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超市的广播忽然响起:“零食区薯片买一送一,请需要购买的顾客速至a-3通道。”
可现在是凌晨两点,超市里只有我一个员工。
我拿起对讲机问监控室,里面传来保安颤抖的声音:“别过去…a-3的监控昨晚就坏了,但显示那边站满了‘人’。”
我抬头看向货架顶端的反射镜,镜面里a-3通道挤满了踮着脚、仰着头的灰白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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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夜:非时促销
“林晚,夜班清洁,主要是拖地、擦拭货架、清空垃圾桶,还有处理一些临期品。”值班经理老吴把一串沉甸甸的钥匙拍在桌上,声音和他的脸色一样干巴。“‘万家乐’超市,规矩不多,但有几条,你记死了。”
我点点头,接过那串冰凉的钥匙。这份工作薪水给得爽快,时间也适合我这种夜猫子,就是地点偏了点,在老城区边缘。
老吴没看我,自顾自点起一根烟,烟雾缭绕着他眼角的皱纹。“第一,凌晨一点之后,如果听到广播响——不管是什么内容,促销、寻人、哪怕是火警测试——立刻停下手里所有活儿,回员工休息室,锁上门,半小时内别出来。”
我愣了一下。广播?超市夜里还放广播?
老吴吐了口烟圈:“第二,如果你负责的区域,比如你正在拖地,突然发现前面刚拖干净的地面上,出现了一连串湿脚印,朝着某个方向延伸……别跟着走,转身,往反方向离开那片区域,至少等十分钟再回去。”
“湿脚印?是别的员工吗?”我问。
“这里夜班就你一个清洁,加上我和监控室的老张。”老吴斜了我一眼,“你说呢?”
我后背有点发凉。
“第三,”老吴弹了弹烟灰,“要是觉得哪排货架后面,或者试衣间里,有人一直盯着你看,但你回头又找不到人……别去找,也别对视。假装没事,慢慢挪到有监控摄像头正下方的位置,站一会儿。”
他把烟头摁灭在早就满了的烟灰缸里,发出嗤的一声。“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如果看到有‘顾客’——甭管长什么样——在货架间走动,特别是往生鲜区或者儿童玩具区那边去的,不要上前询问,不要试图引导他们去收银台。立刻通过对讲机通知我或者老张,然后,你自己,离他们越远越好。明白吗?”
这些规矩听起来比超市本身还诡异。但我需要钱。“明白了,吴经理。”
“嗯。”老吴站起身,把对讲机塞给我,“频道1常规,频道9紧急。夜里十一点到早上七点。现在,跟我走一圈,认认地方。”
晚上十一点,“万家乐”超市卷闸门落下,白天的喧嚣和灯光一起褪去,只留下一半的基础照明,让巨大的空间显得空旷而阴森。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熟食残留和一种类似旧报纸的淡淡霉味。老吴背着手,走在我前面,手电光柱划过一排排寂静的货架,影子被拉得老长。
“a区是零食饮料,b区日用百货,c区生鲜冷冻,d区服装家电。你的清洁范围主要是a、b区和公共通道。”老吴声音在空旷中带着回音,“垃圾桶集中在各区入口和收银台。拖地从最里面的员工区开始,往外做。凌晨四点前要全部做完一遍。”
他带我走到a区入口,指着天花板角落一个黑乎乎的球形摄像头:“那是a-3通道头上的,上周坏了,还没修。那片你稍微注意点,灯泡也闪,地面检查仔细些,别留水渍,容易摔跤。”
我抬头看了看那个坏掉的摄像头,又看了看a-3通道。那是两条主货架通道中的一条,灯光似乎确实比其他地方暗淡,货架上堆满了膨化食品和饼干。
“行了,基本就这些。我去办公室对账,老张在监控室。有事呼我。”老吴摆摆手,佝偻着背,慢慢消失在通往办公区的走廊尽头。
第一夜很平静。我推着清洁车,按照流程工作。吸尘器的嗡鸣,拖把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偶尔能听到远处制冷设备低沉的运行声,或者通风管道里气流穿过的微响。时间在重复劳动中缓慢流逝。
凌晨一点半左右,我正在擦拭b区洗化用品的货架。突然,超市里轻柔的背景音乐停了。
紧接着,一个甜美得有些过分、带着明显录音质感的女声,从悬挂在超市各处的喇叭里传了出来,声音在空旷中异常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各位顾客晚上好!下面播报一条限时促销信息:a区,a-3通道,所有品牌薯片、虾条等膨化食品,全场买一送一!活动仅限今晚,数量有限,先到先得!请需要购买的顾客,速至a-3通道选购!重复,a-3通道,膨化食品买一送一……”
广播在循环播放,那甜腻的女声一遍遍重复着“a-3通道”、“买一送一”。
我愣住了,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凌晨一点半?促销?还有顾客?
老吴的警告立刻在耳边响起:“凌晨一点之后,如果听到广播响……立刻回员工休息室,锁上门……”
可是……这广播内容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白天录好的促销广告,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播放了出来。是系统故障?定时程序出错?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跑向休息室。而是拿起了对讲机,调到频道1:“吴经理?吴经理在吗?超市广播在响,播a-3通道薯片促销。”
没有回应。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我又调到频道9,紧急频道:“监控室张师傅?听到吗?广播怎么回事?”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滋啦”的杂音,然后,一个明显压抑着惊恐、带着剧烈颤抖的男声传了出来,是保安老张!
“林……林晚?!是你吗?别……别过去!千万别去a-3!”
“张师傅?广播是怎么回事?系统坏了?”我追问。
“不……不是系统……”老张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牙关都在打颤,“a-3的监控……昨晚就……就坏了,画面是黑的……但是……但是热成像和动态感应……从半小时前……就显示那边……站满了‘人’!密密麻麻的热源信号!可镜头里……什么都没有!广播一响……那些信号……就开始……往通道里面移动了!”
我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热源信号?站满了“人”?在坏掉的监控区域?
广播还在不知疲倦地重复着“买一送一”,那甜美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无比诡异。
“张师傅……你看清楚了?是不是设备故障?老鼠或者别的什么……”我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故障个屁!”老张几乎是低吼出来,恐惧让他失去了镇定,“形状是人形!至少二三十个!就在a-3通道口那里!现在……现在有些已经进到通道里面了!林晚,听我的!不管你在哪儿,离a区远点!回休息室!锁门!快!”
他的话让我最后的怀疑也烟消云散。恐惧像冰冷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a区的方向。
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货架顶端。为了方便理货员查看高层货物,超市在一些较高的货架上方,安装了窄长的、略带弧度的不锈钢反射镜。
此刻,从我站立的角度,恰好能通过一面反射镜,看到一部分a-3通道入口处的景象。
镜面光滑,反射着惨白的灯光。
镜子里,a-3通道口,本该空无一人的地方……
挤满了“人”。
或者说,是“人影”。
它们身形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通体呈现出一种没有生命的灰白色。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密密麻麻,几乎堵住了通道口。更诡异的是,所有的“人影”,都踮着脚尖,身体微微前倾,脖颈以不自然的角度向上仰着,脸朝着通道深处的方向,仿佛在倾听,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我看到它们的瞬间,广播里甜美的女声恰好播报到:“……请需要购买的顾客,速至a-3通道选购!”
镜面里,那些踮着脚、仰着头的灰白影子,齐刷刷地,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动作整齐划一,僵硬无比。
“啊——!”我压抑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后退,撞在了身后的货架上,几个瓶子摇晃着差点掉下来。
对讲机里,老张急切的声音还在响:“林晚?林晚!你怎么样了?说话!”
我死死捂住嘴,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惊动了镜子里的那些东西。我贴着货架,一点点往后挪,眼睛再也不敢看向任何反光表面。
广播声停了。
超市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那广播“唤醒”,进入了a-3通道。
我连滚爬爬地冲回员工休息室,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过了很久,也许有半个小时,对讲机里才传来老吴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林晚?没事了。广播……可能是旧录音带卡住了,自动播放。已经处理了。继续工作吧。”
旧录音带卡住?自动播放?
那镜子里看到的呢?老张说的热源信号呢?
我没有问。我知道,问也得不到真实的答案。
第二夜:沉默的跟随
第二天晚上,超市的气氛明显不同了。那种无形的压力更重了。灯光似乎比昨天更暗,阴影更浓。老吴巡场时更加沉默,眼神偶尔瞟过a区方向,会流露出一丝极快的阴郁。老张在监控室,基本不主动联系,除非我呼叫。
我小心翼翼地工作,尽量避开a区,尤其是a-3附近。但清洁范围包括a区其他部分,我无法完全绕开。
凌晨两点左右,我正在清理a区边缘靠近收银台的公共通道。我用拖把仔细拖着光洁的瓷砖地面,水痕在灯光下反着光。
拖完一段,我直起腰,准备去水房换水。
就在我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我刚才拖过的那片尚且湿润的地面上,凭空多出了一串脚印!
不是鞋印,更像是赤足踩出的、边缘模糊的湿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的。脚印从我所站位置的后方延伸出来,朝着a区深处,朝着a-3通道的方向,一路蔓延过去,直到消失在货架的阴影里。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老吴的警告第二条!
别跟着走!转身!
我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扭过头,推着清洁车,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员工通道,快步走去。脚步有些发软,但我死死咬着牙。
我能感觉到,背后那片湿润的、留下脚印的区域,有一种冰冷的、被注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我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员工通道的明亮灯光下,才敢停下,靠着墙喘气。
对讲机静默着。
我知道,那不是幻觉。
夜里,我更加留意各种反光表面。货架的不锈钢边框、饮料柜的玻璃门、甚至光滑的瓷砖地面……我总疑心会在里面看到那些踮脚仰头的灰白影子,或者别的什么。但除了那串诡异的湿脚印,一夜再无其他事发生。
下班时,我在员工出口遇到了刚交接完的老张。他眼睛布满血丝,脸色憔悴得吓人。
“张师傅……”我低声打招呼。
老张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怜悯,还有一丝欲言又止。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一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昨晚……a-3的热源信号,广播停后,慢慢散了。但是……‘它们’好像……记住了那个‘促销’。”
“什么意思?”我也压低声音。
“意思是……”老张喉咙滚动了一下,“那广播……可能不是随机故障。它像是个……‘引子’。把一些本来‘散着’的东西,聚拢到那个地方。昨晚是薯片买一送一,谁知道下次……会不会是别的东西?在别的地方?”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小林,机灵点。这超市……不太平,不是一天两天了。老吴知道,但他不说。我以前也不信邪,直到……我亲眼在监控里看到些东西。记住老吴的规矩,或许能保命。但真想踏实……难。”
他说完,匆匆走了,留下我站在清晨微凉的风里,心沉到了谷底。
第三夜:促销升级与窥探
第三天夜里,我几乎是全神戒备。我甚至偷偷在工装口袋里藏了一把从工具间找到的、钝了口的旧美工刀,虽然不知道对“那些东西”有没有用,但握着点硬东西,心里似乎能稍微安定一丝。
我决定,今晚要试着弄清楚一些事。被动躲避,不知道哪天就会撞上。老吴和老张显然知道更多,但他们不肯说。也许,a-3通道里,藏着线索?
凌晨一点整。
背景音乐准时停止。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短暂的寂静后,那个甜腻的录音女声,再次响彻超市:
“各位顾客晚上好!下面播报一条惊喜促销信息:b区,b-7通道,所有品牌的毛巾、浴巾、居家布艺品,第二件半价!同时,c区生鲜柜台,今日新鲜到货的猪肋排,特价每斤158元!活动火热,请需要的顾客,速至b-7通道及c区生鲜柜台选购!重复……”
b-7通道!c区生鲜柜台!
促销升级了!范围扩大了!
我立刻抓起对讲机:“吴经理!张师傅!广播又响了!b区和c区!”
对讲机里一片死寂。无论是频道1还是频道9,都没有任何回应。
他们怎么了?出事了?
广播在循环。我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去休息室躲起来?按照规矩,我应该这么做。
但老张昨晚的话在我脑海里回响:“那广播……可能不是随机故障。它像是个……‘引子’。”
如果它是“引子”,那它引来的“东西”,现在去了b区和c区。a区,尤其是a-3,是不是暂时“安全”了?或者说,空出来了?
一个大胆的、近乎自杀的念头冒了出来:趁现在,去a-3通道看看!也许能发现什么!
我知道这违反了一切警告,极度危险。但强烈的不安和想知道真相的欲望压倒了对规矩的恐惧。
我关掉对讲机(以免突然响起暴露我的位置),握紧了口袋里的美工刀,深吸一口气,朝着a区摸去。
超市里只有广播声在回荡。我避开主通道,从货架后面狭窄的理货通道迂回前进。越靠近a区,心跳越快。经过一面货架顶端的反射镜时,我忍不住飞快地瞥了一眼。
镜子里,b区和c区的方向,似乎有一些模糊的灰白影子在缓慢移动,朝着广播指示的地点聚集。而a区,镜面反射的范围有限,看不太清,但似乎……空荡荡的。
这给了我一丝虚假的勇气。
我蹑手蹑脚地来到a-3通道入口。这里的灯光果然更暗,几盏灯管有一盏不亮,另一盏频闪,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通道很深,两边是高高的、堆满膨化食品的货架,在闪烁的灯光下,阴影重重。
我打开强光手电,光柱刺入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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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很干净,我昨晚仔细拖过。空气里是薯片和饼干的油炸食品气味,混合着灰尘味。
看起来,一切正常。
我慢慢走进去,手电光左右扫视。货架上的商品整齐,价签清晰。没有任何异常。
难道真是我多心了?广播只是故障?镜子里的影子和老张的热源信号都是错觉或设备问题?
我走到通道中段。这里更加安静,连广播声都显得遥远模糊。
突然,我停下了脚步。
手电光定格在左侧货架最底层,靠近墙角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东西。
不是一个,是一小堆。
是薯片。几个不同品牌的薯片袋子,被拆开了,里面金黄色的薯片撒了一地,有些已经被踩碎,黏在地面上。旁边,还有几个空了的饮料瓶,滚落在角落。
这看起来像是有人在这里偷偷吃东西,然后留下的垃圾。但夜班只有我一个清洁工,昨晚我清理时,这里绝对没有这些!
是谁?什么时候留下的?
我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看那些薯片碎屑和脚印。
脚印……又是那种模糊的、边缘不清的湿脚印,很小,混杂在薯片碎屑中,还有一些粘糊糊的、像是糖浆干涸后的污渍。
而在货架金属立柱上,大概齐腰的高度,我看到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用某种暗红色东西画上去的符号。不是文字,更像是一些毫无意义的涂鸦,或者……某种极其简陋的标记。
我凑近些,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腥的铁锈味。
是血吗?
我胃里一阵翻腾。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但清晰无比的“沙沙”声,从我头顶的货架上方传来。
像是塑料袋被轻轻摩擦的声音。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冲上头顶!我猛地抬头,将手电光向上打去!
货架很高,顶端堆着一些备用库存。在光影晃动间,我似乎看到最上面一层,靠近墙壁的阴影里,有某个东西,蠕动了一下。
是个不大的、灰白色的轮廓,蜷缩在那里。
它似乎被手电光惊扰,慢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了“头”。
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灰白色的“脸”。
它“看”向了我。
“沙沙……”塑料袋的声音更响了,它好像在调整姿势。
下一秒,它从那高高的货架顶端,直直地朝我扑了下来!动作快得不像人!
“啊——!”我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向后跌去,手电筒脱手飞出,撞在对面货架上,“啪”地一声熄灭了!
眼前瞬间一片黑暗!只有远处通道口频闪的灯光提供着极其微弱、明灭不定的光源!
我能感觉到,那个东西落地的轻微震动,就在我面前不远!
冰冷的、带着陈腐甜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黑暗和频闪的光影中,我看到一个矮小的、轮廓模糊的灰白影子,四肢着地,像动物一样,以扭曲的姿势,朝着我快速爬来!
我尖叫着,手脚并用向后狂退,口袋里的美工刀不知何时掉了。我的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摸到了一个滚落的饮料瓶,想也不想就朝那影子砸去!
瓶子穿过影子,砸在后面的货架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物理攻击无效!
那灰白影子已经爬到了我的脚边,一只冰冷滑腻的“手”,抓住了我的脚踝!
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工装裤!
巨大的恐惧让我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我另一只脚拼命蹬踹,挣脱了那只手,连滚爬爬地朝着有光亮的通道口狂奔!
我能听到身后那“沙沙”的爬行声紧紧跟随!
我冲出a-3通道,不敢回头,拼命跑向员工休息室的方向!身后那冰冷的气息如影随形!
就在我转过一个拐角,眼看休息室的门就在前方时——
“砰!”
我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是老吴!
他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大号金属手电,光柱稳稳地照向我身后追来的方向。
那灰白的影子,在强光照射下,发出一声极其尖锐、非人的嘶叫,猛地停住,然后像受惊的虫子一样,迅速向后缩去,消失在a区的阴影里。
“不要命了?!”老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他的脸色铁青,眼睛里满是怒火和后怕,“规矩都喂狗了?!谁让你去a-3的?!”
我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说不出话,只是指着a区的方向,浑身发抖。
老吴没有继续骂,他死死盯着a区阴影看了几秒,然后拽着我,几乎是拖着我,快步走进了员工休息室,反锁了门。
“看到什么了?”他沉声问,递给我一杯冷水。
我颤抖着接过,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镇定了一些。我断断续续地把看到的薯片、脚印、血迹涂鸦,还有货架顶上扑下来的灰白影子说了一遍。
老吴听着,脸色越来越阴沉,最后叹了口气,那怒气似乎变成了深深的疲惫。
“那是‘小斌’。”他声音沙哑。
“小斌?”
“三年前,一个跟着妈妈夜班来超市的小孩,大概五六岁。他妈是当时一个供货商的临时理货员,晚上偷偷带孩子进来,放在员工休息室,自己去干活。结果……那孩子调皮,自己跑出来了。据说是在a-3那边,为了拿高处的零食,爬了货架……”老吴顿了顿,眼神晦暗,“货架倒了,他没来得及跑开。等发现时,已经没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后来,超市赔了钱,事情压下去了。但a-3那边,就开始不对劲。”老吴点了根烟,“先是夜班理货员说听到小孩笑声,看到零食自己掉下来。后来,监控偶尔会拍到模糊的小影子。再后来……就是那该死的广播。”
“广播是怎么回事?不是故障?”我追问。
老吴沉默了很久,烟雾缭绕。“一开始,我们也以为是旧的促销录音带卡了,或者系统被黑客搞了。但请人查了,硬件软件都没问题。那广播……像是自己‘活’过来的。而且,它播放的促销内容,越来越……有针对性。”
“针对性?”
“嗯。”老吴吐出口烟,“第一次响,是薯片促销,就在a-3,小斌出事的地方。第二次,是毛巾和排骨。毛巾……小斌妈妈当时就在b区整理毛巾货架。排骨……小斌最爱吃他妈做的糖醋排骨。”
我背脊发凉。“它在……模仿?或者,在‘还原’当时的情景?吸引……像小斌那样的‘东西’?”
“不止小斌。”老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超市年头久了,出过事的,不止他一个。有些是意外,有些……说不清。那广播,好像能把它们都‘叫出来’。促销的内容,可能和它们生前的执念、记忆有关。聚到一块儿……天知道会怎么样。”
“那我们怎么办?就等着它天天广播,把越来越多的……叫出来?”我感到一阵绝望。
“我以前试过断广播系统的电,没用,它有备用电池,而且一断电,整个超市的灯都会乱闪,那些东西反而更躁动。”老吴掐灭烟头,“也偷偷找过人来‘看’,钱花了不少,符也贴了,香也烧了,安生不了几天,又来了。那广播的音源,据说不在常规设备里,找不到。”
他看着我:“规矩,是我们这些年一点点试出来的,怎么躲,怎么避。硬碰硬,没好果子吃。今晚是你命大,那东西……‘小斌’,似乎还残留点怕强光的本能,加上可能它‘妈妈’的执念被广播引到别处去了,不然……”
我想起那冰冷的触感,心有余悸。
“就没有办法彻底解决吗?找到那个音源,毁了它?”我不甘心。
老吴摇摇头:“音源?可能根本就不是个‘东西’。也许就是这地方攒下的‘怨气’、‘记忆’,借着广播系统显形罢了。除非把这超市拆了,地皮翻过来晒三年太阳。”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熬着吧。天亮就好了。明天……我找老张再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想办法,把那破广播的喇叭线路,一根根找出来,全剪了。虽然可能惹出别的麻烦,但总比天天这么提心吊胆强。”
他说完,拉开门看了看外面,示意我安全了。“今晚别出去了,就在这儿待到下班。明天……再说。”
我坐在休息室里,听着外面死一般的寂静,广播早已停止。老吴的话在我脑海里翻腾。
拆超市?剪线路?
也许,老吴他们试过的,都是物理层面的方法。但如果,那广播的“音源”,真的是一种无形的“集体执念”或者“地缚记忆”呢?物理破坏,或许只能暂时打断,无法根除。
我想起货架上那些暗红色的涂鸦,想起小斌对零食的执念,想起他妈妈……广播在模仿、在还原、在“促销”他们生前相关的物品。
如果……如果有一种“促销”,能“满足”它们呢?不是物质的满足,而是……某种仪式性的、象征性的“完成”?
一个模糊的、近乎荒诞的念头,在我心里慢慢成型。
第四夜:终极促销
第四天白天,我请假去了趟老城区的旧货市场,又去文具店买了些东西。晚上,我把一个不大的背包带进了超市。
老吴看到我的包,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他的眼神比昨天更黯淡,似乎和老张商量剪线路的事情并不顺利。
“今晚警醒点。”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知道,也许剪线路的计划失败了,或者风险太大,他们不敢动手。
今夜,我必须试试我的办法。
凌晨一点。背景音乐停止。
我屏住呼吸。
甜腻的录音女声准时响起,但内容让我和老吴(通过对讲机)同时一愣:
“各位顾客晚上好!下面播报一条本年度最大力度促销!全场参与!a区所有零食饮料、b区所有日用百货、c区所有生鲜食品、d区所有服装家电——通通免费!不要钱!免费领取!限时一小时!请所有顾客,立刻前往各自所在区域,尽情挑选!重复,全场商品,免费一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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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免费?!
广播在疯狂循环!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高亢、急促,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煽动性!
“糟了!”老吴在对讲机里失声叫道,“它……它要把所有‘东西’都引出来!所有区域!”
我能听到,对讲机背景音里,传来老张在监控室近乎崩溃的喊叫:“动了!全动了!热源信号……到处都是!它们在往货架走!天哪……”
超市的灯光,开始无规律地闪烁!
各个区域的货架,传来了杂乱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无数只手在翻动商品!
冰冷的、混乱的恶意,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弥漫开来!
“林晚!回休息室!立刻!锁死门!无论听到什么别出来!”老吴嘶吼着。
“吴经理!你呢?”
“我去找老张!试试总闸!你别管!快!”
对讲机里传来老吴奔跑的脚步声和剧烈的喘息,然后通讯中断。
我没有去休息室。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我的背包。
里面是我白天准备的东西:一个小型、功率很大的蓝牙音箱(旧货市场淘的,电池刚充饱),一叠粗糙的黄纸,一盒朱砂墨水(文具店买的儿童手工材料,颜色勉强接近),还有一支毛笔。
我知道这很蠢,很像儿戏。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可能触及“执念”层面的办法——一场“反向”的、“满足”性的“促销仪式”。
我快速跑到超市中央最开阔的地方——收银台前的空场。这里头顶灯光相对稳定,也有摄像头(不知道老张还有没有在看)。
我将蓝牙音箱音量开到最大,放在地上。然后,我蹲下身,用毛笔蘸着那勉强算红色的“朱砂”墨水,在黄纸上飞快地写画。
我根本不懂符咒。我只是凭着模糊的记忆和想象,画了一些象征“结束”、“安息”、“回家”、“礼物”的简单符号和字样,有些像小孩的涂鸦。每一张纸上,我都写了一个大大的“赠”字,然后胡乱画上零食、玩具、衣服、食物的简笔画。
我知道这看起来很可笑。但我的目的不是符咒的力量,而是“仪式感”和“信息”。我要用这个简陋的仪式,配合声音,向那些被“免费促销”吸引出来的“东西”传递一个信息:这里有更好的“馈赠”,更彻底的“满足”,拿了,就请离开。
我画了十几张,手都在抖。周围货架的声音越来越响,闪烁的灯光中,我似乎看到许多模糊的灰白影子,在货架间晃动,朝着中央区域聚拢过来。冰冷的压力几乎让我窒息。
我打开手机蓝牙,连接上音箱。我提前录好了一段音。里面不是念经,而是我用尽可能平静、清晰的声音,反复说的一段话:
“各位……朋友。促销升级。终极回馈。此地所有执念,所有未了之事,所有牵挂之物……皆可于此领取安息凭证。凭此证,烦恼可消,路途可明,归处可寻……请依次前来,领取后,转身离去,勿再回头……此间种种,就此两清……”
我点击播放。
预先录制好的、我自己的声音,通过大功率蓝牙音箱,以丝毫不逊于超市广播的音量,轰然响起,回荡在闪烁、嘈杂、充满恶意的超市中央!
我的声音盖过了那甜腻的“免费促销”广播!
一瞬间,周围所有的杂音似乎都停顿了一下!
那些在货架间晃动的灰白影子,齐刷刷地“看”向了我的方向!
头顶闪烁的灯光,频率也似乎慢了一瞬!
我强忍着巨大的恐惧,将手中画好的“符纸”,朝着不同的方向,用力抛洒出去!
粗糙的黄纸在空中散开,飘落。
“来!拿啊!免费的!拿了就走!”我对着那些影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声音嘶哑,甚至压过了音箱里循环的录音,“终极促销!买了就能安心!买了就能回家!”
我不知道“它们”能不能理解,也不知道这拙劣的模仿和喊话有没有用。我就像个蹩脚的神棍,在群鬼环伺中,进行一场绝望的表演。
一张黄纸飘到了一个灰白影子脚下。那影子似乎迟疑了一下,缓缓低下头,“看”着那张纸。
然后,它慢慢地、极其僵硬地,弯下腰,伸出模糊的“手”,捡起了那张纸。
就在它指尖触碰到黄纸的瞬间——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水珠滴在烧红铁板上的声音响起。
那张粗糙的黄纸上,我用“朱砂”画的歪扭符号,猛地亮起了一瞬间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捡起纸的那个灰白影子,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就像阳光下的露水,开始迅速变得透明、稀薄,最后“啵”的一声轻响,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那张黄纸,飘飘荡荡落回地面,上面的红色符号已经完全黯淡,变成了普通的墨迹。
有用?!我的胡乱涂鸦加上喊话和声音,竟然真的有用?!
虽然不知道原理是什么(也许是强烈的心理暗示和仪式感,在某个层面干扰或“满足”了它们的执念?),但我看到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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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来拿!免费的安息!免费的回家的票!”我更加卖力地喊叫,同时将更多的黄纸抛洒出去!
更多的影子开始迟缓地移动,弯腰去捡那些飘落的纸。
每有一个影子触碰到纸,符纸都会亮起微光,然后影子消散。
超市里那甜腻的“免费促销”广播,似乎受到了干扰,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噪音。
闪烁的灯光也逐渐稳定下来。
但影子太多了!我的黄纸很快抛洒一空!而还有至少一半的影子,没有被“吸引”过来,或者对黄纸没有反应,它们依旧在货架间徘徊,发出窸窣声,冰冷的恶意并未完全消退。
音箱里的录音还在循环,但似乎效力在减弱。
怎么办?纸没了!
我目光急扫,看到旁边收银台上,还有几卷没用完的购物小票纸!
我冲过去,抓起小票纸和一支收银员留下的记号笔(颜色是蓝色的,顾不了那么多了!),就在小票纸的背面,用蓝色的笔,疯狂地画上同样的符号,写上“赠”、“安息”、“回家”,然后撕下来,继续抛洒!
蓝色显然效果差很多,只有很少的影子会去捡,而且消散得也很慢。
而这时,那些没有被黄纸“送走”的影子,似乎从最初的茫然中恢复过来,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我身上。它们开始缓缓地、僵硬地,朝着我所在的中英区域围拢过来。冰冷的杀意重新凝聚!
更糟糕的是,a-3通道的方向,传来了熟悉的、“沙沙”的爬行声!是小斌!它似乎没有被我的“促销”影响,反而被这里的动静吸引过来了!
我完了!我太高估自己这临时起意的蠢办法了!
就在我绝望之际——
“砰!!哗啦——!!!”
一声巨响从超市后方,大概是配电室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整个超市所有的灯光,瞬间全部熄灭!包括应急灯!
绝对的黑暗降临!
只有我的手机屏幕和蓝牙音箱上微弱的电源指示灯,还在发出一点光。
断电了!是老吴和老张!他们成功了?还是出事了?
黑暗并没有让那些影子消失,反而让它们的轮廓在手机微光下显得更加诡异。但断电似乎对它们产生了某种影响,它们的动作变得更慢了,仿佛有些“困惑”。
而那持续不断的“免费促销”广播,也随着断电,彻底停止了。
只有我的蓝牙音箱里,还在不知死活地循环播放着我的录音:“……凭此证,烦恼可消,路途可明……”
绝对的黑暗中,录音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空洞的回响。
突然,我发现,在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晕边缘,那些缓缓靠近的影子,似乎……停下了。
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着音箱的方向,仿佛在“倾听”。
就连那“沙沙”的爬行声,也停了。
黑暗中,只有我那重复的录音在回荡。
然后,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离我最近的一个灰白影子,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它模糊的“手”,朝着音箱的方向,轻轻摆了摆。
那动作,不像攻击,不像索取。
更像是一种……僵硬的、笨拙的……
告别。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影子,开始重复这个动作,朝着音箱,朝着录音里那个承诺“安息”和“回家”的声音,轻轻摆手。
然后,它们的身体,如同风中的沙堡,开始无声地、一点一点地崩塌、消散,化作极淡的灰色烟雾,融入周围的黑暗,最终消失不见。
就连a-3通道方向,那一直存在的冰冷窥视感和“沙沙”声,也如同潮水般退去,彻底消失了。
黑暗依旧。
但那股充斥超市的、粘稠的恶意和冰冷,仿佛随着那些影子的消散,也被一同带走了。
空气中只剩下灰尘的味道,和淡淡的、即将消散的陈旧气息。
我的蓝牙音箱,因为电量耗尽,录音也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收银台,在绝对的黑暗中,剧烈地喘息,眼泪不知何时流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手电光。
是老吴和老张。他们两人互相搀扶着,浑身烟熏火燎,狼狈不堪,但还活着。
老吴的手电光找到我,他看着我,看着地上散落的黄纸和蓝色小票,又看了看那个没电的音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张则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道:“总闸……炸了……电路全烧了……至少得修半个月……”
天,快亮了。
第一缕微弱的晨光,艰难地透过超市高高的、积满灰尘的排窗,洒了进来。
光柱中,尘埃缓缓浮动。
“万家乐”超市,在经历了这样一个漫长、诡异、疯狂的夜晚后,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寂静。
后来的事情,听说超市因为“电路老化引发严重故障,需停业全面检修升级”,一直关了很久。再开业时,已经换了老板,改了名字,装修一新,旧有的广播系统也全部拆除了。
我再也没有回去上过夜班。
只是有时在深夜,路过灯火通明的超市,听到里面传来的促销广播时,还是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然后,摇摇头,快步离开。
那些踮着脚、仰着头的灰白影子,那些“沙沙”的爬行声,还有那场绝望而荒诞的“终极促销”,就像一场褪色的噩梦,被永远留在了那个电路烧毁的黎明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