是你切歌了?!”
“我……我没有!”我对着对讲机喊,声音发抖,“它自己跳的!跳到一首新的!”
“不可能!歌单是锁死的循环!不会自己跳!”老赵的声音充满绝望,“完了……你等等……站在那里别动!千万别动!也别让音乐停!”
我僵在原地,p3里那首新歌正在播放,强烈的鼓点和扭曲的吉他噪音冲击着我的耳膜,与眼前的诡异景象形成恐怖的共鸣。撒落的玩具,爆开的薯片,玻璃上的手印……这一切都像是被这首突如其来的音乐“激活”了!
大约一分钟后,老赵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脸色白得像纸。他先是死死盯着我还在播放音乐的耳机,然后又看向地上的狼藉和玻璃上的手印,整个人像瞬间苍老了十岁。
“它……它怎么跳过来的?”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
“赵师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抓住他的胳膊,“这歌单……这超市……”
老赵猛地甩开我的手,眼神重新聚焦,里面是深深的恐惧和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你录了音,是不是?”他冷不丁问。
我一愣,下意识捂住放手机的口袋。
“给我!”老赵厉声道,“快!不想死就给我!”
在他的逼视下,我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关掉录音,递给他。
老赵飞快地操作我的手机,删除了刚才的录音文件,甚至清空了回收站。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拉着我快步走到远离货架的宽敞通道中间。
“听着,陈默,”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歌单,不是什么提神音乐。它是‘锁’,也是‘饵’。”
“锁?饵?”
“锁住这超市里……不该有的东西。同时,也用特定的频率和旋律,安抚它们,让它们‘沉睡’,或者至少在固定的模式里活动。”老赵的额头渗出冷汗,“每一首歌,对应不同的‘区域’或者……‘类型’。不能停,不能切,因为切换的瞬间,‘锁’会松动,‘饵’会变化,那些东西……就会躁动,甚至‘醒来’一部分!”
我如遭雷击,想起昨晚切歌瞬间的异响和幻影,想起刚才音乐跳转时爆发的诡异现象。“刚才那首新歌……”
“那是‘清单’里没有的!”老赵声音发颤,“歌单是固定的十五首,循环播放。多出来的……只可能是‘它’自己加进去的!”
“它?它是谁?”
老赵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投向超市幽深的黑暗,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这超市底下……以前不是商场。更早的时候,是本地一个颇有名气的音乐厅,后来失火烧毁了,死了不少人,包括一个很有天赋但性情古怪的作曲家和他未完成的遗作。重建的时候,不知怎么的,那些……残留的‘声音’,‘旋律’,还有不甘的‘执念’,就跟这地方粘在一起了。后来改成超市,怪事就没断过。直到请了高人,弄出了这个‘镇魂曲’歌单,用特定的声音磁场把它们压住、框住。”
他看着我:“戴着耳机听歌,不仅是为了保护我们不受直接影响,更是因为我们需要成为这个‘声音磁场’的一部分,一个移动的‘锚点’。歌一停,或者旋律错误,‘磁场’就乱,它们就会出来。而如果歌单里混进了‘它’的东西……”他打了个寒颤,“那就意味着,‘它’开始尝试侵入甚至篡改这个‘镇压’系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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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得浑身冰凉。“那刚才跳出来的那首歌……”
“是警告。也是……预告。”老赵艰难地说,“‘它’在展示力量,也在……挑选。那首歌的旋律,我听过一点片段……在以前出事的老员工对讲机杂音里……据说,听到完整版的人……”
他话没说完,但我已经明白了。
“我们得把歌单改回去!删掉那首多余的!”我说。
“改?怎么改?”老赵苦笑,“p3是特制的,只能播放,不能编辑。歌单存储在哪都不知道。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找到当年布置这个‘声音阵’的高人留下的‘核心’或者‘后门’。但那是经理和上面的人才知道的秘密,我们这种夜班干活的,只被告知‘听歌,别停,别问’。”
绝望感再次袭来。
“那我们怎么办?等死?等着那首‘预告’歌变成现实?”
老赵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还有一个办法,风险很大……但也许能暂时稳住,甚至……找到线索。”
“什么办法?”
“让‘它’认为,‘入侵’成功了。”老赵眼神闪烁,“那首多出来的歌,既然出现在你的p3里,说明‘它’可能暂时‘锁定’了你作为……交互对象。如果我们‘配合’一下,顺着那首歌的‘情绪’或者‘暗示’走,也许能暂时安抚‘它’,甚至从‘它’主动的‘互动’里,摸到一点关于这个‘声音阵’核心的线索。”
“怎么配合?”我有不祥的预感。
“那首歌……”老赵回忆着,“旋律很扭曲,但里面有一段反复出现的、类似钟表滴答的采样,还有隐隐约约的……水流声?我不确定。但以前出事的区域,往往和特定的声音环境有关。比如水声,通常关联生鲜区的水产区或者清洁间。钟表滴答……可能是钟表柜台,或者有老式挂钟的员工休息室?”
他看向我:“今晚剩下的时间,你需要去这两个地方附近,多停留,工作。动作要慢,要‘沉浸’在那首歌的氛围里。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变化’或者‘指引’。”
这是让我主动去招惹那些东西?我头皮发麻。
“没有别的选择。”老赵看出我的恐惧,“要么被动等‘它’找上门,要么主动去碰碰运气,至少我们还有点准备。我会在监控室看着,随时保持对讲机畅通。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耳机里的歌,绝对不能停!那是你最后的屏障!”
第三夜:循声入瓮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我站在生鲜区的水产柜附近。巨大的玻璃缸里,供氧泵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各色鱼类在冷光下游动。耳机里,那首“多出来”的歌正在播放。强烈的失真吉他噪音中,那段“滴答、滴答”的钟表声采样格外清晰,背景里确实有隐隐约约的、仿佛水管深处流动的汩汩水声。
我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慢慢地擦拭着旁边陈列冰鲜肉的冷柜玻璃门。动作刻意放得很慢,努力去“感受”音乐里的阴郁和不安。
几分钟过去了,一切正常。只有水声和鱼缸的气泡声。
是我会错意了?还是老赵猜错了?
就在我有些松懈时,耳机里的歌曲,恰好播放到一段骤然的静默,只有极其微弱的电流底噪。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
“滴答。”
一声无比清晰、真实的、仿佛就在我耳边响起的滴水声,传入我的耳朵。
不是耳机里的!是现实中的!
我猛地扭头看向旁边的水槽和下水口。干燥,没有滴水。
“滴答。”
又是一声。从更深处,通往后面清洁间和垃圾处理房的方向传来。
我握紧了手里的抹布,看了一眼腰间沉默的对讲机(老赵让我除非紧急不要主动呼叫),深吸一口气,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慢慢走去。
清洁间门虚掩着,里面黑着灯。我推开门,手电光照进去。
洗手池的水龙头,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滴滴地往下滴水。水珠落在不锈钢池底,发出清晰的“滴答”声。
是水龙头没关紧?
我走过去,伸手想拧紧。触手一片冰寒。
就在我的手指碰到龙头的瞬间——
“哗——!”
我头顶的淋浴喷头(清洁间里有个简易冲地用的喷头)毫无征兆地猛地打开!冰冷刺骨的水柱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我惊叫一声,猝不及防被淋了个透心凉,连连后退!
耳机因为进水,发出刺耳的“噼啪”杂音,音乐瞬间扭曲变形!
更要命的是,在杂音和冰冷水流的冲击下,p3的播放似乎卡顿了一下,音乐出现了不到半秒的断层!
就在这短暂的断层出现的刹那!
清洁间墙壁上那面布满水渍的旧镜子里,我的倒影身后,猛地浮现出一个模糊的、扭曲的白色人影!它似乎想从镜子里扑出来!
“啊——!”我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稳住p3,音乐重新接续,虽然带着杂音,但旋律还在。
镜子里的人影晃动了一下,似乎被音乐重新“束缚”,不甘地淡去,消失了。
我浑身湿透,惊魂未定地冲出清洁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对讲机里传来老赵焦急的压低声音:“陈默!你那边怎么回事?监控看到你进清洁间了!有状况?”
“水……喷头自己开了!音乐差点断了!镜子里有东西!”我语无伦次。
“……是‘水’的暗示。‘它’在回应。”老赵的声音紧绷,“看来方向没错。清洁间可能是个‘节点’。但钟表声呢?滴答声不止一个来源……”
我抹了把脸上的冷水,强迫自己冷静。滴答声……水龙头滴水是滴答,但音乐里那个采样,更像老式机械钟表的声音。
超市里有钟表柜台,在二楼家居用品区。但员工休息室里,好像挂着一个老式的、已经停摆的猫头鹰造型挂钟。
我决定先去休息室看看。
回到休息室,我浑身滴着水,也顾不上换。目光立刻锁定在墙上那个落满灰尘的猫头鹰挂钟上。钟早就停了,指针指在四点十一分。
我走近些。钟面玻璃有些模糊。
耳机里,那首歌的“滴答”声采样还在持续。
我仔细倾听,对比。
突然,我发现,音乐里的“滴答”声频率,和现实中任何我能听到的声音都不同。它更快,更……不规则,仔细听,甚至有点像……摩斯电码?
我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难道“它”在用声音传递信息?
我努力集中精神,忽略水声带来的寒冷和恐惧,试图分辨那“滴答”声的节奏。
长、短、短、长、停、短、长……
毫无规律。
也许是我多心了。
就在我准备放弃时,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挂钟的钟面。
在灰尘覆盖下,钟面数字“iv”(4)和“v”(5)之间的边缘,似乎有一个极小的、暗红色的斑点,像是干涸的颜料,或者……铁锈?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想去抹开灰尘看看。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钟面的瞬间——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内部机簧转动的声音,从挂钟内部传来!
停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钟,内部的齿轮,似乎动了一下!
紧接着,钟面上那根停滞的分针,极其缓慢、僵硬地,向前跳动了一格!
从“11”分,跳到了“12”分!
时间变成了四点十二分!
与此同时,耳机里的音乐,那首“多余”的歌,音量似乎被无形的手调大了一些!扭曲的吉他和沉重的鼓点更加猛烈地冲击着我的耳膜!而那段“滴答”声采样,也变得愈发急促、清晰,几乎要掩盖主旋律!
“它在引导你!跟着声音!看钟!”对讲机里,老赵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紧张,“钟动了!‘它’在操控这个老物件!这可能是个‘标记’或者‘坐标’!”
坐标?什么坐标?
我死死盯着挂钟。分针跳了一格后,又停止了。钟面依旧模糊。
但音乐里的“滴答”声,节奏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是杂乱无章,而是呈现出一种简单的、重复的循环:三短,一长,两短,停。
三短,一长,两短,停。
这……听起来有点耳熟。像是……
我猛地想起超市的货架编号系统!区域字母加上货架排数!比如a-3,b-12之类的!
三短(…)在摩斯电码里是s?一长(—)是t?两短()是i?停?
sti?不对……超市区域没有s区。
难道是……倒过来理解?数字?
三短(…)在简易敲击密码里有时代表3?一长(—)代表1?两短()代表2?
312?
或者位置?第三排货架,第一层,第二列?
但这是哪个区?
音乐里的水声暗示……生鲜区?生鲜区是c区!
c区,第三排货架,第一层,第二列?
我心脏狂跳。这可能吗?一个死去作曲家残留的“执念”,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老赵!c区!第三排货架,第一层,第二列!可能有什么东西!”我对着对讲机低喊。
“……收到!我查一下库存图和记录!你自己小心,别直接过去,先远远看着!”老赵回应。
我悄悄离开休息室,朝着c区移动。耳机里那首歌还在持续轰炸,但我此刻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可能的发现上。
c区主要是蔬菜水果。第三排货架是放根茎类蔬菜的。我躲在远处一个堆头后面,用手电光小心地照向那个指定的位置——第一层,第二列。
那里堆着一些土豆和洋葱,看起来毫无异常。
难道我猜错了?或者信息不是指具体物品,而是那个位置本身?
我仔细观察。货架是普通的金属网格板。在第二列网格的下方,靠近背板的地方,似乎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反光,像是贴了什么东西,或者掉了什么小物件卡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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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
我正想再靠近些看,耳机里的音乐,骤然停止了!
不是切歌,是彻底停了!p3的屏幕暗了下去!
没电了?!怎么可能!我昨晚明明充了电!
无边的死寂瞬间将我吞没!失去了那持续不断的“镇魂”旋律,超市里原本细微的环境音被放大,变得异常清晰,同时也透出一股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旷感。
更可怕的是,我能感觉到,周围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下,温度也降低了几度。一种无形的、充满恶意的“注视感”,从四面八方涌来,锁定了我!
“陈默!音乐!你耳机里的音乐!”对讲机里,老赵惊恐的吼叫炸响,“怎么回事?!”
“p3没电了!”我手忙脚乱地按着开机键,毫无反应。
“不可能!那玩意用的是特殊电池!能连续播放一周!快!离开那里!回休息室!快跑!”老赵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不用他说,我也感觉到了极度的危险!我转身就想跑!
但已经晚了。
c区第三排货架,第一层,第二列,那个我刚才观察的位置,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小东西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那个位置的货架背板,仿佛变成了水面,开始荡漾起诡异的波纹!一个模糊的、由灰暗光线构成的漩涡,正在那里缓缓成型!
漩涡中,伸出了一只苍白、半透明、仿佛由声音和光影构成的手,朝着地上那个掉落的、闪着微光的小东西抓去!
而随着这个漩涡的出现,整个c区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货架上的蔬菜水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萎缩、腐烂!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败甜腥味!
“它”要出来了!因为“镇魂曲”停了!
跑!必须跑!
但我的腿像是灌了铅,那漩涡散发出强大的吸力和精神压迫,让我难以移动!
那只苍白的手,已经抓住了地上的小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的、造型别致的音符形状胸针。
就在手握住胸针的瞬间,漩涡猛地扩大!一个模糊的、穿着旧式礼服、头部残缺不全的扭曲人影,正在从漩涡中挣扎着向外爬出!它的“嘴巴”位置张开,发出无声的、却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尖啸!
超市里所有的灯光在这一刻全部熄灭!应急灯也没有亮起!绝对的黑暗降临!
只有那个漩涡和正在爬出的怪物,散发着幽幽的、不祥的灰白光芒!
我要死在这里了!
绝望中,我的手在湿透的工服口袋里胡乱摸索,碰到了那个没电的p3,还有……我的手机!
手机!
我猛地想起,我手机里也有音乐播放器!虽然不可能有那个“镇魂曲”歌单,但任何音乐!只要能发出声音,重新建立一点“声音屏障”!
我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屏幕的光亮在绝对的黑暗中显得无比微弱。我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慌乱地解锁,点开音乐app,也顾不上看是什么歌,直接点击了最近播放列表里的第一首——那是一首很吵的摇滚乐。
按下的瞬间——
“砰——!!!”
激昂的电吉他 riff 和猛烈的鼓点,从我手机孱弱的扬声器里爆发出来,在这死寂的黑暗中炸开!
虽然音量远不如耳机里的p3,虽然旋律截然不同,但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生者”气息的、嘈杂而真实的音乐声,仿佛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但危险)的水面!
那个正在爬出的扭曲人影,动作猛地一滞!无声的尖啸变成了痛苦的嘶嘶声!它身上灰白的光芒剧烈闪烁,仿佛受到了某种干扰!
漩涡的旋转也明显变慢、不稳定起来!
有戏!哪怕是完全不对路的音乐,只要是“声音”,只要足够强烈,就能干扰它!
“老赵!音乐!外放音乐!越大声越好!”我对着对讲机嘶吼,同时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举起来,对着那个怪物。
对讲机那头,老赵显然也明白了,我听到他那边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然后,刺耳响亮的、超市白天用来播促销广告的喇叭电流声响起,接着,不知道老赵从哪里弄来的、音质极差的、震耳欲聋的广场舞神曲《最炫民族风》的旋律,通过超市的公共广播系统,轰然炸响!瞬间充斥了整个黑暗的空间!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这一刻,超市里回荡着手机摇滚乐和广播神曲的诡异二重奏。
那扭曲的怪物像是被两把音波大锤狠狠砸中,发出更加痛苦的无声哀嚎,抓住银色音符胸针的手松开了,胸针掉在地上。它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扭曲、变形,仿佛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灰白的光芒明灭不定。
那个不稳定的漩涡也开始剧烈震动、收缩!
“继续!别停!”我对着手机大喊,虽然不知道它能不能“听”懂。
我和老赵,一个举着手机,一个控制着广播,用两种风格迥异但都无比“生猛”的音乐,对着那怪物和漩涡狂轰滥炸。
怪物的轮廓越来越淡,挣扎越来越无力。
终于,在《最炫民族风》唱到“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时,那扭曲的人影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仿佛叹息般的嘶鸣,彻底崩散,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那个诡异的漩涡,也像被戳破的气泡,“啵”的一声轻响,消失不见。
c区的灯光,闪烁了几下,重新亮起,恢复了正常。货架上腐烂的蔬菜也变回了原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异味,和地上那个小小的银色音符胸针,证明着刚才发生的恐怖。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精疲力尽,手机里的摇滚乐还在不知死活地唱着。
广播里的《最炫民族风》也终于被老赵关掉了。
死寂重新回归,但这一次,是正常的、劫后余生的寂静。
对讲机里传来老赵粗重的喘息,然后是如释重负的、带着哭腔的笑声:“妈的……广场舞神曲……居然管用……”
我也忍不住咧嘴想笑,却笑不出来,只有后怕的颤抖。
我看着地上那枚银色的音符胸针,在灯光下闪着微光。这大概就是当年那个作曲家留下的东西?也许是“声音阵”的一个“密钥”,或者是“它”执念的凝结物?
我小心翼翼地用纸巾把它包起来,放进口袋。
天,快亮了。
我和老赵,用一场荒诞不经的“音乐对轰”,意外地暂时“消灭”了那个显现的鬼影。但我们都清楚,那可能只是“它”的一部分,或者一次受挫的试探。那个基于声音的“诅咒”或“存在”,依然潜伏在这超市的某个频率深处。
p3没电的谜团,歌单被侵入的真相,还有如何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依然没有答案。
但至少,我们活过了这个夜晚。
晨光,终于吝啬地透过超市高处的窗户,洒了进来。
我握着那枚冰冷的音符胸针,看着逐渐亮起来的超市,知道这场关于声音的恐怖,或许只是刚刚奏响了序曲。
而我和老赵,已经不小心踏入了这首死亡交响乐的演奏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