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京城的天一日冷过一日。朔风卷着枯叶,在长街窄巷里打着旋儿,刮得行人脖颈一缩,忙不迭地拉紧了领口的棉绳。
德胜门外大市集东南角的“梁记”布摊前,却偏生一派热气蒸腾的景象。七八个短打扮的伙计,额头沁着薄汗,正哼哧哼哧地将一匹匹厚实的本色棉布从骡马板车上卸下。那棉布用粗麻绳捆着,解开时,露出内里匀净的米白色,晨光斜斜地洒在布面上,泛着温润的光泽。凑近些瞧,能看见细密的经纬交织,捏在手里厚墩墩、沉甸甸的,指腹摩挲过,满是扎实的棉软触感,任谁都知道,这是实打实的好棉。
临时搭起的榆木台子上,布匹已经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矮矮的棉墙。摊子前的人越聚越多,叽叽喳喳的,将本就不算宽敞的地界挤得水泄不通。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围着厚棉围裙的妇人,胳膊上挎着个竹编篮子,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嗓门亮堂得像挂在檐下的铜铃,“掌柜的,照旧,给我扯两丈!上回给我家小子做的棉裤,穿了十来天,里头的棉絮都没打团,比隔壁张家买的强多了,暖和着呢!”
“好嘞!周大娘您稍等!”负责裁布的年轻伙计,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手脚麻利得很。只见他取过一把长长的裁布尺,左手按着布角,右手将尺子一拉,那尺身便绷得笔直。量够了尺寸,他用一支炭笔在布上轻轻一划,随即操起一把磨得锃亮的大剪刀,“咔嚓咔嚓”几声,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眨眼间,两丈棉布便整整齐齐地落了地。
“周大娘,您拿好!”伙计将布叠得方方正正,递到妇人手里,又扬声报了价,“一百二十文,比上月还便宜了十文哩!”
“哟!又便宜了?”周大娘眼睛一亮,忙不迭地从篮子里摸出铜钱,数了数递过去,嘴里还念叨着,“这‘梁记’真是菩萨心肠!”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像锅里沸起的水泡。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是拉车的,冬日里最费棉衣裳,往年买布都得掂量着,今年有了梁记,总算能给他多做两件了!”一个穿着青布夹袄的夫人接话道。
“听说他们家的棉花,都是永昌侯府庄子里自己种的,织布的也都是庄户上的妇人,省了中间贩子的抽头,自然便宜。”有人压低了声音,透着几分知情的得意。
“别家铺子的脸怕是都绿了吧?前儿我去西城‘瑞福祥’问价,一样的白坯布,还敢叫价一百八十文一匹,当我们都是冤大头呢!”一个老婆子撇着嘴,满脸不屑。
议论声里,买布的人流络绎不绝。伙计们收钱的收钱,裁布的裁布,钱箱里的铜钱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听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而在摊子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两个穿着青灰色棉袍、头戴四方平定巾的中年男人,正背着手冷眼瞧着,脸色都沉得像浸了水的乌云。
被称作王掌柜的,是个矮胖的汉子,下巴上留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他闻言,重重地哼了一声,手指捻着胡子,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赚?我看是赚个吆喝!可他们这一吆喝,把整个京城布市的水都搅浑了!我那铺子,这月的流水跌了三成不止。再这么下去,咱们这些开布庄的,都得喝西北风去!”
瘦高个男人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愤懑:“永昌侯府……说到底不过是个过气的侯爵,怎么就容得下内宅妇人弄出这么些玩意儿?一个布摊,竟把咱们这些老字号都压得喘不过气!”
“过气?”王掌柜斜睨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融进风里,“你这话可别乱说。永昌侯府是低调,不是没人。梁家大爷在兵部当差,手握些许兵权;二爷翰林院的清贵,将来可是要入阁的翰林院的清贵;三爷更了不得,外放江南,那是富庶之地,将来可是要入阁的。更别说他们内宅,还连着苏家、盛家那些清流门第。只是这卖布的四姑娘,倒不知是哪来的这般泼天的胆子和手段。”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忧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狠色。风卷着落叶,掠过他们的袍角,带起一阵簌簌的声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密谋。
城西,吏部右侍郎郭允礼的府邸后宅。
与外头的寒风萧瑟不同,小花园的暖阁里,烧得通红的鎏金铜炭盆正源源不断地散着热气,将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盛开的水仙,碧绿的叶子衬着洁白的花瓣,透着几分雅致。可端坐于梨花木太师椅上的郭夫人陈氏,却半点赏景的心思都没有。她眉头紧蹙,脸色铁青,猛地将手中的茶盏往黄花梨小几上一搁,“啪”的一声脆响,溅出几点褐色的茶汤,落在光洁的几面上,像几滴难看的墨渍。
下首,跪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正是陈氏陪嫁的绸缎庄“云锦轩”的大掌柜赵四海。他低着头,背脊弯得像一张弓,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却连擦都不敢擦,只是恭恭敬敬地躬身禀报:“……夫人,情形便是如此。咱们铺子里,中等棉布往日每日能出五六十匹,如今跌到不足三十。那些染色布和普通绸缎,也受了波及。不少客人都说,咱们的布虽好,却太贵,不如买梁记的白坯布回去,自己找染坊上色,能省下不少钱。这个月的净利,怕是……怕是要减半了。”
“减半?”陈氏的声音陡然拔高,保养得宜的脸上,脂粉都掩不住那份怒意。她猛地站起身,手指着赵四海的鼻子,厉声呵斥道,“我每年给你丰厚的月钱,养着你一大家子人,让你管着云锦轩这么大的铺面,你就给我看这个?那‘梁记’是什么阿猫阿狗,也配和我‘云锦轩’相提并论?”
赵四海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面,苦着脸哀求道:“夫人息怒!不是小的们不尽心,实在是对方的价格压得太低,又舍得用料。市井小民,哪里懂什么经纬密度、印染工艺的门道?他们只认一个——厚实便宜。咱们的布再好,价格摆在那儿,他们舍不得买啊!”
“舍不得买?”陈氏冷笑一声,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疼得她心头的火气更盛,“那就想办法!他们能压价,无非是省了中间环节。你去查!给我仔仔细细地查!他们的棉花是从哪里收的?织工是哪里雇的?运输走的是哪条路?只要找到源头,就给我掐断它!还有,顺天府的刘推官,不是与老爷有旧吗?让下头的人去递个话,这般恶意压价、扰乱行市,官府难道不该管管?”
赵四海连连磕头称是,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他心里,却是暗自叫苦不迭。这些法子,他何尝没想过?那梁记的棉花,主要来自永昌侯府自家的庄子,还有附近几个县的棉农,织工也多是庄户上的妇人,农闲时织布补贴家用,几乎是自产自销,想要掐断源头,谈何容易?至于官府那边……梁记卖的布,货真价实,买卖自愿,哪条律法也扣不上“扰乱行市”的帽子。这些话,他却不敢对正在气头上的夫人明言,只能将苦水往肚子里咽。
待赵四海佝偻着身子退下,陈氏的余怒仍未消散。她烦躁地踱了几步,转头对身边站着的心腹张嬷嬷恨声道:“去!给我派人打听清楚,永昌侯府那个出头卖布的四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来路!一个女娃,不好好安分守己待在闺中,学那些大家闺秀描红刺绣,反倒跑到市井里抛头露面,与民争利,简直丢尽了咱们勋贵人家的脸面!我倒要看看,她能张狂到几时!”
张嬷嬷连忙应下,眼底闪过一丝阴翳。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陈氏心头的寒意与怒火。那盆水仙,在热气中微微低垂了花瓣,像是也畏惧着这盛怒的主母。
几日后,永昌侯府,一处偏僻的偏院小书房里。
窗棂半开,寒风裹着淡淡的梅香渗入室内。林苏端坐在梨花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有看。她垂着眼,静静听着刚从外面回来的星辞低声禀报,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起半点波澜。
云舒穿着一身青布棉袄,脸上还带着些许风霜之色,她恭敬地站在书案前,语速不快不慢:“……姑娘,今儿个又有人来找麻烦了。是顺天府税课司的两个书办,还带着两个差役。他们说咱们的布匹‘尺寸恐有不符,需重新核验’,硬是拦着摊子不让卖,折腾了大半个时辰。那些差役拿着官尺,量了一匹又一匹,量来量去,自然是分毫不差。临走前,那领头的书办眼神飘忽,话里话外暗示,‘市井经营不易,上下打点乃是常情’。王管事按姑娘您的吩咐,封了二两银子的茶钱,他们才收了钱,皮笑肉不笑地走了。”
坐在一旁的采荷,听得脸颊发红,气得胸脯微微起伏。她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声音带着几分愤懑:“这分明是勒索!姑娘,这才几天啊,已经是第三拨了。上次是宛平县衙的差役,说咱们的货物堆放妨碍通行,硬是把摊子挪了三尺;上上次是几个泼皮无赖,在摊子前假装争执,推倒了一架布匹,弄坏了好几匹布。再这样下去,伙计们人心惶惶,这生意还怎么做?”
林苏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手中的书卷,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一条窗缝。刺骨的寒风瞬间涌入,拂过她的脸颊,让她混沌的思绪愈发清晰。窗外,一株老梅树虬枝横斜,枝头缀着小小的、含苞待放的花苞,在凛冽的寒风中微微轻颤,却始终没有凋零。
她望着那簇小小的梅苞,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果然来了。”顿了顿,她转头看向采荷,眼神清亮而锐利,“我们动了别人的糕点,断了别人的财路,他们自然要伸手护着,甚至想把我们这只端盘子的手砍掉。”
采荷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林苏却不再多言,转而问道:“采荷,我前日让你送去给二嫂子那边嬷嬷的东西,可送到了?”
采荷连忙回道:“送到了,姑娘。按您的吩咐,奴婢没提咱们布摊受刁难的事,只将这几日市井间流传的几件事——胥吏借查验之名,常向小摊贩索取‘例钱’;还有‘云锦轩’等几家大布庄联手,试图控制宛平、大兴两地的棉花市价,压低收购价,抬高售价——都一条条写在素笺上,交给了二奶奶身边的李嬷嬷。李嬷嬷说,二奶奶看了之后,只说了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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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苏闻言,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二嫂子苏氏,出身清流世家,其父兄在都察院当差,以刚正不阿闻名,且与太子一系走得颇近。而那郭侍郎,隐隐是三皇子那边的人。如今朝堂之上,太子与三皇子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歇。她递过去的那些“素材”,就像一把不起眼的火种,一旦点燃,自然会有人嗅到其中可供弹劾或攻讦的味道。朝堂上的风,向来变幻莫测,有时候,吹动一片小小的树叶,也能让树下的人感到刺骨的凉意。
她转过身,又看向云舒,语气依旧平静:“云舒,庄子上王管事那边,和棉农定契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云舒躬身答道:“王管事已经回话了,姑娘。他已经和宛平、大兴的七户老棉农签了三年的契约。按姑娘您说的,棉花的收购价略提了半成,但要求他们每年产出的上等棉花,必须优先供给咱们梁记,不得随意转售他人,也不得私下抬价。那几户棉农都很乐意,说有了这保底的契约,往后再也不用担心丰年棉花卖不上价了,心里踏实得很。”
“好。”林苏满意地点点头,走回书案前。她伸手,将案上的一张素白宣纸铺开,又取过一方墨玉镇纸,轻轻压住宣纸的两角。砚台里的墨,早已研好,散着淡淡的墨香。她提起一支紫毫笔,蘸了蘸墨,笔尖落在宣纸上,顿了顿。
“明枪暗箭,躲不是办法。”她低声自语,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采荷和云舒说,“他们嫌我们挡了路,那我们就把这条路,铺得更宽,更亮,让所有人都看得见——这条路,通向的不是哪一家的银库,而是京城百万庶民的冬日暖衣。”
话音落,笔尖在宣纸上落下,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却又隐含着几分筋骨,透着一股与她年纪不符的沉稳。
宣纸上,渐渐浮现出一行标题——《试陈以工代赈、平价惠布安顿京畿流民贫户疏》。
这不是一份奏折,她一个尚未出阁的庶女,还没有资格上奏折。这只是一份详细的条陈计划,假托“偶有所思”,以备“长者垂询”。条陈之中,她先是细细分析了今冬京城贫户的御寒之难:流民增多,棉衣匮乏,官府单纯施粥施衣,耗费巨大,且易滋生贪腐,惠及者甚少。进而,她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构想:可由官方牵头,或委托可靠的皇商、勋戚组织,开设平价棉布专售点,以低于市价三至四成的价格,限量售予贫户与流民;同时,招募流民中身强力壮者,参与棉布的运输、仓储、摆摊等杂役,给付钱粮,以工代赈,让他们凭力气吃饭,而非坐等救济。至于所需的棉布,则可优先采购如“梁记”这般,成本可控、质量可靠的货源……
她一笔一划地写着,将可能遇到的问题、应对之法、大概的银钱出入、预期的成效,都写得详详细细。数据详实,逻辑清晰,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超越闺阁女子的眼界与格局。这不仅仅是一份商业计划,更是一份带着政绩色彩的民生方案。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梅枝簌簌作响。屋内,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轻柔而坚定。
写罢,林苏放下笔,轻轻吹了吹宣纸上未干的墨迹。墨香萦绕鼻尖,她转头对采荷道:“去请我母亲过来一趟。就说,女儿有些闺中琐事,想请母亲指点一二。”
采荷虽有些疑惑,却还是应声退下了。不多时,明兰便缓步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棉裙,外罩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显得温婉端庄。她走进书房,目光落在案上的条陈上,又看向女儿,眼中带着几分询问。
林苏走上前,将条陈双手递给墨兰。墨兰接过,细细翻看。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林苏站在一旁,垂着手,神色恭谨。
墨兰一页一页地看着,眉头渐渐蹙起,又渐渐舒展。待到看完最后一页,她久久不语,只是抬眸看向林苏,眼中满是惊异与复杂。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潇儿,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林苏微微躬身,语气恭谨而诚恳:“是女儿胡乱想的,不知是否可行。只是眼见冬日苦寒,街头流民瑟瑟发抖,心有恻隐;又感咱们布摊生意艰难,宵小环伺,处处掣肘。想着若此事能于民生略有裨益,或许既能解咱们的困局,也能为父亲、为侯府略添几分体恤黎庶的声名。”
她轻描淡写地说着“解困局”,可墨兰何等聪慧,一眼便看穿了女儿的处境与意图。这是一步险棋,却也是一步妙棋。一旦这篇条陈得到上位者的哪怕一丝关注,那么梁记卖布,就不再是“女儿家不安分的小打小闹”,而是“勋贵之家体恤黎庶的善举”。到那时,那些胥吏的刁难、同行的黑手,在这层“政治光环”面前,都不得不掂量再三。
墨兰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拂过条陈上的字迹,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此事……涉及官民,干系不小。你这份东西,写得倒有几分见识。这样,我过两日要去长公主府上请安,正好探探口风。长公主向来心善,最是关心民瘼,圣上也素来敬重她。若她觉着这法子有意思,或许能将这篇条陈递到合适的人手里。”
“多谢母亲。”林苏真心实意地屈膝行礼,眼底闪过一抹光亮。她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窗外的老梅,在寒风中轻轻摇曳,那小小的花苞,似乎又饱满了几分,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量。
与此同时,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雅间里。
雅间的门窗紧闭,炭火烧得旺旺的,却驱不散屋内的沉闷与阴郁。几个衣着体面的男人围坐在一张八仙桌男人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却没人动上一口。
一个瘦长脸的男人,三角眼微微眯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阴狠:“郭夫人那边递了话,说咱们前几日的动作太轻了,要我们再加把劲,务必让那梁记的布摊开不下去。”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刘推官那边也打点过了,他说了,只要不出人命,不闹出太大的动静,官府那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个圆脸的商人,闻言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愁容:“光靠泼皮捣乱、胥吏查检,根本不痛不痒。那梁记的布,确实便宜耐用,百姓们都认这个。咱们就算折腾几次,他们换个地方摆摊,照样有人买。除非……除非能让他们的货出问题,或者……让他们的名声臭掉。”
“货出问题?”瘦长脸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光芒,他搓了搓手,声音沙哑,“我倒是有个主意。他们的仓库,防火做得如何?还有,他们的棉布都是从庄子运到城里,运输路上,车轴会不会‘意外’断裂?棉布最怕受潮霉变,若是他们的仓库半夜‘不小心’漏了水……”
“慎言!”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富态男子,他穿着一身锦缎长袍,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光泽。他抬眼扫了瘦长脸男人一眼,眼神锐利如刀,“永昌侯府不是平头百姓。梁家虽不似以往那般显赫,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关系网还在。那位四姑娘,能把布摊做得这么大,府里未必完全不知情,或许就是默许了。用那些下作的手段,一旦被抓住把柄,反噬起来,你我背后的人,未必肯全力保我们。”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缓缓啜了一口,茶水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的头脑更清醒。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几人能听见:“我还听到点风声,都察院那边,似乎有人开始注意到市井胥吏勒索摊贩、以及几家大商户联手操控棉价的事了。这个时候,不宜动作太大,免得引火烧身。”
几人闻言,脸色都是一变。都察院的御史,个个都是铁面无私的主,若是被他们盯上,那可就麻烦了。
“那……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那梁记,把咱们的生意都抢光?”圆脸商人不甘心地问道,语气里满是焦虑。
富态男子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盘算着什么。他抬眼看向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急什么?冬天还长着呢。他们走的是低价惠民的路子,利润必定微薄得很。维系这么大的摊子,人力、物流、仓储,处处都要花钱。如今又被我们多方掣肘,成本只会越来越高。只要他们资金链吃紧,或者自己出了什么纰漏……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垮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做生意,有时候比的不是谁赚得多,而是谁更能熬。咱们有的是家底,耗得起。就不信,一个小小的女娃,能撑得过这个冬天。”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听得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还有男人粗重的呼吸声。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沉甸甸地压在京城的上空,仿佛又要下雪了。
腊月的宫城,铅云低垂,将穹顶压得沉沉的。连日未歇的大雪,把朱红宫墙裹了层厚绒,褪去了往日的威仪,反倒添了几分肃穆冷凝。甬道两侧的铜鹤宫灯,兽首衔着的灯芯早熄了,雪沫子落满灯檐,堆出圆润的白顶,远远望去,竟像是一排披甲戴盔的沉默宿卫,立在风雪里纹丝不动。
寒风卷过太和殿前空旷的广场,卷起地上新积的雪粒,打得丹陛石噼啪作响,那呼啸声穿廊过庑,掠过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发出呜咽般的哨响,凄厉得像是前朝宫人的泣诉。风势一路向北,撞在乾清宫的宫门上,力道折损大半,待到东暖阁的槛窗外时,已是强弩之末,只余下细微的嘶嘶声,如蛇吐信般,一下下舔舐着糊窗的明黄棉纸,惊得窗纸上梅枝暗纹微微颤动。
暖阁内却是另一番光景。数个鎏金象鼻足炭盆里,银霜炭烧得正旺,那炭是上好的贡品,燃起来无烟无息,只散出融融的热意,将满室熏得暖如春深。皇帝并未如寻常般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反是斜倚在窗下的一张紫檀木榻上,榻上铺着厚厚的明黄色锦缎褥子,身上又搭了条玄狐皮褥,狐毛蓬松柔软,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他手里捏着奏折,目光却落在奏折之外,定定望着槛窗外那株老梅嶙峋的枝干。那梅树许是年岁久了,枝干虬结如铁,雪落其上,倒像是给这铁骨裹了层素缟,透着股凛冽的清劲。皇帝的目光沉凝。皇帝的目光沉凝,眼底似有波澜暗涌,却又被一层薄雾般的倦意笼着,教人看不真切。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细若蚊蚋。内侍省大太监高无庸躬着身子,几乎是贴着地面走了进来,他一身藏青锦袍,连帽檐都落了雪,却半点不敢抖落,只在离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再度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殿内的宁静:“陛下,永安长公主殿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奏。”
皇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动作轻得,仿佛只是风拂过窗纸的错觉。这个女儿,自封地风波闹得沸沸扬扬后,便一直闭门静思,已有数日未曾主动觐见。今日这般大雪天,她竟冒着风雪前来……皇帝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纸页微凉,带着墨香。他放下书卷,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宣。”
“嗻。”高无庸应了一声,依旧躬着身子退出去,脚步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
须臾,环佩轻响,叮咚清脆,伴着履声囊囊,踩在金砖地上,发出沉稳的回响。永安长公主一袭天水碧宫装,裙摆上绣着暗纹缠枝莲,外罩一件莲青缂丝鹤氅,氅子的领口袖口滚着一圈白狐毛,风一吹,狐毛轻扬,衬得她面色莹白。她的乌发梳成端庄的朝天髻,髻上只簪了一支点翠衔珠凤簪,凤首衔着的那颗东珠,在殿内烛火下莹莹生辉,却半点不显张扬,反倒衬得她整个人素净得近乎凛冽。她步入暖阁,目不斜视,目光只落在前方的金砖地上,至榻前五步处,敛衽深深下拜,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朗朗的,带着几分冰雪的干净:“儿臣永安,叩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坐。”皇帝抬了抬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几日不见,女儿的眉眼间似是添了几分倦色,眼下淡淡的青黑,怕是连日未曾安寝,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甚至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静气,像是被风雪洗过,褪去了往日的骄矜,多了些沉稳的力道。皇帝指了指榻边的一张梨花木椅,语气缓和了些许:“大雪天的,路滑难行,何事非要此时来禀?”
长公主谢恩起身,却并未移步落座,依旧站在原地。她抬手理了理氅子的衣襟,而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那册子装帧素雅,封面是素色宣纸,用细麻绳捆着,一看便知并非官府制式的奏章。她双手捧着册子,高高举过头顶,手臂绷得笔直,声音清晰而沉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儿臣今日冒昧前来,非为私事,亦非再提往日那荒诞之请。儿臣近日偶得一篇策论条陈,观之深感其中或有裨益于当前时局、黎庶民生,不敢自专,特呈父皇御览。”
高无庸见状,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册子,又转身,双手捧着转呈给皇帝。皇帝伸手接过,触手微凉,那纸张是上好的宣纸,细腻平滑,触手生温,想来是被长公主揣在袖中焐了许久。册子上的字迹是清秀工整的馆阁体,一笔一划,端端正正,透着股严谨之气。他的目光落在封题上——《试陈以工代赈、平价惠布安顿京畿流民贫户疏》。
皇帝的眉头微微蹙起,眉心聚起一个小小的川字。疏?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或是某个不得志的幕僚?口气倒不小,竟敢直指京畿流民之事。他漫不经心地捻开麻绳,翻开册子,起初目光只是快速扫过,带着惯有的审视与挑剔,帝王的阅文习惯,向来是一目十行,能入眼的寥寥无几。然而,看着看着,他原本斜倚的身姿,竟不知不觉坐直了些,背脊离开身后的引枕,捏着册页的手指,也微微收紧,指节泛出几分青白。
条陈的开篇,便毫不避讳地直指今冬京师的困境:流民聚集永定门外,日逾千人,盗案亦随之微增;城内炭薪棉衣价格腾贵,较往年涨了三倍有余,寻常贫户,便是典当殆尽,也难求半块炭、一尺布,冻馁之忧,迫在眉睫。继而笔锋一转,并未如寻常策论般,停留在悲天悯人或请求朝廷加大赈济的俗套言辞里,而是提出了一整套环环相扣、堪称精巧的连环之法。
核心有二:一曰“平价专售”。由户部与顺天府共同核验贫户身份,造册登记,发放“棉布兑票”,凭票可于城内官设或特许的商铺,以远低于市价之格,限量购买厚实棉布与炭薪。商铺因平价售卖所亏之利,由朝廷酌量补贴,或以免除部分商税代之。条陈中甚至算了一笔细账,将此法与单纯开仓放粮放衣的耗费做了对比,明明白白地写着:此法竟能节省近半帑银,且能“货循其流,民得其惠,市不易常”,不至于扰了寻常市井的秩序。
二曰“以工代赈,疏导为安”。招募流民中身强体健者,组建“工赈队”,由顺天府派员统领,承担诸如官仓棉布转运、城内街巷积雪清扫、协助维持平价铺秩序等轻体力劳役,按日给付钱米,管饱三餐。条陈中特别指出,此举妙在“使壮者得食凭力,免于闲散生事;老弱妇孺,亦可凭兑票购得暖衣热炭,可庇严寒。民力不致空耗,反为官府所用,市井亦得整肃”,一举数得,面面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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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皇帝目光凝住的,是其后关于“试行与推广”的设想。条陈建议,此法初行,不必急于铺陈全城,可先择一“地域适中、民情可察、新旧交替之处”试行,譬如……某处亟待重建的灾区。若试行有效,则总结经验,渐次推及京师其他坊市乃至外省;若有弊,则局限一隅,便于调整补救,不致动摇全局。
通篇读下来,字字句句,皆是实打实的民生之计,数据详实,逻辑环环相扣,连可能出现的弊端——诸如兑票伪造、商铺舞弊、流民管理不善等——皆有预防之策,思虑之周全,竟不输于朝中浸淫户部多年的老吏。文风更是朴实无华,绝少浮夸辞藻,却自有一股洞悉世情、精于筹算的力量扑面而来,读之令人心折。这哪里像是空谈道德的腐儒文章,倒像是……一个极其老练的户部干吏,或者一个目光毒辣、深谙商道的商家巨擘,才能写出的东西。
尤其最后那句“所费者,一时之帑银;所安者,京师之人心;所固者,盛世之根基”,寥寥数语,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皇帝内心最深处、连他自己也未必时时清晰的痒处。
盛世之基……
皇帝缓缓合上册子,指尖在封面上来回摩挲着,良久无言。暖阁里静得可怕,只听得见银霜炭偶尔轻微的爆裂声,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是谁在暗处轻轻叩着心扉。他抬起眼,看向依旧垂手静立的长公主,目光变得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
“此物,”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指尖摩挲着册子光洁的封面,“从何而来?”
长公主微微躬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波澜:“儿臣不敢隐瞒。此乃儿臣幕僚,感念今冬寒苦,又目睹自家为惠及贫寒所设布摊屡受滋扰,故闭门苦思,草拟此篇。因恐见解粗陋,贻笑大方,故托儿臣转呈。儿臣初观亦觉惊异,然细思其法,似有可行之处。想着父皇夙夜忧劳,心系万民,或可供父皇闲时一哂,若有一二可取,亦是百姓之福。”
皇帝略一沉吟,便想起了前几日听户部奏报时,曾提及的一桩奇事:永昌侯府四姑娘,不知得了什么法子,织出的棉布价廉物美,竟在京中设了数个布摊,专售贫户,引得不少布商嫉恨,屡生事端。原来,这篇条陈的根子,竟在这里。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问一个黄毛丫头,如何能有这般洞悉民生的见识,如何能算出那一笔笔精细的账目。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篇条陈,此刻正安安稳稳地躺在他的手里,字字句句,皆是能解燃眉之急的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