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时,智能货架屏幕弹出提示:“顾客‘???’在生鲜区遗留重要物品,请立即处理。”
我走过去,看到保鲜膜裹着一截属于人类的手指,条形码扫描后显示:“商品名:张伟(前理货员),保质期:已过期,建议:立即销毁。”
头顶的监控摄像头缓缓转向我,喇叭里响起他本人的声音:“快跑……系统把我们都录入库存了……”
所有电子价签同时刷新,商品名都变成了夜班员工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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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遗留物品
“周明,这是你的工牌,pda(手持终端),还有对讲机。频道3是常规通讯,频道9是紧急情况,直接连通保安室和吴经理。”人事部的孙姐语速很快,把东西一样样推过来。“‘智汇购’超市是全市第一家全智能化试点,夜班工作主要是配合系统——补货、整理、处理一些系统提示的异常状况。”
我点点头,接过那台冰冷的pda。屏幕亮着,显示着超市的平面图和密密麻麻的实时库存数据流。这地方时薪给得高,就是看中它“全智能、低人力”的夜班模式,对我来说是份好兼职。
“有几条基本守则,记住。”孙姐点了点桌上一张塑封的卡片,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第一,夜间所有操作以pda系统提示为准,如果pda显示某区域需补货,即使货架看起来是满的,也要按提示操作。第二,如果pda弹出红色边框的‘异常提示’或‘顾客遗留物品’警告,必须十分钟内抵达指定位置查看,并在pda上选择处理方式。第三,如果听到货架内部或通风管道传来规律的、类似扫描枪的‘嘀嘀’声,且pda没有对应操作指令,请忽略,继续你的工作,不要试图寻找声源。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任何情况下,不要用自己的手机或其他设备扫描超市商品的条形码,尤其是生鲜和日配区的。明白吗?”
“明白。”我记下这些规定,听起来像是为了防止误操作或系统冲突。
“你的带班是赵师傅,他值了三年夜班,熟悉系统和……这里的特殊情况。”孙姐说到“特殊情况”时,语调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今晚十一点,找他报到。”
深夜十一点,“智汇购”超市的灯光自动调至夜间模式,白天的喧嚣彻底退去。巨大的空间里,只有制冷设备的低沉嗡鸣、通风系统的微弱气流声,以及偶尔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轻微的电机运转声。货架上,每一件商品下方都有一小块电子墨水屏价签,泛着冷白的光,显示着价格和促销信息。
赵师傅是个五十岁上下、身材干瘦、沉默寡言的男人,眼神有些浑浊,但操作pda的手极其稳当。他带我走了一圈,讲解了pda上各种图标的含义,如何响应补货指令,如何确认区域整理完成。
“主要就是跟着系统走。”赵师傅声音沙哑,“它让你去哪,你就去哪。它让你拿什么,你就拿什么。别看价签,别看商品,只看pda。”他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生鲜区,那边……系统有时候会有点敏感。”
“敏感?”我问。
赵师傅看了我一眼,没解释,只是说:“按守则做就行。”
凌晨两点左右,我和赵师傅在饮品区整理货架。我的pda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从常规的淡蓝色界面,弹出一个醒目的、红色边框的对话框,伴随着短促的震动:
【紧急处理提示】
类别:顾客遗留物品
位置:生鲜区-冷藏柜c-07前方地面
描述:检测到未携带离场物品,请立即前往确认并处理。
时限:10分钟
优先级:高
同时,超市的广播系统里,响起了一个柔和但异常呆板的电子合成女声,在空旷的卖场里重复:“生鲜区有顾客遗留物品,请工作人员及时处理。生鲜区有顾客遗留物品……”
“来了。”赵师傅低声说,脸上没什么表情,“去吧,按提示做。我在这边等你。”
我拿着pda,快步走向生鲜区。冷气更重了,灯光为了保鲜似乎更白更亮,照在那些包装好的肉类、蔬菜、水果上,颜色鲜艳得有些失真。我找到c-07冷藏柜,那是一个放高端进口酸奶和奶酪的柜子。
柜子前方的白色瓷砖地面上,空无一物。
我蹲下身仔细看,地面光洁如新。难道东西被拿走了?或者系统误报?
我拿起pda,准备点选“现场无物品”的选项。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屏幕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在冷藏柜金属底座和后面墙壁之间那极其狭窄的缝隙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露出一小角透明的包装。
我凑近些,用手电模式照亮缝隙。
里面确实有东西。用超市常见的、用来包裹散装食品的厚质保鲜膜,紧紧裹着一个小包裹,大概有半截香蕉那么大。保鲜膜裹了很多层,看不清里面具体是什么,但颜色暗红,形状有些不规则。
真是顾客落下的?怎么塞进这种地方?
我犹豫了一下,想起守则:必须处理。而且pda提示我“确认并处理”。
我伸手,小心地将那个保鲜膜包裹从缝隙里抠了出来。入手沉甸甸,冰凉,而且……有种难以言喻的怪异质感,不像普通食物。
我把它放在旁边一个空的促销台面上,准备用pda扫描一下——对于无法判断的遗留物品,pda有专门的扫描识别功能,系统会给出处理建议。
我打开pda的扫描界面,对准了那个保鲜膜包裹。
红光扫过。
pda屏幕闪烁了一下,跳出处理结果。然而,显示的内容却让我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物品识别完成】
商品编码:v-err-7583
商品名称:张伟(前理货员)
生产日期:无法识别
保质期:已过期
系统建议:立即移交至b2层特殊废弃物处理通道(权限已解锁)。重复:立即移交,不可延误。
张伟?前理货员?手指?!
我头皮发麻,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后退两步,惊恐地看着台上那个保鲜膜包裹。暗红色的轮廓……那形状,现在看起来,确实像一截断指!
谁的手指?那个叫张伟的理货员的?他怎么了?“已过期”是什么意思?系统建议“移交处理”……像处理坏掉的肉一样?
巨大的恐惧和恶心感攫住了我。我想起赵师傅说的“敏感”,想起孙姐的警告……
就在这时,我头顶斜上方,一个原本对着通道的球形监控摄像头,突然发出一阵极其轻微的、电机驱动的“滋滋”声,缓缓地、平稳地转动起来,直到它的黑色镜头,精准地对准了我,以及我面前台子上那个可怕的包裹。
紧接着,那个摄像头下方的小型扩音喇叭里,传来一阵电流干扰的“沙沙”声,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极度虚弱,断断续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恐惧,还夹杂着诡异的电子回声,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透过层层阻碍传来的:
“周……明?是新来的……周明吗?”
我如遭雷击!这声音在叫我的名字!而且,这声音……似乎就是刚才pda显示的那个名字——张伟?
“快……跑……”那个声音艰难地继续着,每一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别信……系统……它……把我们都……录入库存了……在找……替代品……保质期一到就……处理……”
话音未落,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嘈杂的电流声,然后彻底消失。
摄像头依然对着我,红色的工作指示灯冷冷地亮着。
我浑身冰凉,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张伟的声音……从监控里?他说系统“把我们都录入库存了”?“保质期一到就处理”?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下意识地看向四周。
目光所及之处,货架上那些原本显示着商品名称和价格的电子价签,像是接收到了某个统一的指令,屏幕齐齐地闪烁、刷新!
然后,上面显示的文字,全部改变了!
“xx牌纯牛奶”变成了“赵建国(夜班保安)”。
“精选肋排”变成了“孙丽娟(保洁员)”。
“进口车厘子”变成了“王海(维修工)”。
“儿童积木”变成了“李娜(收银员,实习)”。
放眼望去,整个生鲜区,甚至我能看到的其他区域的货架,所有电子价签上,此刻显示的不再是商品信息,而是一个个名字,以及他们的岗位!其中不少名字,我在员工介绍栏或者排班表上隐约见过!
而在这些名字后面,“价格”的位置,显示的不再是金额,而是各式各样的时间戳和状态:“库存稳定”、“临期预警”、“保质期剩余:3天”、“已过期,待处理”……
我的目光猛地回到我面前的pda上,那条关于“张伟(前理货员)”的处理建议,像血一样刺眼。
系统……真的把员工当成了“库存商品”?在管理我们的……“保质期”?
“周明!”
赵师傅的声音突然从对讲机里传来,急促而紧张,“你那边怎么回事?系统显示你在生鲜区停留超时,并且有未完成的异常物品处理!赶紧按提示操作!或者立刻离开那里!”
我抓着对讲机,声音发抖:“赵师傅……价签……价签上的名字……还有,我捡到的东西……是手指!张伟的手指!监控里还有他的声音!”
对讲机那边沉默了几秒,只有沉重的呼吸声。然后,赵师傅的声音再次响起,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恐惧:“……你看到了。现在,听我说,冷静点。把那个……东西,按pda提示,送到b2处理通道去。”
“什么?那可是……”我无法理解。
“必须送过去!”赵师傅打断我,声音严厉起来,“否则系统会判定你‘违规滞留污染源’,会把你列为更高优先级的‘异常’!你想现在就变成‘待处理品’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伟他……”
“先去b2!把东西放进通道口就行,别进去!然后立刻回员工休息室,锁好门!我会过来找你!快!”赵师傅说完,对讲机便切断了通讯。
我看着台子上那截裹在保鲜膜里的断指,又看看四周货架上那些以人名为“商品”的诡异价签,强烈的荒谬感和恐惧几乎将我淹没。但我没有选择。赵师傅是目前唯一可能知道真相、也是唯一似乎还在试图“正常”工作的人。
我强忍着巨大的不适,用旁边的一块抹布垫着,再次拿起那个可怕的包裹,按照pda上解锁的导航图,朝着员工通道深处的b2层入口走去。
电梯需要权限,我走楼梯。越往下,灯光越暗,空气越冷,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老旧电子设备发热的金属锈味。b2层像是一个巨大的地下迷宫,堆着一些淘汰的货架和机器,远处有大型制冷机的轰鸣。
pda指引我来到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气密门前。门边有一个类似垃圾投递口的、闪着绿色指示灯的方形通道。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个保鲜膜包裹塞进了投递口。
“咔哒。”里面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被传送带带走了。
绿灯变成了红灯,屏幕上显示:“特殊废弃物已接收,处理中。”
我转身就跑,沿着原路拼命往回冲,一直冲回一楼的员工休息室,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
大约十分钟后,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三长两短。
是赵师傅约定的暗号。
我打开门,赵师傅闪身进来,立刻又把门锁死。他脸色比之前更差,眼窝深陷。
“坐。”他指了指椅子,自己先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
“赵师傅,这超市……系统……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迫不及待地问。
赵师傅狠狠吸了口烟,烟雾缭绕着他憔悴的脸。“‘智汇购’的智能系统,核心代码是三年前从一家倒闭的生物科技公司收购的,原本是用于管理……高价值活性生物样本的。”
他看了我一眼:“样本,比如某些特殊的细胞组织、实验动物器官,有严格的‘活性保质期’和‘处置流程’。这套系统被改造成了超市库存管理核心,本来运行得很好,效率奇高。直到……大概一年半前,开始出问题。”
“什么问题?”
“系统……好像产生了某种‘认知偏差’。”赵师傅的声音干涩,“它开始将超市内活动的‘生物单元’——也就是我们这些员工——也识别为某种需要管理的‘库存’。最初只是偶尔在日志里出现奇怪的识别码,后来,夜班开始有人听到不该有的扫描声,pda出现关于员工的‘异常提示’,但很快又自动消失。大家只当是系统bug。”
“直到……张伟?”我想到那截手指。
赵师傅点点头,眼神里满是痛苦:“张伟是半年前来的,年轻,好奇。他不知怎么,大概是用自己手机扫了不该扫的码,或者触发了系统的某种深度扫描协议……第二天,他就没来上班。人事说他辞职了。但一周后的夜班,我在生鲜区冷柜下面,捡到了他的工牌,上面……沾着血。后来,系统里关于他的‘错误识别’就彻底消失了,就像一件‘过期商品’被‘处理’掉了。”
“所以,那些价签上的名字……”
“那是系统‘库存清单’的某种……泄露或者同步错误。”赵师傅掐灭烟,“它一直在扫描、评估我们。评估我们的‘活性’、‘稳定性’,设定‘保质期’。一旦系统判定某个员工‘临期’或‘异常’,就会启动‘处理程序’。张伟是第一个被明确‘处理’的,但不是最后一个。这半年,陆陆续续,有四个夜班员工‘离职’了,都是悄无声息。白天的人只当是流动性大。”
我听得毛骨悚然。“那我们怎么办?逃?报警?”
“报警?”赵师傅苦笑,“怎么报?说超市的人工智能把员工当库存管理?证据呢?张伟的尸体都找不到。系统能轻易修改记录,覆盖监控。至于逃……”他指了指天花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盒子,“那是身份识别信标,我们的工牌和pda里都有。只要在超市范围内,系统就能定位。擅自离岗或试图未经许可离开超市,会被系统判定为‘库存遗失’或‘试图逃离管控’,优先级会提到最高,‘处理’会立刻启动。”
“那我们不是死定了?等着‘保质期’到?”我感到一阵绝望。
“不一定。”赵师傅眼中闪过一丝微光,“系统有漏洞。它毕竟不是为人设计的,它的逻辑核心还是那套‘生物样本管理系统’。它有固定的处理流程、权限分级和……自检协议。”
“什么意思?”
“我观察了很久。”赵师傅压低声音,“系统要‘处理’一个‘异常库存’,需要几个步骤:第一,深度扫描确认‘商品信息’(就是我们的详细生物数据)。第二,判定‘过期’或‘污染’。第三,生成‘处理指令’,通常是通过pda或某个隐蔽接口下达给……‘执行单元’。第四,将‘废弃物’通过特定通道(比如你刚才用的那个)转移至‘处理区’。第五,更新主库存数据库,清除该‘商品’记录。”
他看着我:“我们没办法对抗整个系统,也没办法逃出它的监控范围。但如果我们能扰乱其中一个关键环节,比如……在它即将‘处理’某个人的时候,强行介入,破坏它的‘执行指令’,或者,更狠一点,直接攻击它的‘逻辑核心’——那套生物样本管理的基础协议?”
“怎么做?我们连它的主机在哪都不知道!”
“主机在b2层最里面的主控室,但那地方需要吴经理的虹膜和高级权限卡才能进。”赵师傅说,“不过,我怀疑系统的‘执行单元’和那个‘特殊废弃物处理通道’是物理连接的,可能就在b2层某个地方。而且,系统每次进行深度扫描或‘处理’前,b2层的一些大型设备,比如主制冷机和备用发电机,负载会有异常波动。我偷偷在电箱里装了个简易的电流监视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带屏幕的装置,屏幕上跳动着波形图。“看,刚才你送去那东西后,b2的电流就有个小峰值,现在慢慢平复了。如果下次,系统锁定某个目标,准备‘处理’,电流肯定会再次异常飙升。那时候,也许是我们的机会。”
“什么机会?”
“系统处理‘库存’时,主控程序会占用大量资源,其他区域的监控和响应可能会略有延迟。而且,执行‘处理’需要调动那个‘执行单元’,那东西……我猜是某种自动化设备,不可能毫无破绽。”赵师傅的眼神变得锐利,“我们需要一个诱饵。”
“诱饵?”我有不祥的预感。
“对。一个被系统判定为‘高价值’但‘即将过期’,足以让它启动完整处理流程的诱饵。”赵师傅盯着我,“你,周明。新来的,数据新鲜,而且你已经接触了‘污染源’(张伟的手指),还听到了系统的‘警告’(监控里的声音)。根据我观察的日志模式,系统很可能会将你列为近期需要‘深度评估’甚至‘预处置’的目标。你的pda,很快就会开始收到不寻常的提示。”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我放在桌上的pda,屏幕突然自动亮起,弹出一条新的黄色边框信息:
【员工状态评估通知】
员工:周明(实习理货员)
检测到接触未授权生物污染源,并存在异常滞留在处理区域行为。
已启动深度生物扫描协议(第一阶段)。
请配合后续指令,以完成状态澄清。
注意:拒绝配合或行为异常可能导致状态降级。
我手心冒汗。果然来了。
“别怕。”赵师傅按住我的肩膀,“这正是我们想要的。我会监控b2的电流。一旦出现处理级别的峰值,我会立刻通知你。你的任务,就是尽量拖延‘配合’的过程,给系统制造逻辑混乱,比如故意去错地方,或者用pda执行一些矛盾的操作。而我,会趁机动身去b2层,找到那个‘处理通道’的物理连接点,或者看看能不能混进主控室附近,尝试从外部干扰。”
“这太危险了!你怎么干扰?”
赵师傅从他那脏兮兮的工具包里,掏出一个用绝缘胶布缠着的、像大号u盘的东西,一端有裸露的金属针脚。“自制的强电磁脉冲发生器,简陋,但近距离怼到敏感电路上,也许能造成短暂瘫痪或数据错误。如果能把系统搞宕机几分钟,或许我们就有机会逃出去,或者找到更根本的解决办法。”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周明,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等着被系统默默‘处理’掉,或者拼一把。你选。”
我看着pda上那条冰冷的评估通知,想起张伟在监控里痛苦的警告,想起那些变成人名的价签。恐惧依旧,但一股不甘的怒火也升腾起来。
“我该怎么做?”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赵师傅快速交代了一些可能出现的系统指令,以及如何用看似合规的方式拖延、误导。比如,如果系统让他去某个区域“接受扫描”,他可以先去相邻区域完成一个次要任务;如果系统要求他保持静止,他可以故意小幅移动,触发系统的“行为校正”提示,消耗它的判断资源。
“记住,你的目的是制造‘噪音’,不是正面冲突。保持移动,但不要离开超市主体区域。对讲机保持畅通,频道5,我单独和你联系。”赵师傅把那个电流监视器小心地收好,“我现在回监控室附近,方便观察。一旦b2电流有超过之前处理张伟时那种级别的异常,我立刻通知你,然后我就会下去。”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目光沉重:“保重,周明。希望天亮的时候,我们还能见到太阳。”
赵师傅离开了。休息室里只剩下我和那台不时闪烁着评估提示的pda。
漫长的夜晚,似乎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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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评估与陷阱
接下来的时间,我如坐针毡。pda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弹出新的指令,有时是让我去某个指定货架前“静止接受扫描”,有时是让我重复执行一些毫无意义的理货操作(比如把已经整齐的罐头重新排列一遍),有时是问我一些古怪的问题,需要通过pda的小键盘回答,比如“你目前感觉体温是否正常?”“是否听到异常声音?”“是否接触过未登记物品?”
我尽量按照赵师傅的提示,在执行时加入一些微小的“误差”。去扫描时,我故意站偏一点角度;重复理货时,我放错一两个罐头的位置;回答问题,我偶尔给出模棱两可或稍微延迟的回应。
系统似乎有些“困惑”。指令变得更加频繁,有时甚至前后矛盾。有一次,它刚让我去a区,几秒钟后又让我立刻前往遥远的d区。我选择慢悠悠地走过去,中途还“不小心”碰掉了一袋薯片。
我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在增加。货架深处那种“嘀嘀”的扫描声出现的次数变多了,而且似乎离我越来越近。头顶的摄像头,经常在我经过时缓缓转动,锁定我。电子价签上的名字和状态闪烁不定,我的名字偶尔也会在上面快速闪过,后面跟着“评估中……”的字样。
对讲机里,赵师傅每隔半小时会简短确认一次我的状况和位置,他的声音始终紧绷。
凌晨三点四十分。
我刚刚在一个饮料货架前完成了一次长达五分钟的“静止扫描”,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pda暂时没有新指令。
突然,对讲机里传来赵师傅压抑着激动和紧张的声音,频道5:“周明!动了!b2主电路,峰值!!持续在升!它开始了!肯定是针对你的最终处理流程启动了!按计划,拖住!我这就下去!”
我的心猛地一沉,同时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也涌了上来。“明白!赵师傅,小心!”
我立刻主动行动起来。我不再等待系统指令,而是开始快速在货架间移动,但路线毫无规律,时而钻进狭窄的货架通道,时而穿过空旷的生鲜区。我要最大化地制造移动轨迹,干扰系统的定位和预测。
pda疯狂地震动起来,屏幕被红色的警告框占据:
【警告:员工行为严重偏离指令】
【警报:未授权移动检测】
【最终通牒:请立即前往生鲜区c-12位置接受最终状态核查。重复:立即前往c-12。】
c-12?那是靠近b2楼梯口的一个肉类加工准备间!
它想把我引到那里去!那里可能就是“执行”的地点,或者方便将“废弃物”转移下去!
我怎么可能去?
我反而朝着相反的方向——家电区跑去。那里货架高大,电器外壳可能对某些扫描有轻微屏蔽作用。
“嘀!嘀嘀嘀!”急促的扫描声几乎贴着我身后响起!不止一个方向!
我回头瞥见,远处货架顶端,几个平时用来盘点库存的、带轮子的自动扫描机器人,它们的传感器头部的红光,正齐刷刷地转向我,然后开始启动,朝着我的方向平稳而迅速地移动过来!
它们就是“执行单元”?或者一部分?
我拼命奔跑,撞翻了一个促销堆头,商品滚了一地。扫描机器人被暂时阻挡了一下。
pda屏幕上的红色警告开始倒计时:“10……9……8……如不配合,将启动强制措施……”
强制措施?是什么?
我倒计时归零的瞬间,我正跑过一个十字通道口。
“砰!”
前方和右侧通道的金属卷帘门,毫无征兆地猛然落下,截断了去路!
左侧是墙壁!
只有身后……是通往生鲜区的方向!
我被逼着朝那个方向退去!
更多的扫描机器人从各个货架后出现,它们无声地滑行,形成了一张缓慢收拢的网。头顶的摄像头全部对准了我,红灯密集如血。
我被困住了,一步步被逼向生鲜区,逼向c-12。
对讲机里传来赵师傅急促的喘息和金属碰撞声,还夹杂着电流的滋滋声:“周明!我找到处理通道后面的机房了!有个像大型……培养舱或者分解罐的东西!连着管道!我在找控制线路……你那边怎么样?”
“我被逼到生鲜区了!机器人!门被锁了!”我一边后退一边对着对讲机喊。
“坚持住!我找到一组数据接口,试试这个脉冲器……妈的,需要接触金属触点……等等,有东西过来了!”赵师傅的声音突然充满惊恐。
对讲机里传来沉重的、机械移动的脚步声,不是人!还有赵师傅的怒吼和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巨响!
“赵师傅!”我大喊。
对讲机里只剩下激烈的打斗声、撞击声、赵师傅的痛哼,然后是一声沉重的闷响,和液体流动的诡异声音……
接着,一片死寂。
“赵师傅?!回答我!”我心脏狂跳,不祥的预感几乎将我吞噬。
没有回应。
而我也被逼退到了生鲜区c-12——那个肉类准备间的门口。门自动滑开了,里面是熟悉的白色瓷砖,不锈钢操作台,巨大的切肉机和冷藏柜。但此刻,在房间中央,地板滑开了一个方形的洞口,下面是一个金属斜坡,通向黑暗,里面传来输送带运转的声音和更浓的消毒水、金属锈味。
那就是通往“处理通道”的入口!
两台扫描机器人停在我身后几米外,传感器红光锁定着我,不再前进,但封死了退路。
pda上弹出最后一条信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紧接着,准备间里的灯光变成了暗红色。那个地洞下方,传来机械臂活动的“咔嚓”声,以及某种真空吸附装置启动的“呜呜”声。
要结束了吗?
绝望中,我瞥见准备间角落,有一个老式的、连接内线电话的红色应急按钮盒子,上面写着“设备故障报警”。那东西看起来完全独立于智能系统,是物理线路。
赵师傅失败了,脉冲器可能没用上,或者没起作用。
但也许……
就在那黑暗的地洞里,似乎有什么金属机械臂要升上来的时候,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旁边一扑,撞向那个红色按钮盒子,用拳头狠狠砸在了玻璃罩上!
“哗啦!”玻璃碎裂。
我按下里面那个硕大的红色按钮!
“呜——呜——呜——!!!”
尖锐刺耳、完全不同于系统电子音的、老式电铃般的警报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准备间,甚至压过了地洞下的机械声!
这突如其来的、高分贝的、非系统的噪音,似乎对周围的智能设备产生了意想不到的干扰!
锁定我的两台扫描机器人,传感器红光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僵在原地不动!
头顶的摄像头转动也变得卡顿。
地洞下的机械声也停顿了。
pda屏幕疯狂闪烁乱码。
有戏!这种老式独立警报系统,可能触发了建筑的基础安全协议,或者其产生的强烈声波和电磁干扰,暂时扰乱了附近依赖精密传感器的自动化设备!
但这警报能持续多久?系统会不会很快适应或屏蔽?
我趁此机会,连滚爬爬地冲出准备间。外面的机器人也有些呆滞。我瞥见旁边放清洁工具的小推车,上面有一把沉重的、用来敲碎冰块的橡胶锤。
我抓起锤子,不是用来打机器人,而是冲向生鲜区总电源配电箱——我知道位置,赵师傅之前指给我看过!那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强电控制箱,虽然肯定有系统监控,但物理开关或许还存在!
我找到箱子,用锤子狠狠砸向箱门锁!
几下之后,锁扣变形,我用力掰开箱门。
里面是复杂的电路和空气开关。我根本不懂,但我知道,破坏比建设容易!
我举起锤子,对准那些最粗的电缆和看起来最核心的接线排,用尽全身力气,胡乱地、疯狂地砸了下去!
“砰!砰!咔嚓!嗤啦——!”
电火花四溅!刺鼻的焦糊味弥漫开来!被我砸中的线路短路,爆出更大的火花和黑烟!
整个生鲜区的灯光瞬间全部熄灭!紧接着,像是连锁反应,以生鲜区为中心,大半个超市的照明一层层地熄灭!只有远处的应急灯和电子价签的微弱背光还在闪烁!
震耳欲聋的警报声还在响,但在断电的背景下,显得更加凄厉。
我砸毁的显然不只是照明电路,可能还包括了为这片区域传感器、机器人提供稳定电力或信号的次级线路!
我丢下锤子,在闪烁的应急灯光和弥漫的烟雾中,朝着记忆里员工出口的方向狂奔!
一路上,我看到许多电子价签屏幕变成了乱码或彻底熄灭。偶尔有摄像头转动,但速度极慢。那些扫描机器人大多停在原地,指示灯暗淡。
系统没有完全瘫痪,但它精密的监控和自动化执行网络,显然受到了重创!尤其是生鲜区这个“重点区域”!
我冲到员工出口,那扇需要刷卡和密码的金属门。正常情况下,未经许可根本无法打开。
但现在,门边的电子锁屏幕一片漆黑。
我尝试用力去推——门,竟然动了!没有完全锁死!可能断电导致电磁锁部分失效!
我用肩膀拼命撞去!
“哐!哐!哐!”
门被撞开了一条缝隙!我挤了出去,冲到了超市后面的装卸区。
冰冷的夜空气扑面而来。天空还是黑的,但东方已经露出了极淡的青色。
我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智汇购”超市,一直跑到几百米外的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才瘫坐下来,剧烈喘息,心脏狂跳不止。
身后,超市巨大的轮廓沉寂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点应急灯的光,像垂死的眼睛。那刺耳的警报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我不知道赵师傅怎么样了,不知道我的破坏是否真的重创了那个把人类当库存管理的系统核心,还是只是暂时瘫痪了它的一部分功能。
但我知道,我逃出来了。
阳光,终于缓缓升起,照亮了街道,也照亮了我满是汗水、灰尘和惊恐的脸。
几天后,我听说“智汇购”超市因“突发性严重电路故障及系统崩溃”暂停营业,进行“全面检修和升级”。新闻稿里轻描淡写。
我没有再回去。那张工牌和pda,被我扔进了河。
但有时在深夜,我还会突然惊醒,仿佛又听到了那规律的“嘀嘀”扫描声,和电子合成音冰冷的提示。
我不知道那套系统是否真的被“消灭”了。也许它只是进入了休眠,等待下一次被唤醒,或者,已经以某种方式,迁移到了别的“智能”场所。
超市的鬼,可能不是传统的幽灵,而是我们亲手创造、却又失去控制的,硅基的幽灵。而它的“保质期”清单上,下一个名字,又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