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非单纯的力量碰撞，也不仅仅是规则层面的对抗。
它更接近一种源自生命最深处本能的、关于“存在意义”的直接选择。
当“守护”的信念炽烈到足以燃烧灵魂，当“牺牲”的决绝纯粹到超越对概念的理解，其产生的“心之光”，便拥有了某种连“知识与智慧”本身也难以完全界定、预测或“纳入观测”的特质。
或许，这正是人类看似渺小，却能跨越无数灾难、不断传承与前进的根本内因之一。
此刻，禄怀昭所做的便是将这份炽烈到极致的心意，借助大宇宙意志的力量，化为一次超越性的干涉。
所做的，是倾尽一切，以宇宙的伟力为杠杆，将“尤格·索托斯”这个特定的、降临于此的概念性存在，强行从当前这个维度上抹除、放逐！
这无异于同归于尽的打法。
雷杰多能做到，但他禄怀昭，终究只是借用这份力量的凡人。
如此越阶驱动神明之力，对身体和灵魂造成的负担与侵蚀是无法估量的。
战斗结束之后，他还剩下多少时间？他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赢了。
不，是他们赢了。光芒中，有他，更有她归于混沌前最后的温柔与牺牲。
璀璨到极致的光芒开始缓缓收敛、消散。
雷杰多那伟岸身躯逐渐变得透明，化作无数光粒子，如同星辰的尘埃般飘散。
神明即将离去，只留下这片被大战搅动的无尽混沌。
光芒的核心，禄怀昭的身影重新出现，他怀中紧紧抱着索菲娅。
此刻的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平稳，脖颈上那可怕的伤口竟已奇迹般愈合，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然而，她的身体虽然无碍，精神却仿佛一片彻底的空洞与死寂。
“我想救她……”
禄怀昭低头看着怀中如同沉睡般的战友，声音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无助与祈求。
他像是在对即将离去的雷杰多说，又像是在对冥冥之中可能存在的任何更高意志诉说。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绝望地将希望寄托于某种虚无缥缈的存在。
即将完全消散的光芒，仿佛真的听到了他的祈求。
那逸散的光粒子流微微一滞，随即，一部分最柔和、最纯净的光辉如同拥有生命般，主动分离出来，如同温柔的纱幔，缓缓流淌、覆盖在索菲娅的身上，无声无息地渗入她的体内。
是神明回应了他？还是大宇宙意志对这份牺牲与守护的些许馈赠？
亦或是雷杰多残留力量的自发行为？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光芒彻底散去前，索菲娅的眉心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虽然仍未苏醒，但那股令人心碎的“空洞感”，似乎被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命本身的“活性”。
周围的混沌空间开始剧烈扭曲、坍缩。
当禄怀昭再次感到脚踏实地的触感，看清眼前熟悉的、因雨水冲刷而略显泥泞的山谷地面时，他们已经回到了地球。
阳光刺破云层，空气中还残留着硝烟和湿润泥土的气息。
“队长？！是队长！队长回来了！”
高空之中，一直驾驶玄雕战机在附近空域反复扫描、搜寻的普莉雅，第一时间从监控屏幕上捕捉到了两个突然出现的生命信号，惊喜的呼喊声立刻在小队加密频道中炸响。
“普莉雅，立刻降下高度！”
禄怀昭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急切，
“带我和索菲娅回基地！索菲娅重伤！瑠奈，医疗区准备最高等级疗养舱！快！”
他再次将索菲娅横抱起来，紧紧搂在怀中，一只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掌心处一团光持续散发出温暖柔和的光晕，小心翼翼地、源源不断地注入她的体内，仿佛想要用自己的生命力去填补她精神上的巨大空洞。
玄雕战机迅速垂直降落在附近。
禄怀昭抱着索菲娅登上战机，全程没有松开手。
普莉雅看着队长惨白的脸色和怀中昏迷不醒的索菲娅，咬了咬嘴唇，将战机动力推到最大，以最快速度返回瀛洲。
基地医疗区早已严阵以待。神楽瑠奈和华耀辉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然而，当索菲娅被送入最先进的医疗检测舱，进行全面扫描和分析后，得出的结果却让所有人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和困惑。
身体指标，完全健康。
所有脏器功能正常，新陈代谢活跃，细胞活性极佳，连以往因注射强化制剂而导致的严重幻听后遗症，都彻底消失了。
脖颈上的伤口愈合如初，连疤痕都没有。
但精神与意识层面……
检测数据显示，她的大脑生物电活动处于一种极其“干净”却又异常“低效”的基础模式。
她失去了所有的记忆、知识、逻辑思维能力、自我认知……
就像一台被格式化了所有数据和操作系统、只留下最基本硬件驱动程序的计算机。
她成了一个仅依靠生物本能呼吸、进食、对外界刺激做出简单反应的混沌痴愚的存在。
她忘了禄怀昭，忘了卢卡、瓦西里，忘了天穹小队的每一个人，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如何说话，忘了喜怒哀乐……
她的过去、现在、未来，一切构成“索菲娅·莱耶斯”这个独特个体的东西，仿佛都被彻底抹去了。
“队长，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
卢卡和瓦西里也闻讯赶来，两人身上还缠着战斗留下的绷带，脸上写满了担忧。
他们看着检测报告，又看看病床上睁着空洞双眼、对周围一切毫无反应的索菲娅，最后看向坐在床边、脸色同样难看到极点的禄怀昭。
禄怀昭沉默了几秒，避开了自己变身的关键，用沙哑的声音简述了经过：
“在雾区深处……遇到了一个难以理解的存在。不是怪兽，更像是一种概念的化身，一个‘神’。
索菲娅为了创造战斗的机会，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指挥室内气氛沉重得几乎凝固。
所有人都听出了禄怀昭话语中那无法言说的惨烈。
就在这时——
“太好了！！！”
一声与现场氛围格格不入的、充满激动的大吼从走廊传来，只见华耀辉手里挥舞着一份新的数据板，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医疗区，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众人：“…………”
卢卡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瓦西里的浓眉拧成了疙瘩，普莉雅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连禄怀昭都抬起了头，眼神复杂。
华耀辉瞬间意识到自己好像……喊得不是时候？
他连忙刹车，手忙脚乱地解释：
“别误会！大家别误会！我是来报喜的！天大的好消息！”
他冲到检测仪旁边，将新的数据板投影到主屏幕上，语速飞快：
“瑠奈刚刚对索菲娅进行了更深层次的神经递质和能量场扫描！
我们在她的脑干深处和能量脉络中，发现了一种极其奇特、温和且充满生机的残留能量！
正是这股能量在持续修复并稳定她的身体状态，让她所有旧伤顽疾都痊愈了！”
他指向屏幕上几个波动的曲线和闪烁的光点：
“关键在于，索菲娅目前的状况，并非大脑结构性损伤导致的永久性痴呆！
她的记忆、知识、认知，确实像是被一种高层次的力量‘清除’或‘压制’了，但她的大脑学习、记忆存储的基础生理功能完好无损！
她现在就像一张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白纸，一个刚刚诞生的婴儿，只剩下生物本能！”
看着众人依旧沉重的脸色，华耀辉更急了，用力挥着手：
“但是！这绝不代表她这辈子就这样了！只要重新学习，重新去‘认知’这个世界，去建立新的记忆和情感连接，她完全有可能‘重新长大’！
而且，这种精神层面的‘清除’，以我们现有的医学手段根本无法判断其是否可逆！
说不定哪天受到某个强烈刺激，或者随着时间推移，她那些被‘压制’的记忆就会像种子发芽一样，突然恢复呢？！”
他越说越激动，眼睛发亮：
“这不是绝症！这是希望啊！”
“梆！”
一声清脆的爆栗，结结实实地敲在华耀辉的脑袋上，打断了他的“激情演讲”。
禄怀昭收回了手，面无表情地看着捂着脑袋、龇牙咧嘴的华耀辉。
“疼吗？”
“疼啊！队长你干嘛啊！” 华耀辉委屈。
“疼就对了，”
禄怀昭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那口一直憋在胸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浊气，仿佛随着这一下敲击和华耀辉带来的消息，终于散去了些许。
他脸上紧绷的肌肉微微松动，伸手揉了揉华耀辉被敲的地方，声音虽然依旧疲惫，却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看看是不是在做梦。看你疼成这样，应该是真的了。”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病床上的索菲娅，眼神柔和了许多。
只要人还在，只要还有希望，就好。
“普莉雅，把你战术终端里记录的、所有关于索菲娅的个人信息、习惯、爱好、经历、说过的重要的话……一切的一切，整理一份最详细的档案，发给我。”
普莉雅愣了一下，随即眨了眨眼，脸上终于也露出一丝笑意，那熟悉的、带着点调侃的语气回来了，
“队长，你这是要化身二十四小时贴心小奶狗，日夜守护在索菲娅身边，帮她重温旧梦吗？
异大小姐那边……不会吃醋吧？”
作为小队的信息中枢，普莉雅因为自身记忆碎片化的问题，养成了事无巨细记录一切的习惯。
她的终端里，确实储存着关于每位队友最详尽、最生活化的数据。
禄怀昭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了一点，
清了清嗓子，在众人惊愕又憋笑的目光中，
“汪汪！今儿个我豁出去了！”
说完，他不再耽搁，走到索菲娅的病床前，然而他还没走两步，
强烈的眩晕和脱力感如同迟到的海啸般猛然袭来。眼前骤然发黑，耳中嗡鸣，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队长？！” 离得最近的卢卡惊呼。
噗通。
禄怀昭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失去了意识。
玩命战斗的后遗症，透支生命的代价，以及骤然放松后精神的溃堤，终究是找上门来了。
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