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了一个多月。
禄怀昭再次睁开眼时,感觉像是从一场深沉到近乎永恒的睡眠中被强行打捞上来。
身体沉重,但精神却有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松弛感。
这一觉睡得……抛开昏迷的原因不谈,质量倒是挺高。
期间,地球没闲着,偶尔有几头不长眼的本土怪兽或变异生物冒出来遛弯刷存在感。
不过,这些小麻烦基本都没轮到别人操心,全被憋着股劲、急需实战验证和发泄的华耀辉驾驶着浮光给一一物理超度了。
用耀辉自己的话说:“正好给新加载的高温扩散炮和离子链锯剑开开刃!”
现在浮光的武装库那是相当丰富,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此刻,禄怀昭躺在自己熟悉的房间里,阳光透过观察窗洒进来,暖洋洋的。
床边,容貌与异薇梦一模一样的电子仿生人梦正动作轻柔地调整着室内光线和空气循环。
见他醒来,梦的紫色眼眸微微一亮,露出程式化却无比温柔的微笑。
禄怀昭晃了晃还有些昏沉的脑袋,还是那句吐槽,这叼毛真把梦当保姆使了……
醒来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废话,当然是睁眼。
第二件事?吃饭!饿,刻骨铭心的饿,仿佛肠胃都在抗议这一个多月的怠工。
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还行,就是有点虚。
拒绝了梦搀扶的好意,禄怀昭自己溜溜达达地走向基地食堂。
这个时间点已过了用餐高峰,食堂里人不多。
后厨几位穿着围裙的大师傅正收拾着,一见他进来,眼睛都亮了,纷纷热情地打招呼。
“呦!队长!您可算醒了!”
“感觉咋样?想吃点啥?尽管说!咱现做!”
禄怀昭有气无力地往取餐台旁边的椅子上一瘫,像条搁浅的咸鱼:
“饿抽抽了都……啥快上啥吧,我感觉我有一点要死了,真的,眼前都开始跑走马灯了……”
话音刚落,旁边“咚”一声,一个硬邦邦堪比板砖的大列巴被放在了餐台上。
扭头一看,是瓦西里,这毛子估计是没吃饱,又溜达到后厨来加餐了。
“队长,醒了?尝尝这个,顶饱,管用。”
瓦西里拍了拍那结实的面包,一脸真诚地推荐。
禄怀昭看着那块能当凶器用的列巴,嘴角抽搐:
“毛子,这是建材!不是食材!我牙口没你好,啃不动这玩意儿!”
他重新瘫回去,捂着肚子呻吟,
“哎呀!饿啊!好饿啊!我好像看见我叔叔了……他好像在对我说话,他说‘你所热爱的就是你的……’”
“那踏马是你哪个叔叔!” 瓦西里没好气地打断了他这不合时宜的冷笑话。
好在后厨大师傅手脚麻利,很快,几样易消化又营养的热食被端了上来。
一碗熬得浓稠喷香的海鲜粥,几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两个松软的奶香馒头。
禄怀昭瞬间是垂死病中惊坐起,横扫饥饿做自己。
眼中冒出绿光,抓起勺子筷子就是一顿风卷残云。
饿极了也顾不得形象,吃相颇为豪迈。
可能是吃得太急,一个没顺好,噎住了,脸憋得有点红。
下意识的一把抓过瓦西里面前那个装着透明液体的玻璃杯,看也没看,仰头就灌了下去,想顺一顺。
液体入喉,一股炽热的火焰线瞬间从喉咙烧到胃里!
“嚯——!!!”
禄怀昭眼睛瞪圆,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天灵盖都要被顶开了,
“这这酒有力气!”
瓦西里慢悠悠地拿起那个空杯子,又指了指旁边一个没开封的瓶子,瓶身上赫然标着 96 vol。
“生命之水,纯的,还没调呢。队长,要不……你在肚子里自己调调?”
说完,还好心递过来一瓶果汁。
“呕——!”
禄大队长这下是真绷不住了,转身扑向旁边的垃圾桶,把刚吃下去还没捂热乎的东西吐出来大半。
眼泪鼻涕都呛出来了,胃里像着了火。
瓦西里在一旁咧着嘴笑,也不知道是心疼还是觉得有趣。
一番折腾,总算勉强填饱了肚子,虽然过程有点惨烈。
禄怀昭漱了口,感觉稍微活过来一点,晃晃悠悠地走向指挥室,心里琢磨着:“回指挥室打个卡先。”
走到一半,自己都乐了,打卡?
瀛洲基地有这制度吗?就算有考勤表,最高领导不就是你自己?你打不打卡,迟不迟到,谁管?谁知道?
指挥室里,岳峙渊正端着他那标志性的保温杯,看着大屏幕上全球各地的监测数据流。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禄怀昭那副虽然醒了但明显精气神还没完全恢复、走路有点飘的样子,眉头习惯性地皱了皱。
再看禄怀昭进来后,毫不客气地往主控台旁边的椅子上一瘫,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花生,一颗颗往天上抛然后用嘴去接,接得还挺准……
岳峙渊感觉自己的眼角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怀昭,”
岳峙渊叹了口气,放下保温杯,
“最近真没什么要紧事,几个小麻烦耀辉都处理了。数据分析和报告有普莉雅和琅嬛那边。
你既然醒了,也别在这儿闲晃碍眼,去陪陪索菲娅吧。”
“哦对!”
禄怀昭一拍脑门,花生也不抛了,猛地站起来,
“我好姐姐那儿还没去看她呢!”
念及此处,他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动力,三步并做两步走,两步并做一步行一路小跑出了指挥室。
索菲娅在苏醒后,状态特殊。
她失去了几乎所有的记忆和认知能力,如同新生儿,只剩下最基本的生理本能。说话、认人、理解复杂指令……一切都需要从头学起。
过去这一个多月,大多是普莉雅和神楽瑠奈轮流在照顾她、引导她。
为了方便,索菲娅暂时住在医疗区的一间特殊康复病房里,这里环境更安静,也配备了必要的辅助学习设备。
禄怀昭跑到门口,轻轻推开房门。
房间里很安静,索菲娅穿着一身舒适的浅色康复服,靠坐在床头,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着。
正专注地看着前方墙壁上投影的动画片,眼神干净又带着点懵懂的好奇。
屏幕上,一只猫正在永无止境地追逐一只老鼠,上演着经久不衰的滑稽戏码。
效果似乎不错。
听普莉雅说,通过图像、声音和简单重复的词汇结合,索菲娅在一个月内已经重新掌握了基础的日常用语,可以进行最简单的交流,认知能力也在缓慢重建。
只是……所有人都清楚,以她目前的状态,大脑功能受损或者说格式化如此彻底,
基本上已经失去了处理复杂战术信息、进行高强度战斗所需的快速判断和应变能力。
她或许已经可以提前退役了。
“看什么呢?”
禄怀昭放轻脚步走过去,语气自然地问道,仿佛他们昨天还在一起出任务。
索菲娅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却少了以往那种灵动、狡黠或温柔的光芒,更像是在观察一个……有点熟悉的陌生人。
她看了他几秒,才慢慢开口,发音清晰但语调平直:
“猫。”
“嗯,猫和老鼠,经典。”
禄怀昭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果盘里的一个橘子,开始剥皮,很快就把橘子剥好,掰下一瓣……
然后下意识地送进了自己嘴里。
嚼了两下,他动作突然僵住,眼睛眨了眨,脸上露出一种“我踏马到底在干嘛”的懵逼表情。
这踏马是来看望病人的啊!怎么自己先吃上了?!
索菲娅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的动作,从剥橘子到他吃橘子。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快得抓不住。
她张了张嘴,不是要橘子,而是吐出了两个略显突兀的字:
“奶茶。”
禄怀昭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微微睁大。奶茶?她怎么会突然提到奶茶?在这个语境下?
但很快,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想起来了!很久以前,他和索菲娅第一次搭档出外勤,当时他脑子不知道在想什么,只给自己买了一杯奶茶,完全把旁边的索菲娅给忘了!
这事儿后来被索菲娅念叨了好久,说他情商低,是钢铁直男,还时不时拿出来当梗调侃他。
“想喝奶茶?” 禄怀昭试探着问,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
索菲娅看着他,眼神有些空茫,似乎在努力捕捉什么,却又徒劳无功。
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拒绝,更像是不确定,然后,她又吐出两个字:
“两杯。”
禄怀昭的心猛地一跳。
两杯。
她一定还记得什么!哪怕只是潜意识里最深处的一个碎片,一个执念,一个带着些许委屈和调侃的微小印记!
巨大的喜悦和难以言喻的心酸同时笼罩了他的心,努力维持着平静,点点头:
“好,两杯,我现在就去……”
“不……”
索菲娅却突然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困惑和痛苦的神情。
“很乱……” 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发颤,“很乱……很多……光……声音……疼……”
她仿佛被脑海中那些无法理解、无法串联的碎片记忆洪流冲击着,下意识地松开了手,缓缓向后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努力想去“回忆”,但涌入意识的只有凌乱、模糊、相互撕扯的片段光影和噪音,以及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残留的疲惫与痛楚。
禄怀昭立刻停下所有动作,不敢再刺激她。他静静地看着她,将剥好的橘子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床头柜上。
希望还在,但复苏的路,远比想象中更长,也更艰难。
需要耐心,需要时间,也需要找到正确的方法,去唤醒沉睡在混沌深处的那个“索菲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