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值班经理在广播里说：“请大家闻一下手里的柑橘，如果有发酵味请立刻放回c-7货架。”
我低头闻了闻刚剥开的橘子，一股浓烈的腐肉味直冲鼻腔。
货架深处传来孩子咯咯的笑声：“你找到了呀……那来玩捉迷藏吧。”
所有柑橘的标签背面渗出相同的血字：
“找到我，否则变成下一个气味标本。”
---
第一夜：腐烂的柑橘
晚上九点五十分，“优品生活”超市的灯光调暗了百分之三十，白天的喧嚣彻底沉淀，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和隐约的背景音乐。我是李想，新来的夜班理货员，今晚是试岗第三天。
我的搭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员工，大家都叫他老韩。他正慢悠悠地清点着罐头区的库存，手里的扫描枪发出有节奏的“嘀嘀”声。
“小李，等会儿经理要广播个事儿，你仔细听。”老韩头也不抬地说，声音沙哑。
“广播？什么事？”我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速食面。
老韩瞥了我一眼，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难以捉摸：“规矩。这儿的夜班，有些特别的规矩。”
话音刚落，超市里轻柔的背景音乐停了。短暂的寂静后，一个温和但略带紧绷的男声从遍布各处的喇叭里传了出来：
“各位夜班同事请注意，现在是晚间特别提醒。请大家暂停手中工作，检查一下生鲜区水果部门，特别是已经拆包或散装的柑橘类水果。请拿起离你最近的一个柑橘，贴近闻一下它的气味。”
我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操作？质检？需要大晚上广播让所有人一起闻？
广播里的经理继续道：“请注意，如果闻到的是正常的柑橘清香，请继续你的工作。但如果闻到任何异常的、类似……嗯，类似发酵、腐败，或者任何非水果本身的气味——”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
“——请务必不要食用，也不要随意丢弃。请立刻将该水果放回果蔬区c-7货架，第三层，中间位置。重复，c-7货架，第三层中间。之后请用员工休息室的专用洗手液彻底清洁双手。感谢配合。广播结束。”
背景音乐重新响起。
我看向老韩，他正慢吞吞地走向不远处的果蔬区。我也跟了过去。
c区货架摆满了各式水果，灯光特意调得明亮一些，显得苹果更红，葡萄更紫，橙子、橘子、柚子堆成小山，散发着混合的、略带甜腻的果香。我随手从旁边促销堆头上拿起一个看起来饱满橙黄的橘子，掂了掂，下意识地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一股清新略带刺激的橘子皮味道，没问题。
老韩也拿起一个柚子闻了闻，面无表情地放了回去。
“就这？”我有点莫名其妙，“闻个橘子就是规矩？”
老韩没回答，只是示意我去拿c-7货架上的东西。那是个靠近角落的货架，主要放一些柠檬、青柠和进口柑橘。我走过去，第三层中间位置空着一块，像是特意留出的。
“放回去就行？”我回头问老韩。
老韩点了点头，眼神却瞟向货架深处那片更暗的阴影，那里堆着一些包装箱。
我心里犯着嘀咕，这算什么规矩？恶作剧？还是超市某种奇葩的防损措施？
就在这时，我眼角余光瞥见旁边散装橘子的筐里，有一个橘子似乎被磕碰过，表皮破了一小块。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把它拿了起来。也许是想看看坏了的橘子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异常气味”。
我用指甲轻轻抠开那小块破损的皮，露出下面饱满的橘瓣。然后，我低下头，凑近闻了闻——
“呕——！”
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到极致的腐臭气味猛地冲进我的鼻腔！那根本不是水果腐败的味道，更像是放了很久的、生蛆的腐烂肉块，混合着某种刺鼻的化学药剂和甜到发腻的腥气！强烈的刺激让我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我猛地丢掉那个橘子，连连后退，捂住口鼻，眼泪都被呛出来了。
老韩一个箭步冲过来，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看起来依旧橙黄饱满的橘子，又猛地抬头看向我：“你闻到了？！”
我捂着鼻子，艰难地点点头，喉咙里火辣辣的，说不出话。
“该死！”老韩低骂一声，却没有去捡那个橘子，反而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快！放回去！c-7！”
我被那股味道熏得头晕眼花，被他拽着，踉踉跄跄地再次走向c-7货架。老韩用脚尖把地上那个橘子踢到货架边，示意我捡起来放回去。
我强忍着恶心，捏着橘子完好的一点点表皮，迅速将它塞进了c-7货架第三层中间那个空位。
就在橘子离开我手指，接触到货架底板的瞬间——
“咯咯咯……”
一阵清脆的、属于孩童的、空灵又带着说不出的诡异戏谑的笑声，毫无征兆地从c-7货架后方、那片堆着包装箱的黑暗深处传了出来！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了背景音乐，直直钻进我的耳朵。
我浑身汗毛倒竖！
老韩的反应比我更大，他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松开我的胳膊，脸色惨白地后退两步，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黑暗。
“你找到了呀……”那个孩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拉长，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愉悦，“那……来玩捉迷藏吧？”
话音刚落，c-7货架上，以及旁边散装橘子筐里，所有柑橘类水果——橙子、橘子、柠檬、柚子——它们身上贴着的价签或者塑料网套，背面，开始毫无征兆地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那液体粘稠，迅速晕开，形成了歪歪扭扭的、完全相同的字迹！
我离得最近，看得清清楚楚，那渗出的血字写的是：
找到我
否则变成下一个气味标本
每一个柑橘上都是这句话！
“跑！”老韩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嘶吼，再不顾别的，转身就朝着员工休息室的方向狂奔！
我大脑一片空白，但求生的本能让我紧跟着老韩，跌跌撞撞地逃离了果蔬区。背后，那孩子的笑声似乎还在隐隐约约地回荡，伴随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腐肉气息，飘散在超市冰凉的空气里。
第二夜：气味的踪迹
我一夜没睡。一闭眼就是那股腐臭味和血淋淋的字迹。第二天我请了假，但下午就接到经理王海（就是广播里那个声音）的电话，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希望我今晚能继续上班，有些情况需要“沟通一下”。
晚上，超市的气氛明显不同了。灯光似乎更暗，白班的员工交接时都沉默迅速，眼神躲闪。王海经理，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的男人，把我和老韩叫进了他的小办公室。
办公室隔音很好，关上门，外面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李想，昨晚的事，老韩大概跟我说了。”王海十指交叉放在桌上，镜片后的眼睛看着我们，“首先，我代表超市向你道歉，让你经历了……不愉快的体验。”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直截了当地问，声音还有点哑，“那个味道，那个声音，还有那些字！”
王海和老韩交换了一个眼神。老韩闷头抽烟，不说话。
“很难用常理解释，小李。”王海叹了口气，“优品生活超市开业十五年了。大概在七八年前，开始出现一些……异常。最初是顾客投诉某些特定商品有无法去除的怪味，主要集中在食品，尤其是气味敏感的水果、熟食和奶制品。后来，夜班员工开始报告说听到奇怪的声音，看到不该有的‘人影’，主要集中在c区到e区那片老货架区。”
“我们找过人看，也悄悄请过一些……懂行的人。”王海斟酌着词句，“大致了解到，这可能是一种……‘残留’。非常强烈的情绪或者事件残留，附着在了这个地方，并且通过‘气味’作为媒介扩散和……‘感染’。它像是一种有知觉的、恶意的气味迷宫。”
“气味迷宫？”我皱眉。
“对。”王海点头，“它能模仿、扭曲、甚至创造特定的气味，尤其是腐败、血腥、甜腻这些令人不适的味道。这些气味不仅难闻，似乎还能影响人的神智，让人产生幻觉，或者……被它标记。昨晚广播里的方法，是之前一位老师傅留下的，算是暂时‘安抚’或‘归位’它的一个笨办法。把被它‘污染’、散发出异常气味的物品放回c-7那个点，相当于把扩散的‘气味触手’暂时收回去。”
“那孩子的声音呢？血字呢？”我想起那句“变成下一个气味标本”，不寒而栗。
老韩掐灭了烟，哑声开口：“那是后来的事了。‘它’在变强，或者……在进化。不再满足于仅仅散发气味。开始有声音，有画面，甚至有……互动。它在玩。把这里当成了它的游戏场。至于‘气味标本’……”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过去几年，夜班消失过两个临时工。没找到人，也没尸体。最后只在冷库角落，找到他们穿过的工服，工服上浸透了怎么都洗不掉的、混合了他们体味和那种腐臭的怪味。”
我如坠冰窟。
“它要我陪它玩捉迷藏……找到它，否则……”我声音干涩。
“恐怕是的。”王海脸色凝重，“你昨晚闻到了那个核心的腐臭味，又被它直接‘对话’，很可能已经被它选中为……当前的游戏对象。老韩当初也差点……是靠另一位老员工顶了‘位置’，才熬过去。”
“难道就没办法消灭它吗？报警？或者找更厉害的人来？”我急切道。
“报过警，没用。找过更多的人，有的摇头走了，有的试了办法，暂时平息一段时间，但总会复发，而且每次复发，它好像就变得更……狡猾，更具攻击性。”王海揉了揉眉心，“唯一的线索是，最初发现异常是在老仓库改建的区域，下面据说更早以前是片乱葬岗。但具体是什么‘东西’，怎么来的，不清楚。它似乎有个‘核心’，或者说‘源头’，隐藏在这超市某个地方，不断散发和操纵这些恶意的气味。不找到并解决那个核心，这一切不会结束。”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李想，我知道这很过分。但你现在被卷进来了。逃跑……可能会像之前失踪的人一样。我们只能面对。我和老韩会帮你。我们需要趁它这次‘游戏’开始，主动出击，试着找出它的核心。这是我们可能解决这件事的唯一机会。”
“怎么找？”我感到一阵绝望，但也知道王海说得对，跑可能死得更快。
“靠这个。”王海从抽屉里拿出三个造型老旧的、像是矿井用的便携式可燃气体检测仪，但外壳被改装过，贴了一些奇怪的符纸纹样，“这是之前一位老师傅留下的，他能让这东西对‘异常气味能量’有反应。虽然老师傅不在了，仪器也时灵时不灵，但聊胜于无。我们三个，分区域，拿着它，在超市里找。哪里仪器报警最强烈，指针乱跳，甚至……出现异常的低温或者特定的腐臭味道，哪里就可能是它活跃的区域，或者接近核心。”
“分头行动？守则不是说夜班不能落单？”我质疑。
“特殊情况。”王海沉声道，“它现在注意力在你身上，我们分开，或许能更快定位。对讲机随时联系，频道调到5，加密的。有任何发现，或者遇到危险，立刻呼叫。记住，不要相信突然出现的‘熟人’，不要被任何异常气味引诱，尤其是类似你记忆中美好气味的。那可能是陷阱。”
他把改装检测仪递给我和老韩。仪器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陈旧的金属冰凉感。表盘指针静静停在低位。
“今晚，我们就做它的‘捉迷藏’玩家。”王海站起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起来，“只不过，我们要找的，是鬼。”
第三夜：迷宫猎手
晚上十一点，超市再次沉入那种熟悉的、令人不安的寂静。我们三人分开。王海负责办公区和前台，老韩负责a区b区（日用品和零食），我负责c区到e区（生鲜、果蔬、冷藏，也是“事故”高发区）。
我握着那个冰冷的检测仪，强光手电挂在腰上，慢慢走进c区果蔬区。灯光惨白，照在五颜六色的水果上，显得有些诡异。我刻意避开c-7货架，但眼角余光总忍不住瞥过去。那里看起来一切正常。
检测仪指针安静。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计划，沿着货架慢慢走，同时留意着仪器的动静和周围的气味。起初只有各种水果混杂的甜香。但很快，我开始闻到一些不该有的味道。
走过葡萄架时，一阵类似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飘过，检测仪指针轻微抖动了一下。
路过香蕉堆，一股臭鸡蛋味隐约可闻。
走到叶菜区，竟然闻到了铁锈般的血腥气。
这些味道都一闪即逝，检测仪反应也不强烈，像是它在我周围布下了一层薄薄的、混乱的“气味迷雾”，干扰我的判断。
对讲机里不时传来王海和老韩简短的确认声：“a区正常。”“前台无异常。”
我渐渐深入e区，靠近冷藏柜。巨大的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乳制品和包装肉食。冷气嘶嘶地向外溢，温度明显降低。
突然，我手里的检测仪“嘀嘀”地响了起来！指针开始缓慢而稳定地向右侧刻度攀升！
同时，一股淡淡的、但确实与我昨晚闻到的那核心腐肉味同源的气息，从冷藏柜深处飘了出来！
我精神一振，压低声音对着对讲机说：“e区冷藏柜附近有反应，气味类似。”
“收到，保持距离观察，我们向你靠拢。”王海回应。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发出最大报警声的冷藏柜。那是放高端进口奶酪和黄油的区域。透过雾气朦胧的玻璃，能看到里面包装精美的商品。指针已经跳到了红色区域边缘。
气味源头在哪里？柜子里？还是后面？
我绕着冷藏柜走，试图定位。当我走到柜子侧面，靠近后面维修通道的阴影时，检测仪的警报声骤然变得尖利！指针打到了红区极限！
就是这里！
但这里只有冰冷的金属柜体和墙壁。
我用手电照向墙壁和柜体的缝隙。隐约可见后面是粗大的制冷管道和电线。
难道在后面？
我正想呼叫王海他们过来商量怎么查看后面，一阵轻微的、塑料包装被揉捏的“窸窣”声，从我头顶的货架传来。
我抬头，用手电照去。
是e区最上层，放着一些不常用的烹饪用品和大型包装零食。没什么异常。
但那股腐臭味，似乎更浓了，还夹杂了一丝……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咯咯……”
轻微的笑声，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响起！
我猛地转身！
身后空空如也。
但检测仪的指针疯狂地左右摇摆，发出近乎崩溃的连续嘀嘀声！
“它在耍你！离开那里！”老韩的声音突然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他似乎也在跑动。
我立刻后退，远离那个角落。
几乎就在我退开的瞬间，头顶货架上，一个巨大塑料袋包装的膨化食品，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砰”地砸在我刚才站的位置！包装袋破裂，里面的膨化食品撒了一地，散发出的不是薯片味，而是一股浓烈刺鼻的氨水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紧接着，旁边冷藏柜的玻璃门上，迅速凝结起厚厚的白霜，白霜上，由冰晶诡异地“画”出了一行字：
藏好了哦
该你找了
又是捉迷藏！它根本就没想让我轻易找到核心，而是在享受这场追逐游戏！
“李想！报告位置！”王海的声音传来。
“还在e区！它又出现了！用冰霜写字！”我一边后退一边说。
“我们马上到！去相对开阔的通道！”王海指示。
我刚退到e区和d区（调味品）交界的宽敞主通道，就看见王海和老韩从不同方向跑来。老韩脸色苍白，手里拎着个灭火器。王海拿着另一个检测仪，同样指针在乱跳。
“这狗东西，跟我玩调虎离山！”老韩喘着气，“我刚在b区闻到一股浓烈的焦糖味，甜得发腻，检测仪狂叫，追过去屁都没有！转头就听到你这边有动静！”
王海看着冷藏柜方向冰霜上的字，眉头紧锁：“它在消耗我们，分散我们，玩弄我们。不能跟着它的节奏走。”
“那怎么办？”我问。
王海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些高高的、密集的货架上，又看了看手里的检测仪：“它的‘气味场’在移动，在变化。但既然能凝聚出这么清晰的冰霜字迹，说明它在这里投入了不小的‘能量’，或者说，它的核心意识此刻关注着这片区域。我们需要想办法，迫使它露出更多马脚，或者……让它自己暴露出核心最可能藏匿的位置。”
“怎么做？”
王海想了想，看向老韩：“老韩，你还记得以前陈师傅提过一嘴吗？他说这种东西，往往有个‘气味源点’，喜欢依附在能长久吸附气味、或者本身有强烈象征意义的旧物件上。”
老韩努力回忆：“好像……说过。他说像旧木头、老布料、尤其是……陶土或者粗陶器，毛孔多，最容易‘吸味留魂’。以前老仓库没拆时，里面堆了好多破坛烂罐……”
陶器？
我们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d区——调味品区。那里有很多货架，摆满了酱油、醋、料酒的玻璃瓶，但也有一个专门的区域，摆放着各种煲汤用的瓦罐、陶锅、粗陶碗碟。
而且，d区紧邻着e区冷藏区，和c区果蔬区也不远，正是几次异常气味的交汇地带！
“去d区看看！”王海当机立断。
我们保持三角队形，快速移动到d区货架间。这里灯光更暗，货架上密密麻麻的瓶瓶罐罐在阴影中像无数沉默的眼睛。
检测仪的报警声在这里并没有特别增强，但指针的摆动频率很高，显得焦躁不安。
我们仔细搜寻，尤其是那些陶制品货架。我检查下层，老韩查看中层，王海踮脚看上层。
就在我弯腰查看最底层一个落满灰尘、似乎很久没人动过的紫砂汤煲时，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腐肉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旧庙香火灰烬的陈旧气息，从汤煲那黑洞洞的肚子里飘了出来！
我屏住呼吸，用手电照进去。
里面空空如也。
但味道确实是从这里散发的！而且，当我凑近时，手里的检测仪发出了进入e区以来最尖厉、最持久的警报声！
“这里！”我低呼。
王海和老韩立刻围过来。王海也把检测仪凑近汤煲口，指针同样疯狂摆动。
“难道在罐子里？或者罐子本身就是……”老韩举起灭火器，跃跃欲试。
“等等！”王海阻止他，仔细观察这个紫砂汤煲。它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廉价的促销品，釉色粗糙，底部还有“优品生活定制”的模糊印记。但王海用手指摸了摸罐体，又凑近闻了闻罐口边缘。
“味道……不只是从里面散发。”他眼神锐利起来，“罐体本身，好像就浸着那股味。你们看罐底和货架接触的地方。”
我和老韩低头看去。昏暗光线下，能看到那个汤煲底部，与金属货架接触的周围，有一圈极其不易察觉的、颜色略深的污渍，像是渗出的水渍干了，但又不太像。
王海示意我们后退，他用戴着手套的手，小心地去挪动那个汤煲。
汤煲似乎粘在了货架上，很紧。
他稍微用力一抬——
“咔啦……”
一声轻微的、像是泥土碎裂的响声。
不是汤煲碎了，而是汤煲被拿起后，它原本放置的货架金属层板上，竟然露出了一个碗口大小的、不规则的窟窿！窟窿边缘粗糙，像是被什么强酸腐蚀过，又像是被蛮力破开。窟窿下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古老、更加令人作呕的复合腐臭气息，如同被封存的毒气，猛地从那个窟窿里喷涌而出！
我们三人被呛得连连咳嗽后退！检测仪的警报声连成一片，指针全部死死顶在极限位置！
与此同时，整个d区，不，是整个超市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
货架上的瓶瓶罐罐无风自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那个黑洞洞的窟窿里，传来了清晰的、指甲刮擦金属板的“刺啦”声，还有……湿漉漉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粘稠液体里蠕动的“咕噜”声。
“咯咯咯……找到了入口呢……”
孩童的笑声，这一次，无比清晰地、带着满足和恶意的欢快，直接从那个窟窿深处传了出来！
第四夜：源头与净化
我们三人死死盯着货架上那个突兀的窟窿，仿佛那是通往地狱的入口。浓烈到实质般的恶臭几乎让人窒息，混合着陈腐的泥土、腐烂的有机物、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腥，形成一股有形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气味洪流。
检测仪的尖啸已经变成一种濒临报废的哀鸣。
“这下面……是什么？”我捂着口鼻，声音闷哑。
王海脸色铁青，用手电照向窟窿深处。光柱刺入黑暗，隐约能看到下面似乎不是超市的水泥地基，而是……松散的泥土，和一些扭曲的、像是腐烂树根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的阴影。
“老仓库改建时，这部分地面没完全硬化处理，下面是回填土……以前的老地基，甚至更早……”王海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难道……核心真的埋在这下面？依附在以前的什么东西上？”
“管它是什么！堵上它！”老韩眼露凶光，端起灭火器就要朝窟窿里喷。
“别！”王海急忙拦住，“普通的干粉或二氧化碳没用！这种‘东西’，需要特定的‘净化’或者‘驱散’。强行物理堵塞，可能会引起更剧烈的反弹，或者把它逼到超市其他地方！”
“那怎么办？难道看着它冒气？”老韩急道。
窟窿里的刮擦声和蠕动声越来越响，隐约还有类似呜咽的低语传出，听不真切，却让人心头发毛。超市的灯光闪烁频率加快，一些较远的货架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老师傅留下的东西里，除了这几个检测仪，还有别的吗？”我急促地问，“有没有说过怎么‘净化’？”
王海紧皱眉头努力回忆：“他提过一些民间土法，比如用烈酒、盐、朱砂、桃木……还有用‘火’与‘烟’，尤其是柏木、檀香这类本身有驱邪净化意味的香料的烟……但他也说，方法因‘物’而异，弄错了反而可能助长……”
火？烟？
我猛地想起之前恶补相关常识时看到过的一些说法：强烈的、洁净的气味，尤其是燃烧产生的阳气重的烟雾，有时可以压制或驱散阴秽不祥的气息。
“超市里有卖高度白酒吗？还有香料！炖肉用的香叶、八角、桂皮！甚至……有没有拜神用的那种檀香？”我快速说道。
王海眼睛一亮：“有！酒水区有高度原浆酒！干货区有各种炖料！至于檀香……员工休息室有个小佛龛，好像有存货！”他迅速分配任务，“老韩，你去酒水区拿最烈的酒，多拿几瓶！李想，你去干货区找桂皮、八角、花椒、香叶，有什么拿什么，要干透的！我去拿檀香和打火机！快！我们在冷库旁边的卸货通道集合！那里相对封闭，排烟系统独立！”
我们立刻分头行动。闪烁的灯光和越来越浓的恶臭中，我们像三个疯子一样在货架间奔跑。
我冲进干货区，也顾不得分辨，将货架上那些塑料袋包装的桂皮、八角、香叶、花椒、干辣椒，甚至孜然、小茴香，一股脑地扫进一个大号购物篮。这些香料本身气味浓郁刺鼻，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带着辛辣和暖意的味道，暂时冲淡了周围的腐臭。
王海不仅拿来了几盒细细的檀香，还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个不大的、旧式的铜香炉，以及几块似乎是用来引火的、带着松脂味的旧木头。
我们汇合在卸货通道。这里靠近后门，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狭长空间，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头顶有强力排风扇。通道里堆着一些空货板和纸箱。
“怎么做？”老韩问。
“老师傅提过‘烟供’和‘火炼’的野路子。”王海语速飞快，“把高浓度酒精倒在需要净化的‘源头’区域，用本身有净化气味的香料混合燃烧，产生的烟和高温，或许能暂时打散或压制那种阴秽的‘气味场’。但风险很大，如果它的‘核心’足够强，可能会激起更猛烈的反抗，或者……烟雾可能变成它新的载体。”
他看着我们：“没有百分之百安全的方法。但现在，我们有机会接触到它可能的核心入口。干，还是不干？”
我和老韩对视一眼。老韩啐了一口：“妈的，干了！老子受够这鬼地方的怪味了！大不了把这破超市点了！”
我也点头。逃跑是死路，被动躲藏也是慢性死亡，不如拼一把。
“好！”王海眼神决绝，“老韩，把酒给我。李想，把香料倒出来，混在一起，堆在洞口附近，但别堵死。我把檀香插在香炉里，用旧木引火。”
我们迅速行动。我将篮子里乱七八糟的干香料倒在窟窿周围，形成一个小堆，辛辣温热的气味弥漫开来。王海把香炉放在稍远一点但上风的位置，插上几束檀香。然后，他拧开一瓶白酒，眼神一狠，将清澈烈性的液体，直接朝着那黑黝黝、散发着恶臭的窟窿里倒了下去！
“嗤——！”
酒精接触到底下不明物质的瞬间，竟然发出了一种类似冷水滴入热油的剧烈反应声！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刺鼻的混合型恶臭猛地爆发出来，其中还夹杂着尖锐的、仿佛无数虫豸嘶鸣的噪音！
窟窿里猛地腾起一股灰黑色的、粘稠如实质的雾气！
“点火！”王海大吼，同时将剩下的酒精泼在香料堆上！
老韩早就准备好了打火机，“嚓”一声，火苗蹿起，他迅速点燃了作为引火的旧木头，然后将燃烧的木块扔向了浸透酒精的香料堆！
轰！
烈焰瞬间升腾！混合香料被烈酒引燃，爆发出橙红色中带着奇异蓝绿色边缘的火焰，同时释放出极其浓烈、复杂、甚至有些呛人的烟雾！桂皮的辛甜、八角的浓烈、花椒的麻涩、香叶的清香、干辣椒的灼热，还有酒精燃烧的独特气味，全部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炽热而霸道的“气味洪流”，冲向那窟窿里冒出的灰黑雾气！
王海也点燃了檀香，清冽的檀香气加入战团。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味”在空气中激烈交锋、混合、对抗！
灰黑雾气剧烈翻腾，发出“嘶嘶”的响声，仿佛活物被灼伤。那股核心的腐肉恶臭被辛辣炽热的香料烟味和檀香不断冲击、稀释、压制！
窟窿深处传来的刮擦声和蠕动声变成了尖锐痛苦的哀嚎和混乱的嘶吼！超市闪烁的灯光达到了疯狂的频率，然后“砰砰砰”接连爆了好几盏！货架震动，商品纷纷掉落！
我们三人被浓烟和热浪逼得后退，咳嗽不止，眼睛刺痛流泪。但我们死死盯着那火焰和烟雾的中心。
燃烧持续着。香料和酒精很快消耗大半，火焰变小，但烟雾依旧浓郁。檀香静静燃烧。
窟窿里冒出的灰黑雾气越来越稀薄，哀嚎声也逐渐减弱，变得断断续续。
就在我们以为即将成功的时候——
“不……好玩……”
那个孩童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充满了怨毒和愤怒，不再是戏谑。
“你们……弄疼我了……”
窟窿周围的货架金属，突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锈蚀、变黑、软化！仿佛被无形的强酸腐蚀！那股被压制的腐臭味，再次反扑，而且变得更加尖锐、更加充满恶意！
火焰和烟雾，似乎也无法完全将其遏制！灰黑雾气重新开始凝聚！
“不够！火力不够！或者……方法不对！”王海嘶声喊道，他的金丝眼镜上蒙满了烟灰。
我看向手里那个早已停止尖叫、指针软趴趴垂下的改装检测仪，又看向那翻滚的灰黑雾气，以及雾气深处似乎想要重新凝结成某种形状的恶意……
一个近乎本能的念头击中了我——气味！这东西的本质是“气味”，是依附于“气味”而存在的恶意意识。我们用强烈的、相反的气味去冲击它，就像用水去灭火。但如果……如果我们制造出一种绝对的、“无味”的环境呢？或者，用一种它无法理解、无法模仿、甚至可能“吞噬”它的、更加混沌原始的“气味”？
超市里有什么？清洁剂？化学试剂？
“漂白剂！浓盐酸！下水道疏通剂！”我脱口而出，“清洁用品区！那些强腐蚀性、气味刺鼻到极致的化学药剂！”
王海和老韩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以毒攻毒！用更极端、更“不祥”的工业化学气味，去冲击、污染、甚至可能“覆盖”掉它那个腐朽的“气味核心”！
“老韩！去拿！所有强酸强碱！小心！”王海喊道。
老韩像头豹子一样冲了出去。
王海则拼命将剩余的一点香料和酒精投入将熄的火堆，试图维持烟雾压制。
我紧张地看着那重新活跃起来的灰黑雾气，它正在艰难地对抗着香料烟雾，但显然在慢慢取得优势，甚至开始尝试将一些香料燃烧的烟尘染上灰黑的颜色……
时间不多了！
老韩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回来，怀里抱着几个大塑料瓶，上面画着骷髅头和危险警示标志——浓盐酸、工业漂白水、强力管道疏通剂（主要成分是氢氧化钠和铝粒）。
“怎么用？”老韩喘着粗气。
“倒进去！全倒进那个窟窿！趁它现在被烟雾牵制！”王海吼道。
没有犹豫！我们三人同时动手！
老韩拧开浓盐酸的盖子，刺鼻的酸雾立刻冒了出来，他对着窟窿，将发黄的液体倾倒下去！
王海打开漂白水，强烈的氯气味弥漫，他也将次氯酸钠溶液灌入！
我则拿起那罐管道疏通剂，这东西遇水会产生剧烈反应和高温，我咬咬牙，将里面糊状的混合物也倒了进去！
三种强腐蚀性、气味极端刺鼻的化学物质，先后涌入那个黑暗的窟窿，与里面未知的、充满恶意的存在，以及之前倒入的酒精、燃烧的香料残余，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剧烈反应！
“嗤啦——！！！”
“咕咚——！！！”
“砰——！！！”
难以形容的、仿佛无数种化学爆炸和生物腐败声音混合在一起的巨响从地下传来！整个卸货通道，不，是整个超市都剧烈震动了一下！
那个窟窿里，猛地喷出一股夹杂着黄绿色烟雾、灰黑色絮状物、以及难以名状粘稠液体的混合喷泉！一股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超越了之前任何腐臭的、集合了强酸、强碱、氯气、腐败有机物燃烧、以及某种根源性恶意的、终极的、毁灭性的恶臭，如同实质的海啸般爆发出来！
我们三人被这股气味和冲击波直接掀翻在地！大脑一片空白，鼻腔、喉咙、眼睛像被火烧，胃里翻江倒海，几乎瞬间失去意识！
“啊——！！！！！”
一声悠长、凄厉、充满了无尽痛苦、怨恨、以及最终瓦解意味的非人尖啸，从地下深处，透过那个沸腾翻滚的窟窿，直冲上来，响彻了整个空间，然后戛然而止！
超市疯狂闪烁的灯光，在这一刻，全部熄灭！
绝对的黑暗降临。
只有那个窟窿里，还有微弱的、嗤嗤作响的、带着化学荧光的诡异光芒在明灭，伴随着液体沸腾般的声音，但迅速减弱。
令人作呕的混合恶臭在空气中弥漫，但也似乎在慢慢扩散、稀释。
我们三人躺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剧烈地咳嗽、干呕，浑身被冷汗和不知名的粘液浸透，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
应急照明灯，一盏，两盏……陆续亮起，投下惨白微弱的光。
超市里一片狼藉，货架东倒西歪，商品散落遍地，空气中弥漫着化学药剂、焦糊香料和残留恶臭的混合气味。
但那种无处不在的、阴冷的窥视感，消失了。
那种仿佛随时会从阴影里传出孩童笑声、飘来腐败气味的压迫感，消失了。
我挣扎着坐起来，看向那个窟窿。
它还在，边缘的腐蚀痕迹触目惊心，但不再有灰黑雾气冒出，不再有声音传出，只剩下一些偶尔“噼啪”作响的化学残渣。那股核心的、令人灵魂战栗的腐肉甜腥味，也感知不到了。
王海和老韩也陆续爬起，三人相顾无言，脸上只有劫后余生的茫然和疲惫。
我们……成功了吗？
那个依托于“气味”而存在的恶意核心，是否在刚才那场极端混乱、充满毁灭性的化学与气味的狂暴冲突中，被彻底冲垮、污染、分解了？
没有人知道确切的答案。
但至少在这一刻，永夜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了优品生活超市。这是一种正常的、空洞的寂静，而非之前那种藏着无数眼睛和呼吸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天，快要亮了。
第一缕微弱的晨光，艰难地透过卸货通道尽头那扇厚重铁门的缝隙，渗了进来，照亮了漂浮着尘埃和怪异气味的空气，也照亮了我们三个浑身狼狈、如同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人影。
漫长的、充满腐烂气味的夜晚，似乎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