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培训时,主管指着收银台旁的小黑屋说:“那是‘遗忘物品暂存处’,每周五清理。”
我多嘴问了句:“如果周五前有人来领呢?”
他眼神突然空洞:“不会的,被这里记住的东西……主人已经不存在了。”
夜班时我偷看了登记本,最新一栏写着我的名字和入职日期。
货架深处传来沙沙的抄写声,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声音在念:
“李响,23岁,爱好篮球,恐惧深海……记忆采集进度67……”
---
第一天:规则与暂存处
“李响,这是你的工牌,更衣柜钥匙,对讲机调到频道4,紧急情况按侧边红色按钮。”人事部的张姐语速快得像在念经,把一堆东西推过桌面。她身后“万家福超市”的logo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有点褪色。“夜班理货员,试用期三个月,主要工作是补货、整理、清洁,还有……”她顿了顿,手指向窗外,隔着玻璃能看见卖场一角,“看管好‘遗忘物品暂存处’。”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收银台尽头,靠近员工通道的地方,有一扇不起眼的、漆成暗灰色的小门,门上用不干胶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遗忘物品暂存处”几个字。
“那屋子里的东西,是顾客落下的。我们每周五统一清理一次。”张姐继续说道,眼神却飘向别处,像是在背诵,“周一到周四,如果有顾客凭有效证件和购物小票来认领,核对无误后可以返还。但记住,只在白天,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之间处理。夜班期间,无论谁敲门,说什么,都不要打开那扇门,也不要回应。明白吗?”
我点点头,心里觉得这规定有点怪,但也没多想。超市嘛,规矩多点正常。
“还有,”张姐的声音压低了些,“巡场的时候,如果看到货架上有单独一件、没有条形码、也没有价格的商品,比如一罐看不出牌子的饮料,一个旧玩具,或者一本没有封面的书……不要碰,不要挪动位置,用对讲机汇报位置,然后绕开走。清洁工会在白天处理。”
“如果……不小心碰到了呢?”我下意识问。
张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有点不舒服,像是怜悯,又像是警告。“最好不要。另外,夜班如果听到货架深处有类似收音机调台那样的沙沙声,或者……很轻的、像是有人在纸上写字的声音,不用理会,继续你的工作。”
她说完这些,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松了口气,把一份薄薄的《夜班工作注意事项》递给我。“就这些,背熟。今晚十一点,找夜班主管老陈报到。”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寥寥几条,和她说的大差不差,但措辞更简略,甚至有些含糊。比如关于暂存处,只写着“非规定时间严禁开启”,关于无码商品,写着“保持原位,勿动”。
也许是我脸上疑惑的表情太明显,张姐犹豫了一下,在我转身离开前,还是补充了一句:“李响,在这里,做好你分内的事,别的好奇心,收起来。万家福超市……是个老商场了,有些老规矩,自然有它的道理。”
晚上十一点,我准时出现在超市后勤区。夜班主管老陈是个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头,脸上皱纹很深,眼神浑浊,但动作还算利索。他检查了我的装备,尤其仔细看了看我脖子上挂的工牌。
“新来的?李响?”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烟味。
“陈师傅,您好。”
“嗯。”他应了一声,递给我一个手持扫描枪和一个清单板,“跟着我,走一圈,熟悉一下路线和重点区域。”
万家福超市不算特别大,但货架密集,灯光到了夜里只开一半,显得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熟食区残留的油腻味、清洁剂的柠檬味,还有一种……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息。
老陈话不多,只是沉默地走在前面,手电光柱扫过一排排货架。经过收银台时,他特意用手电照了照那扇暗灰色的“暂存处”小门。
“那屋子,张姐跟你说过了吧?”他问。
“说了,每周五清理,夜班不开门。”
老陈“嗯”了一声,脚步没停:“记住就好。还有,夜里要是觉得哪排货架特别冷,或者闻到不该有的味道——比如很浓的墨水味,或者旧书的霉味——别往里钻,绕开走。”
我们又走到了生鲜区附近。冷柜嗡嗡作响,灯光下,包装好的肉类颜色鲜艳得不真实。老陈在一个堆放进口矿泉水的货架前停了一下,手电光定在角落。
那里,在一排整齐的法国依云水旁边,立着一个孤零零的、没有任何标签的绿色玻璃瓶,里面装着浑浊的、暗黄色的液体。
“看到了?”老陈低声说。
我点点头。这就是张姐说的“无码商品”?
“别碰它,记住位置。”老陈在清单板上记了一笔,“明天白班会有人来处理。”
“这到底是什么?怎么会出现在货架上?”我还是没忍住问道。
老陈转过头,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表情莫测。“顾客落下的,或者……别的东西带来的。超市嘛,人来人往,总有些东西被留下,被遗忘。”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有些能被捡走,有些……就得一直留着。”
他的话让我后背有点发凉。还想再问,老陈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第一夜很平静。除了那瓶诡异的无标水,我没遇到什么特别的事。那种沙沙的写字声也没听到。后半夜,我和老陈分开在相邻区域补货,对讲机里偶尔传来他简短的询问。一切正常得让我几乎要觉得张姐和老陈只是过度谨慎。
第二天:登记本上的名字
第二天夜班,老陈让我单独负责零食和饮料区的补货与整理。他则去检查后面的库房。
凌晨两点多,我正在给膨化食品货架补货,腰间的对讲机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但持续不断的电流沙沙声,很像是老式收音机收不到信号时的噪音。
我拍了拍对讲机,噪音依旧。
同时,我隐约听到,隔着几排货架,靠近文具和图书区的那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沙沙”声。
沙……沙……沙……
像是笔尖快速划过粗糙纸张的声音。
我立刻想起张姐和老陈的警告。我屏住呼吸,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
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停止了。
对讲机里的电流沙沙声也减弱了。
我松了口气,准备继续干活。但好奇心像猫爪子一样挠着我的心。那到底是什么声音?真的只是“不用理会”那么简单吗?
犹豫了一下,我蹑手蹑脚地朝着文具图书区走去。那里灯光更暗一些,书架高大,投下浓重的阴影。
我慢慢靠近声音最后传来的区域——是卖笔记本和文具的货架。手电光扫过一排排五颜六色的笔记本、一盒盒水笔铅笔。
一切正常。
也许真是我听错了,或者是管道的声音?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手电光无意间扫过了收银台方向,掠过了那扇“遗忘物品暂存处”的小门。
门,似乎没有关严?
我记得老陈昨晚检查时,那门是紧闭的。超市有规定,那扇门必须随时锁好。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
门果然是虚掩着的,露出了一条不到一指宽的缝隙。里面没有光,黑洞洞的。
难道老陈进去忘了锁?还是白天有人来认领东西后没关好?
我伸出手,想轻轻把门带拢。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碰到门板时,一阵穿堂风不知从哪个角落吹来,竟然将那条缝隙吹得稍微大了一些。
借着远处货架区透来的微弱光线,我勉强能看到门内一点点景象。
那是个很小的房间,似乎没有窗户。靠墙放着几个金属架子,架子上堆着一些杂物:半旧的手套、一把孤零零的雨伞、几本卷了边的杂志、一个脏兮兮的毛绒玩具……都是些寻常的遗失物。
但在门边最近的一个架子上,放着一个硬壳的、像是登记簿一样的大本子,旁边还放着一支老式的黑色钢笔。
登记本?记录遗失物品的?
风停了,门缝又合拢了些,但没完全关上。
我的心跳加快了。那个登记本里,会不会有那瓶无标水的记录?或者,能让我更了解这个奇怪的“暂存处”?
四周寂静无人。老陈在对讲机里问了一声我这边是否正常,我含糊地应了一句。
看一眼,就看一眼。我告诉自己。
我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有股灰尘和旧物特有的气味。我拿起那个硬壳登记本,很沉。封面是暗红色的皮革,已经磨损得很厉害,没有字。
我翻开。
前面几页是正常的表格,写着日期、物品描述、拾获区域、认领情况等等。字迹五花八门,像是不同的人填写的。物品也千奇百怪,从钥匙、钱包到小孩的橡皮、老人的老花镜。很多都没有被认领,在后面打上了“已处理”的戳记,日期都是周五。
我快速往后翻。越往后,记录越少,字迹也似乎变得……更统一,更工整,甚至有些刻板。
翻到最近有记录的页面。
我的目光猛地凝固了。
最新的一栏,墨迹似乎还没完全干透:
物品名称:李响(实习期)
特征描述:男性,23岁,身高181,短发,左眉角有小疤,入职日期:10月26日。
暂存编号:wf-2023-1026
认领情况:待定
备注:记忆锚点已建立,信息采集进行中(进度67)。关联物品:无(待补充)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挤在一起的备注,字迹极度潦草,仿佛书写者处于极大的恐惧或匆忙中:“勿视!勿听!勿忆!它在通过名字收集‘你’!快找到你的‘关联物’!烧掉登记页!”
我的血液瞬间变得冰凉,拿着登记本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上面是我的名字!我的信息!入职日期!甚至我左眉角那个小时候磕破留下的小疤!?是什么意思?关联物?什么关联物?
“沙沙……沙沙……”
那熟悉的、笔尖划纸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这一次,无比清晰!近在咫尺!
而且,不仅仅是从门外货架区传来……这声音,似乎……就在这个小房间里!就在我身边!
我猛地抬头,手电光慌乱地扫视这狭小的空间。
金属架,杂物,灰尘……没有别人。
但声音还在继续,沙沙……沙沙……带着一种不紧不慢、令人牙酸的节奏。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我手中翻开的登记本上。
声音……好像是从这本子里发出的?
不,不是好像。
就是!
那沙沙的书写声,正是从印着我名字和信息的那一页纸的后面,穿透纸张传出来的!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笔,正在那一页的背面,或者更后面的纸上,书写着什么!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幽幽地、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在房间里响了起来。那声音非常奇特,既像是在远处低语,又像是在我耳边呢喃,而且……听起来异常熟悉。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它在用我的声音,平铺直叙地念着:
“……李响……23岁……爱好篮球……恐惧深海……暗恋过高中同桌陈薇……父亲李建国于2020年车祸去世……记忆采集进度……68……69……”
它在念我的记忆!我的隐私!我的恐惧和痛苦!
每念出一条,那沙沙的书写声就更急促一些,仿佛在快速记录!
无边的恐惧攫住了我,我尖叫一声,像扔掉烫手山芋一样把登记本扔了出去!
厚重的本子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摊开了。
沙沙声停了。
我自己的低语声也停了。
我瘫软在地,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架,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工服。
我懂了。我全懂了。
张姐为什么警告我别好奇。老陈为什么欲言又止。那个无标的瓶子,那些奇怪的规矩……这个“遗忘物品暂存处”,它处理的根本不是普通的遗失物!
它处理的是“人”!或者,是人的“存在”!
它在通过名字,通过记忆,一点点地“采集”、“收集”一个人,然后把这个人变成它的“暂存物品”,等待周五“清理”?就像那些再也无人认领的手套和雨伞?
那行潦草的备注是前人的警告!找到“关联物”,烧掉登记页!
我的关联物是什么?登记本上写着“无(待补充)”。是那瓶无标的水吗?还是别的什么?
我必须找到它!
我连滚爬爬地冲出暂存处,反手死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
对讲机里传来老陈疑惑的声音:“李响?你那边什么动静?刚才好像有东西掉地上的声音?”
我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还在发抖:“没……没什么,陈师傅,我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空纸箱。”
“小心点。快四点,准备一下,该做闭店前检查了。”老陈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他真的不知道吗?还是……他也是“它”的一部分?
我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第三夜:寻找关联物
第三天,我是带着一种决死的心态走进超市的。我知道,时间不多了。那个“进度”在增长。我必须在自己被完全“采集”、“暂存”之前,找到我的“关联物”,并烧掉那页该死的登记纸。
白天的超市一切如常,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顾客熙熙攘攘,收银台忙碌不停。那扇暗灰色的小门紧闭着,像个普通的储物间。我甚至看到有顾客拿着一把伞去服务台询问,工作人员礼貌地将他引向了“暂存处”,并在白天正常的工作时间打开了门。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正常得可怕。
我知道,黑夜降临后,才是它活跃的时候。
今晚老陈安排我整理生鲜和冷藏区。这正合我意,我需要机会去寻找线索。
我开始有意识地观察。那瓶无标的绿色液体还在原位。我远远地看着它,它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有点脏的旧瓶子。它会是我的关联物吗?如果是,我该怎么“使用”它?备注上只说“找到”,没说怎么用。
深夜,我一边机械地补货,一边仔细回忆入职以来的每一个细节。我的关联物,应该是一件与我个人密切相关、并且可能“遗失”在这个超市里的东西。是我面试时用的笔?还是更衣柜的钥匙?或者……
我想到登记本上提到的“记忆锚点已建立”。锚点……什么能成为记忆的锚点?一件有强烈情感联系的物品?一段特定的记忆场景?
我父亲去世后,我消沉了很久,那段时间我经常半夜出来闲逛,有一次好像还进过这家超市,买了一瓶水,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发呆……那是很久以前了,这家超市当时好像还在装修升级?
难道……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除了手机、钥匙和对讲机,什么都没有。
等等。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入职那天,张姐给我工牌和钥匙时,好像还给了我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塑料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枚看起来很普通的、有些锈蚀的圆形金属片,像是从什么机器上掉下来的小零件。她当时随口说:“更衣柜锁有点旧,这是备用锁舌,别弄丢了。”我当时没在意,随手塞进了工装裤口袋里,后来好像就没再见过。
难道……那个小金属片?
我浑身一震,立刻翻找身上所有的口袋。没有。
它不见了。在我毫无察觉的时候不见了。
是被“它”拿走了吗?成了我的“关联物”?
如果关联物在“它”那里,我该怎么“找到”并用来烧登记页?
绝望再次袭来。
就在这时,我经过冷藏乳制品柜。冷气嘶嘶地冒着。我无意间瞥见柜门光洁的金属表面,映出了我的脸。
但那张脸……不太对劲。
影子里的我,眼神空洞,嘴角挂着一丝僵硬的、标准化的微笑,就像……就像那些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或者商场里永远微笑的广告模特。
我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空无一人。
再看向柜门。
里面的那个“我”,仍然保持着那个诡异的微笑,而且,在我看向他时,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根手指,竖在了嘴唇前。
“嘘——”
没有声音,但我清晰地“读”懂了这个口型。
然后,影像消失了,柜门上只剩下我自己惊恐扭曲的脸。
它在监视我。它甚至能模仿我,影响反射的影像!
不能再等了!
我必须冒险去“暂存处”再看一眼登记本,也许后面有新的信息,或者我能找到关于那个小金属片的线索!
凌晨三点,是一夜中最寂静的时候。老陈通常在三点左右会去后面的办公室核对数据,有大约二十分钟的时间。
我确认对讲机里没有动静,老陈也没有巡场过来,便像幽灵一样再次溜到了那扇暗灰色的门前。
门依旧虚掩着。
我轻轻推开,闪身进去,关上门。打开手电。
登记本还在地上,摊开着。我颤抖着捡起来,手电光照向我那一页。
又增长了!而且在“关联物品”那一栏,原本的“无(待补充)”后面,多了几个小字:(疑似锁定:金属标识物-更衣柜043)。
更衣柜043!是我的更衣柜!
它果然拿走了那个小金属片,并且把它和我的更衣柜联系在了一起!
可是,更衣柜043里,除了我的私人物品,还有什么?那个小金属片会被放在里面吗?
“沙沙沙……”
书写声再次从本子里传来!
这一次,我没有扔掉本子,而是强忍着恐惧,猛地将本子合拢!
声音被隔绝了一些,变得沉闷,但仍在继续。
与此同时,我自己的低语声再次在狭小的房间里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更清晰的、仿佛广播般的质感:
“……记忆锚点稳固……关联物品确认……开始深层情绪提取……恐惧目标:深海,关联场景:父亲溺水幻觉……痛苦指数:高……采集优先……”
它在挖掘我内心深处最痛苦的记忆!父亲去世的细节,我从未对人言说的深海恐惧症根源……
“不!!!”我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狠狠地将登记本砸向墙壁!
本子撞墙落地,散开几页。
沙沙声和低语声停了。
我瘫倒在地,泪水混合着冷汗流下来。不能让它再继续下去!我要打开043号更衣柜!我要找到那个小金属片!不管它有什么用!
我冲出卖场,跑到员工区域的更衣室。一排排绿色的铁皮柜子沉默地立着。我找到043号,用钥匙打开。
里面挂着我的便服,下面是换下来的工鞋。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没有小金属片。
我发疯似的把衣服口袋都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不在里面……那会在哪里?被“它”藏到超市别的地方去了?和那瓶无标水放在一起?
对!无标水!那个被特意留在货架上的、无人处理的东西!
我冲回卖场,跑到那排进口矿泉水货架前。
那瓶暗黄色的无标水,依旧孤零零地立在角落。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老陈和张姐的警告被我抛在脑后。我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个冰冷的绿色玻璃瓶!
入手沉重,里面的液体浑浊得几乎不透明。
就在我手指接触到瓶身的瞬间——
“嘀——!!!!”
超市里,所有区域的灯光,毫无征兆地同时爆闪了一下,然后全部熄灭!
应急照明灯没有亮起。
绝对的黑暗降临。
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在远处投下微弱惨绿的光。
紧接着,一阵低沉而混乱的、仿佛无数人同时呓语、哭泣、低笑的声音,从超市的四面八方涌来,由远及近,层层叠叠,充斥了我的耳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李……响……”
“找到……了……”
“关联……物……”
“采集……可以……完成了……”
不同的声音,男女老少,用不同的语调,呼唤着我的名字,其中夹杂着我自己的声音,在重复着那些痛苦的记忆片段。
我紧紧抓着那瓶水,手电筒不知何时已经熄灭。我在黑暗中背靠着货架,浑身发抖。
我知道,我触发了什么。
“它”来了。
或者说,“它”的注意力,完全锁定我了。
黑暗如同潮水,带着冰冷的恶意和那些层层叠叠的呓语,从各个货架通道向我所在的位置包围过来。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很多“东西”,正在黑暗中,无声地、缓慢地向我靠近。
手中冰冷的瓶子,是我唯一的“实物”。
关联物……是这瓶水吗?用它……怎么做?砸向登记本?泼向那扇门?
黑暗越来越浓,低语声越来越近,几乎贴到了我的耳边。
我甚至能闻到一股混合着旧墨水、潮湿灰尘和……淡淡铁锈(是血吗?)的怪异气味。
就在我几乎要被恐惧淹没时,手中的瓶子,突然微微震动了一下。
然后,瓶身上,那些污渍和浑浊之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绿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光芒出现的同时,我脑海中,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闪过一个清晰的画面:
不是父亲车祸的场景,而是更早以前,我还是个孩子,父亲带我去游泳馆,我失足掉进深水区,他在水下紧紧托着我,把我推向池边,自己却……那个画面模糊而窒息,是我深海恐惧症最深的根源。
但此刻闪过的画面里,除了父亲托举我的手,还有他手腕上戴着的一块老式手表,表带是金属的,其中一节表链似乎松脱了,有个小圆环……
那个小圆环!
和我丢失的那个小金属片,形状一模一样!
那不是备用锁舌!那是我父亲旧手表上脱落的一小节表链环!它怎么会在我这里?又怎么会出现在入职资料里?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此刻更重要的是,这个记忆的闪现,似乎是因为我接触了这个瓶子?
这个瓶子……能唤起或承载记忆?
难道,所谓的“关联物”,不是用来“烧”登记页的,而是用来……对抗“采集”的?用它承载的、真实的、强烈的情感记忆,去冲击“它”那种机械的、掠夺式的“采集”?
呓语和冰冷的黑暗已经触手可及。
我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令人绝望的黑暗,不再去听那些恐怖的呼唤。我双手紧紧握住冰冷的瓶子,将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那个闪回的画面上——父亲在水下托举我的手,那坚定的力量,那金属表链环冰冷的触感,以及随之涌上的、不是恐惧,而是巨大的悲伤、爱和……力量。
“爸爸……”我低声呢喃,泪水滚落。
一股微弱但真实的暖意,从我紧握瓶子的双手传来,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周围那潮水般涌来的黑暗和呓语,似乎……停滞了一瞬。
然后,变得更加狂躁!
“抗拒……无效……”
“记忆……终将……归于……遗忘……”
更多的声音加入,更多的冰冷气息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暖意太微弱了,杯水车薪!
我需要更强烈的“记忆”!或者,我需要毁掉那个“采集”的源头——登记本!
可是登记本在暂存处,我被困在这里,寸步难行!
就在我几乎绝望时,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电流噪音,然后,是老陈那沙哑、急促、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压低的嘶吼:
“李响!听得到吗?!去粮油区!最里面!那袋破了口的‘福满门’大米!把手伸进去!里面有打火机!还有……我的登记页!烧了它!连我的……一起!!”
老陈?!
他也……?
话音未落,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像是被掐断脖子般的闷响,然后彻底沉寂。
老陈在帮我!他用某种方式,留下了反抗的东西!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凭借着对超市布局的记忆,在绝对的黑暗和层层叠叠的呓语包围中,朝着粮油区的方向,连滚爬爬地冲去!
冰冷的触感不时掠过我的皮肤,像是无数只手在抓挠。低语声在耳边咆哮。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粮油区!福满门大米!打火机!
我撞倒了货架,商品稀里哗啦掉了一地。我顾不上疼痛,手脚并用。
终于,我摸到了沉重的米袋!是粮油区!
我发疯似的在黑暗中摸索,辨认着袋子的品牌。福满门……福满门……
找到了!一个破口!
我颤抖着手,猛地伸进米袋的破口里!
粗糙的米粒摩擦着手臂。我向下摸索。
指尖触到了一个坚硬的、塑料外壳的东西——是打火机!
还有……一叠纸!卷在一起的,厚厚的纸!
我一把将东西全都抓了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几乎是同时,我感觉后颈一凉,一只冰冷刺骨、完全没有活人温度的手,搭在了我的脖子上!
“找……到……了……”一个贴着耳根响起的、混合了无数杂音的声音说道。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挣脱开来,向旁边翻滚,同时“嚓”地一声打燃了打火机!
微弱的火苗跳跃起来,照亮了我眼前一小片区域。
我看到了那张纸——不是一页,是好几张从登记本上撕下来的、皱巴巴的纸,用橡皮筋捆着。最上面一张,赫然写着“陈卫国”!状态是“已归档”!
后面几张,是其他陌生的名字,进度也都是100。
老陈把他自己的,还有其他可能已经“被清理”的同事的登记页,藏在了这里!他早就知道!他在等待机会!
火苗也照亮了刚刚抓住我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形,而是一团不断扭曲变幻的、由灰暗光影和无数细微纸张翻动声构成的轮廓,轮廓中隐约闪烁着无数细小的字迹,像是流动的墨点。它没有五官,但我能感觉到它“注视”着我,充满了贪婪和……一丝被火光扰动的恼怒。
“烧!”我对着自己大吼,将打火机的火焰,猛地移向那叠皱巴巴的登记页!
火焰舔舐到纸张边缘,瞬间点燃!
橘红色的火光亮起,比打火机微弱的光明亮得多!
“嘶——!!!”
那团灰暗的轮廓发出尖锐的、非人的嘶鸣,像是无数张纸被同时撕裂!它猛地向后缩去,仿佛畏惧这火焰!
燃烧的登记页散发出纸张和油墨燃烧的气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陈旧记忆被焚化的焦糊味。
我看到了火焰中,老陈那一页上的字迹迅速变黑、蜷曲、化为灰烬。其他几页也是如此。
随着这些登记页的燃烧,周围那潮水般的黑暗和层层叠叠的呓语,明显减弱、退散了一些!
它怕火!怕这些承载着“已采集”信息的登记页被烧掉!
我的呢?我的登记页还在暂存处!
我必须去烧掉它!
我一手举着燃烧的登记页(火焰已经烧到了我的手指,灼痛传来),一手紧紧抓着那个冰冷的绿色瓶子,朝着“暂存处”的方向再次冲去!
燃烧的纸页像一支短暂的火炬,驱散着试图重新聚拢的黑暗和低语。那团扭曲的轮廓在不远处愤怒地翻滚、尖啸,却似乎不敢太过靠近火焰。
我撞开通往收银区的通道门,看到了那扇暗灰色的小门!
火焰快熄灭了,只剩下最后一点火星和滚烫的灰烬。
我用肩膀狠狠撞向暂存处的门!
门开了!
我冲进去,手电筒不知何时又亮了(也许是应急电源恢复了一部分?),光柱照向地面。
那本厚重的登记本,还摊开在那里。
我扑过去,找到写着我名字和信息的那一页。
快来不及了!
我捏着手中最后一点带着火星的纸灰,按向我的那一页!
纸灰太少了,温度不够!
我疯狂地摸索全身,想找到任何可以引火的东西!没有!
对讲机!塑料外壳也许……
不,等等!
我看向手中紧握的绿色玻璃瓶。
关联物……
我父亲手表上的金属环……
承载记忆……
也许……不需要烧?
一个更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我拧开瓶盖(盖子很紧,但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将里面那浑浊的、暗黄色的、散发着淡淡铁锈和古怪气味的液体,对准登记本上我的名字和那些进度条,狠狠地泼了下去!
“嗤——”
液体接触纸张,没有像水一样浸湿,反而发出轻微的腐蚀声!纸张迅速变皱、发黑,上面的字迹——我的名字、信息、进度百分比——像是被强酸洗掉一样,开始模糊、溶解、消失!
“不——!!!”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集合了无数怨恨和痛苦的尖啸,从登记本深处,从房间的每个角落,甚至从超市的四面八方同时爆发!
那本厚重的登记本剧烈地颤抖起来,无数空白的、写满字的纸张疯狂地自动翻动,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房间里的金属架子开始摇晃,上面那些遗落的手套、雨伞、玩具纷纷掉落。
超市的灯光再一次全部熄灭,然后又猛地全部亮起,发出刺眼的白光,接着又熄灭……如此反复,频率越来越快,像是垂死的挣扎。
我手中的瓶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里面的液体流了一地,继续“滋滋”地腐蚀着地板和掉落的登记纸页。
那团一直追着我的灰暗扭曲轮廓,在门外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逐渐减弱的哀鸣,然后像烟雾一样,彻底消散在疯狂闪烁的光影中。
充斥空间的低语、呓语、哭泣声,戛然而止。
翻动的登记本缓缓停了下来,最终合拢。封面上的暗红色皮革,仿佛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灰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灯光闪烁的频率慢了下来,最终稳定在正常夜间的昏暗模式。
应急照明灯也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寂静。
真正的、带着劫后余生疲惫的寂静,重新笼罩了超市。
我瘫坐在暂存处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墙壁,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破碎的瓶子,腐蚀的地板,散落的杂物,还有那本合拢后仿佛缩小了一圈、变得破旧不堪的登记本。
我手腕上的表(幸好还没丢)指向凌晨四点四十七分。
天,快亮了。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出暂存处,轻轻带上门。门锁“咔哒”一声轻响,这一次,关严了。
我走过空旷的卖场,走过那些安静的货架。那瓶无标的绿色液体不见了,大概随着瓶子的破碎和液体的倾泻,也消失了。
我走到员工通道,透过厚重的玻璃门,能看到外面天空的墨蓝色正在一点点褪去,东方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早班的员工,再过一会儿就要来了。
超市会继续营业,顾客会依旧熙攘。
没有人会知道,在这个漫长的夜晚,一个叫做“李响”的实习理货员,差点变成货架上的一件“遗忘物品”,也没人会知道,一个叫做“陈卫国”的老保安,和他藏起来的几张纸,最终改变了一切。
我摸了摸左眉角的小疤,它还好好地在那里。
记忆锚点,似乎断了。
我走到我的043号更衣柜前,打开。
在柜子最里面的角落,静静地躺着那枚小小的、锈蚀的圆形金属片。
我把它捡起来,握在手心。金属冰凉,却仿佛带着一丝遥远的、属于父亲的温度。
我把它和工牌、钥匙放在了一起。
晨光,终于完全漫过了天际线,毫无阻碍地照进了超市巨大的玻璃幕墙。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万家福超市”的“遗忘物品暂存处”,或许从此以后,只会处理真正被遗忘的手套和雨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