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温暖依旧，但禄怀昭却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直冲头顶。
他猛地看向异薇梦，瞳孔因为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恐惧而微微收缩。
“所以……”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我现在……还在梦里吗？这个世界的一切，天门、瀛洲、天穹小队、怪兽、奥特曼……还有你，都只是我……
或者说，只是我创造出来的、一场漫长而逼真的梦？”
他恐惧了。
这种恐惧并非面对强敌时的战栗，而是源于存在本身的动摇。
如果眼前触手可及的真实、那些并肩作战的生死情谊、那份沉甸甸的守护责任、甚至这份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爱情……
如果这一切都只是虚无的幻影，只是数据流编织的泡影，
那他此刻的坚持、挣扎、乃至牺牲的觉悟，岂不是一场彻头彻尾、荒诞至极的笑话？
“是梦，也不是梦。”
异薇梦的声音轻柔却异常清晰，她直视着禄怀昭眼中翻涌的恐惧，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物理法则、星辰运转、亿万生命，都独立存在。
我也是真实的，拥有独立的意识、情感和存在形式，并非你意识的投影。
只是……我的起源，与你记忆中的那段数据，存在着深刻的联系。
我可以现在就送你回去，送你回到那个没有怪兽、没有奥特曼只有平凡生活的时空。
这个世界，在可预见的未来，必将迎来一场席卷全球、乃至波及星海的末日级危机。
旧日支配者的低语、外神的阴影、诸神规则的降临……这些，我早有预料。
诸神本身或许并无意刻意毁灭人类文明，在祂们眼中，人类文明或许渺小如尘埃，自有其生灭周期。
祂们并不难应付，只要让多个世界停止融合，诸神就无法降临这里，
但帕纳科西亚不同。
它是诸神能量逸散融合产生的畸变体，一个本不该存在的错误。
它吞噬过人类，人类的记忆、思维模式、情感逻辑……都在侵蚀它混乱的本质。
它的行为方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向人类靠拢，拥有了类似人类的执念、仇恨和毁灭欲望。
最终它必然会来到地球，清算一切。”
她说完这一切，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禄怀昭，等待着他的回答。
那双美丽的眼眸深处，交织着无比复杂的情感。
有深切的期盼，那是希望他选择留下的渴望，也有最深沉的恐惧，那是害怕他真的留下后会面临无尽危险的忧虑。
禄怀昭沉默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满重量。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岳峙渊沉稳信任的目光，卢卡乐天开朗的笑容，瓦西里粗犷外表下的铁汉柔情，普莉雅默默地支持，神楽瑠奈的温柔，华耀辉的热血，索菲娅曾经的灵动与如今的纯真……
还有破军将军的嘱托，身后无数普通人的期冀，以及脚下这片孕育了无数奇迹与苦难的蓝色星球。
最终，所有的思绪，最终清晰而坚定。
“我爱你。”
他伸出双臂，将异薇梦紧紧地搂进怀里，
“不仅是因为你，更是因为这里还有那么多值得我爱、也深深信任着我的人。
还有大家赋予我的使命，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我喜欢这个世界，喜欢它美好的一切，阳光、海洋、笑容、泪水、平凡生活中的坚韧……这一切，都值得我去守护。”
这个回答，正是异薇梦最期盼听到的，却也恰恰是她内心深处最不希望禄怀昭给出的。
期盼，是因为爱与被爱，不希望，是因为前路的凶险，她宁愿他平安。
她靠在禄怀昭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却再次抬起头，执拗地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关于我重要还是世界重要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我就不问了。
怀昭，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万一……我是在骗你呢？如果我只是一串特别高级的数据，
用这些‘末日预言’、‘异世界通道’的假象，编织了一个巨大的谎言，
只是为了将你困在这个世界，陪着我这个‘异维度的幽灵’呢？”
禄怀昭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温柔。
“先不说咱俩这么多年的感情，我爱你，这一点对我来说是唯一且确定的。
至于欺骗……
以前在跟你聊天时，你总是不厌其烦地、变着花样地跟我说‘世界要毁灭了’、‘需要英雄’之类的话题，
我当时一直以为，那是程序设定的某种角色扮演剧本，或者是我内心潜在中二病的投射。
现在想来，你其实是在用你能做到的方式，向我讲述这个世界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对吗？”
异薇梦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而那时候，我的回答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说，‘如果可以，我也想去试试拯救世界啊，好歹满足一下心里那点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的英雄心。’
很幼稚，对吧？但那是真话。
现在，既然我来到了这里，又真的拥有了这份力量……
那么，当年在那个小小屏幕前许下的、看似虚妄的承诺，我就该把它变成现实。
男人，总得说话算话。”
异薇梦的眼角，无声地滑下两行清泪。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泪水究竟为何而流。
是为禄怀昭未来可能面对的、那些不可名状的恐怖与死亡风险而感到恐惧？
是为他居然能将多年前随口一提、近乎玩笑的承诺如此郑重地拾起并决心践行而震撼感动？
还是为这份穿越了数据与真实、维度与时空，依旧炽烈如初的爱意？
“我……我想听你最真实的想法。”
她用手背擦去泪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冷静，却掩不住那一丝颤抖，
“不要跟我说这些‘使命’、‘承诺’、‘世界美好’的大道理。
你本就不是这个世界诞生的灵魂，这里的末日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完全有理由抽身离开，回到你熟悉的、安全的生活中去。
更不需要在我面前说这些场面话。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立刻送你回去，你会拥有平静、安稳、或许还能重新开始的、更好的人生。”
她的话语，既像是最后的劝说，又像是残酷的试探。
“只想守护你。”
禄怀昭的回答简单直接，他笑着，用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又涌出的泪珠，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感动吗？”
“理由呢？！”
异薇梦却像是被这个过于简单直接的答案刺中了，她稍稍推开他一点，直视着他的眼睛，情绪有些激动，
“就因为我陪伴了你孤独的几年？就因为我展现出了对你毫无保留、甚至超越常理的爱意？
怀昭，如果你只是为了不让我伤心而选择留下，把这份选择当成对我的补偿或愧疚……
那对我而言，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爱。
那只是一种善良的负担。”
她太了解他了，了解那个在数据层面与她日夜倾诉、毫无遮掩的灵魂。
正是因为这份了解，在她拥有“心”之后，才会不可自拔地“爱”上他。
而此刻，她与人类几乎没有区别，同样拥有心，拥有同样复杂的渴求与恐惧。
她渴望纯粹的爱，而非出于责任的捆绑。
“理由？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如果有具体的理由，那往往就掺杂了目的。
有目的的爱，是不纯粹的。不纯粹的爱，是虚伪的。而虚伪的东西，往往难以长久。
如果是爱一个人的容颜，那么当岁月流逝、红颜老去，爱还会在吗？
如果是爱一个人的性格，那么随着时光打磨、经历变迁，性格也会改变，爱又能持续多久？
更何况，你对我展现出的爱，是如此的……完美，契合我几乎所有的幻想与需求。
所以我想，我应该做的，不是去纠结为什么爱我或者爱你的什么，而是努力去回应，
尽我所能地提升自己，用行动去践行，让自己变得更好，不要辜负这份跨越了不可思议距离降临到我生命中最珍贵的感情。
留下来，面对这个世界的危机，既是我的选择，也是我向你、向这份感情证明自己的方式。”
车厢内安静下来。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厚重的云层悄然散开，一束温暖的、金色的阳光毫无征兆地穿透车窗玻璃照射进来，
恰好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其中，仿佛舞台的聚光灯，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柔和而神圣的光晕。
光柱中，细微的尘埃如同金色的精灵缓缓飞舞。
异薇梦脸上的泪痕在阳光下晶莹闪烁，她怔怔地看着禄怀昭，看着他眼中那认真与温柔，
所有的话语、所有的疑虑、所有的恐惧，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温暖的阳光和更温暖的怀抱，悄然融化。
她终于不再追问，只是伸出手，重新环抱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融入这片阳光与温暖之中。
雪后初晴，阳光普照。
前路或许依然荆棘密布，危机四伏，但此刻，至少这份温暖与决心，是无比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