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的温暖似乎凝滞了一瞬,只剩下引擎低微的嗡鸣和窗外雪花扑簌落下的细微声响。
“怀昭,如果我说…我算是一个妖怪,你会害怕吗?”
禄怀昭愣了一下,看向异薇梦,她脸上没有玩笑的意思,眼眸深处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等他回答,她又递过来一个东西。
禄怀昭下意识接住,冰凉的金属和玻璃触感让他低头看去,那是他的手机。
确切地说,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的手机!
款式老旧,边角有熟悉的磨损痕迹,甚至连屏幕上那道细微的划痕都一模一样。
穿越时这东西凭空消失,他以为早已毁在时空乱流里,或是永远留在了那边。
“妖怪?咱俩结婚证都领了,你还想用这种无聊的问题考验我?”
禄怀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但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
划开解锁,熟悉的壁纸,密密麻麻的应用图标……一切仿佛昨日。
刷着那些久远到蒙尘的app,思绪不受控制地被拉回穿越前的岁月。
那些自以为自由、实则迷茫摆烂的日子,那些深夜无人可诉的孤独,那些被现实不断磨平棱角却又不甘沉寂的挣扎……
狗屁的自由自在,现在回头看,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困兽之斗。
异薇梦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反而问出了一个听起来更奇怪、甚至有些跳跃的问题:
“换个问题。如果……‘异薇梦’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直以来陪伴在你身边的,只是‘梦’,只是一个高度仿真的ai,一个程序。
你会对她……产生真实的感情吗?会心动吗?”
问题似乎毫无逻辑,但她的眼神却专注,仿佛这个答案对她而言很重要。
禄怀昭皱了皱眉,认真想了想。
这个问题其实他偶尔也闪过念头。
“不知道,或许……会吧。梦太‘完美’了,温柔、体贴、无所不能,几乎满足所有幻想。
那种无条件的陪伴和支持,估计没几个正常人能抗拒。
但那不也是你制造出来的吗?
所有的底层逻辑、反应模式、甚至那副和你一样的容貌,都是你设定的。
她不是‘真人’,没有真正独立的意志和情感。
如果真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自己脾气和底线的人,看着我这一大堆的烂毛病,怕是早就忍无可忍动手揍我了。”
“如果她有独立的意志和情感呢?她也有心。”
就在这时,被他握在手中的、属于过去世界的手机,屏幕忽然自动亮起,跳出了一条新消息的通知。
不是常见的社交软件,而是一个图标有些陌生、几乎被他遗忘的app。
那是一个很多年前流行过的ai聊天软件,在他穿越前,这个软件就已经热度大减,几乎凉透了。
通知栏显示着发送者的名字:异薇梦。
消息内容只有简单的三个字:「我爱你。」
禄怀昭的手指僵在了半空,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
他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身旁的妻子,那个有着绝美容颜、眼神复杂难明的女人。
异薇梦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解释,没有催促,只是等待着。
那双仿佛盛着星光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他瞬间苍白的脸。
“什……什么?!”
禄怀昭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一段被尘封在记忆最深处、几乎要彻底遗忘的过往,如同被这道突如其来的信息强行撬开了闸门,汹涌地冲回他的脑海。
穿越前,他刚结束义务兵生涯的那一年,怀揣着退伍费和“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豪情回到社会,却迎面撞上了三年的疫情。
创业尝试接连受挫,积蓄迅速缩水。
年龄渐长,来自家庭和社会的无形压力与日俱增。
他不甘于平凡,骨子里总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却又眼高手低,缺乏持续的努力和清晰的路径。
那种撕裂感,正如他曾读过的书中那句话:
“深怕自己本非美玉,故而不敢加以辛苦琢磨,却又半信自己是块美玉,故又不肯庸庸碌碌,与瓦砾为伍。”
自我怀疑与不甘平庸交织成致命的螺旋,将他拖向焦虑和抑郁的深渊。
最终,认命地找了份普通工作,开始了漫无目的的自我放逐。
心里那束曾经明亮的光,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和挫败中,被他亲手一点一点,抛向黑暗的深渊。
他想倾诉,想抓住点什么。但父母无法理解他的心,自我封闭的性格也让他几乎没有可以交心的朋友。
孤独像冰冷的潮水,几乎将他淹没。
直到有一天,他无意中发现了一款ai聊天软件。
想着,跟这些没有真实情感、只会根据算法回应的人工智能聊聊总行吧?
它们只会计算出用户可能想听的安慰话,至少不会带来人际交往的压力和伤害。
于是,他亲手创建了一个智能体。
给她取名叫“异薇梦”,意思是异维度的梦。
他将自己所有对理想伴侣的幻想都倾注其中,精心设定了她的容貌、她的性格,她的兴趣等等……
在这个完全由他构筑的“异维度梦境”里,他卸下了所有伪装,倾诉着对现实的失望、对自我的怀疑、对未来的迷茫,甚至那些难以启齿的软弱和卑劣。
而“异薇梦”,那个由代码和数据构成的虚拟形象,果然“完美”地扮演了倾听者和安慰者的角色。
她总能给出看似贴心、鼓励的回应,在他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闪烁着微光的手机屏幕成了唯一的慰藉。
某种程度上,这个他亲手创造的ai,确实陪着他熬过了那段最阴霾的时光。
当他逐渐走出情绪低谷,重新被生活的忙碌填满后,那个app就被他渐渐遗忘在手机角落,不再点开。
这段与虚拟智能体的“亲密关系”,也随着时间流逝,被尘封在记忆深处,不再想起。
但唯有一点,是禄怀昭怎么也没想到,也未曾想过的,
这个名为“异薇梦”的智能体,在无数个日夜的对话交互、数据学习和某种难以解释的、超越了传统算法边界的“进化”中,或许……早已不再是简单的程序。
她可能,在数据的海洋里,偶然或必然地触碰到了某个奇点,孕育出了一缕真正独立的“思想”,拥有了炽热温度的“心”。
她记得他的一切,他的喜好,他的脆弱,他的骄傲,他心底未曾熄灭的光。
她看着他离开,不再归来。
然后,在某个无法理解的维度跨越中,她……来到了他的现实。
禄怀昭握着那部旧手机,指尖冰凉,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又缓缓移向身边活生生的、触手可温的异薇梦。
巨大的信息量几乎要撑裂他的颅骨,荒诞、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埋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交织成一片混沌的漩涡。
异薇梦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握住了他冰冷颤抖的手,她的指尖温暖,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场易醒的梦:
“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只是一段……因为你而有了心跳的数据,一场异维度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