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说,你家布摊受滋扰?”皇帝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目光却紧紧锁在长公主脸上,不肯错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
长公主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了然,那神色快得如同电光石火,若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她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坦然,唇角微微牵起,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市井经营,难免如此。价廉难免招妒,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些许琐事,儿臣已让下面人妥善处置,不敢以此烦扰圣听。”
皇帝“嗯”了一声,不置可否,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卷册子上。他将册子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而后重新靠回引枕,身子微微后仰,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风雪。那风雪似乎更急了,打得窗纸簌簌作响,梅枝在风中摇曳,影影绰绰,像是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此法……看似周全。”皇帝的声音缓缓响起,听不出喜怒,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与长公主说话,“然则,纸上谈兵易,施行起来,千头万绪。何人主导?何地试行?何以为继?若中途生变,或效果不彰,徒耗钱粮,反惹民怨,又当如何?”
长公主心知,这是父皇在考校她,也是在权衡这法子的利弊。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涌入暖阁的热气,带着炭香与墨香,让她纷乱的心绪,瞬间沉静下来。她上前半步,目光清澈地望向皇帝,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骄纵,只有一片坦荡的沉静,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沉静的力度,字字恳切:“父皇明鉴。此法确需慎之又慎,一步行差踏错,便是满盘皆输。儿臣愚见,主导之人,需一心为公、不惧烦难、且能调和官民,既懂朝堂规矩,又晓市井民情。试行之地……或可择一既有灾民之实、又便于管控观察之处。”
她顿了顿,目光愈发坚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譬如,儿臣此前冒昧所求之封地。那里历经水患,百废待兴,流民汇集,正是需要安抚重建之时。儿臣愿以此法,于彼处先行试之。若成,可为父皇抚慰一方生民,亦算儿臣将功折过,不负父皇多年教诲;若败,不过一隅之地,儿臣一力承担所有后果,绝无怨言。如此,朝廷不至冒进,亦可观此法实效,再做定夺。”
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炭火的热气氤氲弥漫,熏得人额角微微沁出薄汗,那暖意裹着墨香,缠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皇帝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许久,久得长公主的脊背都微微发僵,他的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要穿透那份恭谨与平静,看到她心底最深处的盘算,看到她那看似坦荡的目光背后,藏着的野心与抱负。
她想要封地。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呈上这么一篇惊才绝艳又务实至极的条陈做敲门砖,最终的落点,还是在那块她心心念念的封地上。
但这一次,皇帝感受到的,却不仅仅是女儿膨胀的野心,或是走投无路的自保算计。他从这篇条陈里,从女儿此刻沉静笃定的陈述中,嗅到了一种更复杂、也更让他心悸的东西——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体欲望的、对“治理”本身的清醒认知,是一种敢于将纸上的设想付诸实践的魄力,以及……一种隐隐与这篇条陈气质相符的、沉静的自信。
她要的,似乎不仅仅是一块安身立命的封地,更像是一个……试验场。一个可以让她,或者让她背后那个提出这套方法的奇女子,施展胸中抱负的天地。
而这篇条陈所描绘的图景——秩序井然、民生得安、官府高效、人心归附——恰恰是他梦中“盛世”应有的、最扎实的基层模样。不是万国来朝的虚华,不是文治武功的夸耀,而是这每一个寒冷的冬天里,最普通的子民,能有一件厚衣御寒,有一碗热粥果腹,有一份工可做,对朝廷存着一份实实在在的感激与信赖。
这梦想太过诱人,哪怕,它仅仅只是一个在一小块土地上实现的可能,也足以让他心动。
皇帝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那敲击声不急不缓,像是在叩问自己的内心。良久,他复又睁开眼,眼底的波澜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条陈留下。”他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帝王的疏淡,听不出半分情绪,“朕会看看。至于封地之事……且待查明一切,再议不迟。你且退下吧。”
没有应允,也没有明确的拒绝。但长公主心中那块高悬了许久的巨石,却悄然落下了一半。她太了解自己的父皇,那语气中极细微的松动,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对那“盛世之基”的悸动,都足以让她心定。
她敛衽,深深一礼,姿态恭谨如初,声音依旧清朗朗的:“儿臣告退。”
说罢,她转身,踩着沉稳的步子,退出暖阁。环佩叮咚,渐渐远去,履声囊囊,最终消失在风雪里。
风雪依旧在殿外呼啸,卷起漫天雪沫,打得窗纸簌簌作响。皇帝独自坐在温暖的榻上,目光再次落回那卷素雅的册子上。他伸出手,重新将册子翻开,这一次,他不再是一目十行,而是一字一句,细细重读。窗外晦暗的天光,透过窗纸,映在他深邃的眉眼间,那里面翻涌着的,有帝王对臣子的疑忌,有对利弊的权衡,有对权力的本能掌控,但最终,却都定格在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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憧憬。
高无庸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走出来,添了几块新的银霜炭,又将一盏温热的参茶,轻轻放在皇帝手边的小几上,而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回到阴影里,像一尊没有存在感的石像。
暖阁中,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响,沙沙,沙沙,和帝王胸腔内,那为一幅虚幻却又清晰的“盛世”蓝图,而悄然加速的搏动。
长公主踏出那扇沉重的朱门时,檐角铁马在朔风中发出零丁脆响,像是某种警示。她微微抬首,任冰凉的雪粒扑在脸上,清醒着方才御前应对时每一刻的紧绷。高无庸亲自送她至月华门,躬身低语:“殿下慢走。” 姿态恭敬,眼神却如古井无波。
她颔首回礼,扶着贴身女官的手坐上暖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风雪,也隔绝了那无处不在的窥视目光。轿内暖炉散着淡香,她却感到一丝寒意,并非来自躯体,而是心底隐约的不安。父皇的松动是意料之中,亦是计划所求,但这份“松动”本身,就如同开了一道险峻的缝隙,必有风灌入。
这风,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
几乎在她轿子离开乾清宫范围的同时,已有眼明心亮的小太监,揣着消息,抄近路疾步奔向坤宁宫。
坤宁宫正殿,地龙烧得比乾清宫东暖阁还要旺上几分,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甜腻的暖香,是皇后最爱的百合香混着龙涎。皇后正斜靠在凤榻上,闭目养神,听着下首一位老嬷嬷低声禀报着六宫琐事。她穿着明黄常服,戴着点翠钿子,面容保养得宜,却掩不住眉宇间常年累积的、属于六宫之主特有的威仪与一丝疲惫。
小太监被引进来,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压低声音,将长公主觐见、呈递册子、以及御前对话的大致情形,一五一十,巨细靡遗地复述了一遍。他口齿清晰,甚至能模仿几分皇帝语气中的沉吟。
皇后始终闭着眼,指尖缓缓拨动着腕上一串沉香木念珠,直到小太监说完最后一个字,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半晌,她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沉郁的暗色,不见波澜,却让侍立一旁的宫人皆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知道了。”皇后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赏。”
小太监如蒙大赦,磕头谢恩,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拢。皇后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久久未动。暖香氤氲,却驱不散她心头骤然聚起的阴云。
她的长女,曾经也是她捧在手心的明珠。可自她展露出那份不同于寻常公主的聪慧与心气,尤其是渐渐与太子并非全然同心后,这份母女情分里,便不可避免地掺入了越来越多的猜忌与权衡。
皇帝对那劳什子条陈的“松动”,她听得明白。那不仅仅是对于一个新奇治民之法的兴趣,更是对提出此法(或推动此法)之人的某种……认可,甚至是期许。
而她所求,是封地。实打实的、拥有治理权的封地。
皇后攥紧了念珠。她想起了太子在朝堂上日渐增加的掣肘与明枪暗箭。后宫皇子已经够多了,每一个成年皇子的背后,都可能站着一群虎视眈眈的外戚与朝臣。她殚精竭虑,为太子铺路,清除障碍,平衡各方,怎能容忍再添变数?即便这变数,出自自己的肚皮。
一个拥有实权封地的长公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独立的财源,意味着可以蓄养私兵(哪怕是名义上的护卫),意味着在地方上扎根的势力,更意味着……在未来的皇权更迭中,一个举足轻重、甚至可以左右局面的砝码。这块砝码,会倒向太子吗?皇后不敢赌。她只知道,权力如同满捧的沙,分出去一点,自己手里就少一点。而她的儿子,需要尽可能多的沙。
“传话下去,”皇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凤印钤盖般的决断,“明日晌午,请英国公夫人、沈国舅夫人、张大娘子,还有……宁远侯顾夫人,过坤宁宫来赏梅喝茶。”
“是。”心腹女官垂首领命,眼神微动。
翌日晌午,雪后初霁,坤宁宫后苑的梅林果然是个好去处。红梅、白梅、绿萼梅竞相吐艳,冷香馥郁。暖亭四周垂下厚锦帷幔,内设炭盆,温暖如春。几位诰命夫人依品阶落座,面前紫檀小几上摆着御窑瓷盏,里面是今岁新贡的顶级狮峰龙井,茶香与梅香交融。
皇后坐在主位,今日换了一身较为家常的绛紫色宫装,少了三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两分与亲近命妇叙话的随和。她先是笑吟吟地领着众人赏了会儿梅,赞了几句诗赋,又闲话了些京中时兴的衣裳花样、各家儿女婚事,气氛看似融洽闲适。
茶过两巡,皇后轻轻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檀木几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目光缓缓扫过下首诸位夫人,似是随意感慨道:“这梅花开得虽好,却也让本宫想起些烦心事。如今这宫里宫外,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枝枝蔓蔓,盘绕纠葛,想要维持个清静和睦,是越来越难了。”
英国公夫人是将门诰命,性子最是爽利,与皇后相交多年,最是知心,立刻接话:“娘娘母仪天下,操劳六宫,还要为前朝事务烦心,着实辛苦。可是……为了太子殿下?”
皇后叹了口气,指尖抚过茶盏温热的边缘:“太子自然是懂事的。只是这世上,并非人人都懂得安分守己,知晓进退。有时候,做父母的,给了这个,那个便觉得委屈;抬举了那个,这个又心生不满。一碗水,怎么端得平?端不平,家里便要生隙,便要吵闹。”
她这话说得含糊,但在座的都是七窍玲珑的人精,联想到近日隐隐约约的传闻,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这是指长公主之事了。
沈国舅夫人张氏蹙了蹙眉,轻声道:“娘娘所言极是。天家无私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老话说‘恩威并施,方得长久’,有时候,恩赏太过,失了分寸,反成祸端。历朝历代,因逾制恩赏而祸起萧墙的例子,还少么?”
张大娘子素来心直口快,昨日还与明兰吐槽过京中勋贵家的闲事,此刻更是心有戚戚焉,忙道:“臣妇也觉得,规矩体统最是要紧!太祖皇帝定下的章程,便是为了约束宗亲,稳固朝纲。若今日为一人破了例,明日人人都要效仿,长此以往,岂不是要乱了套?”她句句没提名姓,却句句指向可能获得“破例”封赏的长公主。
皇后听着,微微颔首,目光却似不经意般,落在了那位自入座后便甚少言语、只静静品茶赏梅的宁远侯顾夫人——盛明兰身上。
“顾夫人,”皇后语气温和,“你素来是个明白人,见识也广。依你看,这家务事,尤其是我这样的大家……该如何处置,方能既全了情分,又不伤和睦根本?”
亭内微微一静。几位夫人的目光都隐晦地投向明兰。
明兰放下茶盏,用素绢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动作优雅从容。她抬起眼,迎向皇后探究的目光,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舒适的浅淡笑意,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在思考一个寻常的家务难题。
“娘娘垂询,妾身不敢妄言。”她声音柔和,不疾不徐,“妾身曾在书中读过《礼记》有言:‘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 又闻《尚书》云:‘以礼制心,以仪制行。’ 方才听娘娘与诸位夫人谈及家中平衡、赏罚之事,便想起这两句来。”
“哦?”皇后似乎有了些兴趣,“说来听听。”
明兰缓声道:“《礼记》所言,是说亲近亲人要有等差,尊重贤才要有级别,这便是礼的根源。天家虽为天下表率,却也是寻常人家的放大。陛下与娘娘膝下子女众多,若因偏爱一人,便逾制封赏,坏了亲人间的等差,乱了朝堂上的级别,旁人看在眼里,岂能心服?今日赏一处封地,明日便有人求一方藩镇,欲壑难填,纷争便起。”
她语气平和,如同讲述古老的圣贤之道,却让在座几位夫人神色微动。这几句话,何其贴切!皇子公主,可不就是天家的“亲族”,而封地之赏,恰是“逾制”的要害。
明兰稍顿,继续道:“而《尚书》说以礼约束人心,以仪规范行为,更是至理。昔年周公制礼作乐,方有大周八百年基业;本朝太祖定立祖制,方才奠定今日太平。所谓治家如治国,治国如治家,天家的规矩,便是天下的规矩。规矩在,则人心安,人心安,则社稷稳。”
她抬眼,目光清正地看向皇后:“娘娘,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这‘计’,从来不是一时的恩宠与赏赐,而是教其守礼遵规,安于其位。如此,兄弟姊妹间无争,朝野上下无怨,方能保得天长地久的和睦安稳。这,才是真正的为子女计,为社稷计啊。”
亭内鸦雀无声,唯有梅香暗渡。
皇后怔怔地看着明兰,眼底起初的审视与探究,渐渐被一种豁然开朗的亮光所取代,那光亮越来越盛,几乎要灼烧起来。
明兰没有直接说反对长公主获封,甚至没有提及具体人事。她只是引经据典,从礼法祖制的高度,阐述了一个再朴素不过却又无可辩驳的道理:守礼则安,逾制则乱。
这席话,如同给了皇后一把最锋利也最堂皇的武器。她不必再纠结于母女私情,不必再暗中计较长公主的威胁,她只需高举“维护祖制礼法”“保全皇室和睦”“稳固江山社稷”这面大旗,便能站在道德与礼法的制高点上,去劝阻皇帝,去压制任何可能“破例”的苗头。
这理由,光明正大,心系社稷,任谁也无法指摘。
“以礼制心,以仪制行……”皇后喃喃重复,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真正舒心又深沉的笑容,她看向明兰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深意,“顾夫人果然见识不凡,一席话,令本宫茅塞顿开。赏!”
明兰起身,恭谨谢恩,姿态谦卑,眉目低垂。亭外,一树红梅在雪光映照下,艳得近乎凛冽。
皇后心中已定。她知道明日,不,或许今晚,该如何去敲打那个心思渐长的女儿,又如何去“提醒”那位或许一时被“盛世蓝图”所惑的皇帝丈夫了。
规矩不能破。至少,不能从她的女儿这里开始破。
风起于梅林之外,暖亭内的茶香,似乎也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刀兵之气。
皇宫的夜,总是比别处更深沉几分。鎏金仙鹤烛台上,儿臂粗的红烛芯子静静燃烧,烛火跃动间,偶尔爆开一朵细碎的灯花,短暂的明亮后,便有滚烫的烛泪蜿蜒而下,凝成更浓重的暗影。御案后,皇帝凝思的身影被拉得忽长忽短,投在身后那幅三丈见方的江山舆图屏风上,仿佛连屏风上沉默的山川河岳,也在随着烛火轻轻摇曳。
御案上,一卷素锦封面的折子被反复摩挲,边角已微微卷起。皇帝指尖拈着一支紫毫朱笔,笔端悬着的一滴朱砂,凝而不落,恰似他此刻悬而未决的心绪。那卷《试陈以工代赈疏》,他已逐字逐句看了数遍,条陈中的字句,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在他脑海中构筑出一幅清晰而诱人的图景:流离失所的灾民得享温饱,喧嚣杂乱的市井重归有序,国库帑银省下大半靡费,天下民心尽数归附……这确是他梦寐以求的盛世基石模样。
给予永安一块荒芜的封地去试行此法,风险可控,而潜在的回报——无论是流芳青史的贤名,还是将来可推之天下的良法——都令人心动不已。
但帝王心术,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这“心动”本身,便是最大的风险。破例二字,从来都是规矩崩塌的开端,一旦启了这个口子,无数双觊觎的眼睛,便会立刻盯上这道缝隙,蜂拥而上。
就在他心神微恍,朱笔尖端那滴朱砂将落未落之际,殿外传来高无庸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伴着他尖细却恭敬的通禀:“陛下,皇后娘娘求见,说是有机要之事,需面呈陛下。”
皇帝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旋即松开。他太清楚自己这位皇后了,素来沉稳持重,若非事关重大,绝不会深夜扰他政事。“宣。”他放下朱笔,抬手将那份条陈轻轻合上,置于御案一堆奏折之下,只露出一角素锦封面,仿佛只是寻常文书。
厚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凛冽的夜风挟着一丝寒气钻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颤。皇后款步而入,她换下了白日赏梅时那身家常的绛紫宫装,重新穿上了象征国母威仪的明黄凤袍,袍角绣着的九只金凤,在烛火下栩栩如生,似要振翅欲飞。她未戴繁重的凤冠,只以一支赤金九凤衔珠步摇绾住青丝,步摇上的东珠随她步履轻轻晃动,流光氤氲,衬得她面色沉静如水,眉宇间却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属于国母的忧思。
“臣妾参见陛下。”她盈盈下拜,发髻上的东珠叮咚轻响,一举一动,皆符合宫规礼制,挑不出半分错处。
“皇后深夜前来,所为何事?”皇帝抬手示意她起身,语气平和,目光却带着几分审视。他自然知道,皇后此刻前来,绝非为了寻常宫闱琐事。
皇后起身,却未移步去旁侧的锦凳就座,而是走到御案旁稍侧的位置,目光仿佛不经意般扫过那露出一角的素锦封面,随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声音温婉却字字清晰:“臣妾白日与几位命妇在坤宁宫赏梅叙话,听她们谈及家中姊妹和睦、妯娌相亲的琐事,心下甚慰。回宫后,闲来翻阅前朝旧籍,偶然读到《宗室录》中一段记载,心中忽有所感,辗转难眠,实在放心不下,特来禀于陛下。”
“哦?前朝旧事?”皇帝指尖在光滑的紫檀御案上轻叩一下,发出笃笃的轻响,“讲来听听。”
“是。”皇后微微颔首,语气愈发沉缓,声音里带着几分亲历般的凝重,“前朝昭德年间,那位以‘宽仁’着称的明宗皇帝,因宠爱贵妃所出的福王,屡屡逾制加赏。先是将京畿附近最富庶的三州之地划为其食邑,食邑之数远超诸王;后又许其开府仪同三司,掌京郊三营兵权。初时,朝野上下皆赞陛下仁爱,宗室和睦。然福王恃宠生骄,渐生野心,其门下招揽的官员谋士,渐成党羽;地方藩镇为求庇护,亦多与其暗通款曲,私相授受。”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眼中是全然的恳切与忧虑,仿佛那前朝的祸事就在眼前:“明宗皇帝晚年体弱,无力理政,诸皇子为争储位,各自拉拢势力,朝堂暗流汹涌。福王倚仗手中兵权与党羽势力,竟意图逼宫,险些酿成滔天大祸。虽最后叛乱被平定,然经此一事,宗室离心离德,朝纲震荡不休,国库因连年赏赐与平叛兵事耗费大半,本是富庶的盛世之基,就此摇摇欲坠,数十年难复元气。”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与皇帝指尖叩击御案的声响交织。皇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史官般的冷静与透彻:“史官评此事曰:‘恩赏无度,则僭越之臣生;规矩不彰,则萧墙之祸起。’ 臣妾愚钝,读至此句时,竟惊出一身冷汗。又忆及先帝在时,曾于遗训中再三告诫我辈:‘赏罚之道,贵在持平。宗室子弟,尤需以法度束之,以公心待之,方是保全之道,亦是社稷之福。’ 先帝手札,陛下书房的金匮之中,应当还存有副本。”
她提到了史官铁笔,提到了“僭越之臣生,萧墙之祸起”的隐患,更抬出了先帝遗训这柄尚方宝剑。这番话,层层递进,引经据典,字字句句都站在了维护祖宗法度、避免历史覆辙的至高点上,没有一句直接指责当前之事,却句句敲打在皇帝最敏感的心弦之上。
皇帝沉默着,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思绪。他当然知道那段历史,甚至曾亲自批注过那卷《宗室录》,斥责明宗皇帝的妇人之仁。皇后的提醒,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方才对“盛世蓝图”的短暂迷醉。破例赏赐实权封地,今日能给永安,明日便能给其他皇子公主,久而久之,是否会成为下一个“福王之乱”的起点?
即使公主毕竟是女子,可她聪慧果敢,颇有谋略,若有了封地作为根基,再得民心归附,将来她若有子嗣,若有野心勃勃的追随者,又当如何?历史的教训,从来不分男女。
皇后见皇帝神色松动,指尖叩击御案的频率渐渐放缓,便知是火候已到。她语气愈发恳切温柔,带着为人母、为国后的双重身份特有的感染力,字字句句都透着“为陛下分忧,为社稷着想”的赤诚:“陛下,她是我们的长女,臣妾身为母亲,岂有不疼惜之理?她聪慧果敢,心系百姓,此次献上以工代赈之策,可见其胸有丘壑,心怀天下。正因如此,她才更应为天下女子之典范,为宗室子弟之表率。”
她微微上前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地传入皇帝耳中:“陛下若此时赐她实封,厚待太过,其他皇子、公主看在眼里,心中岂能毫无波澜?宗室子弟众多,个个都盯着陛下的一举一动。陛下乃天下君父,亦是皇室一家之主。圣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 父母之爱,贵在均平。若因宠爱一女,而令其他子女心生委屈,冷了手足之情,伤了皇室和睦,岂非因小失大,反失陛下慈爱公允之名?永安素来懂事明理,若知父皇为她一人之故,陷于平衡宗室、维系朝纲的两难之境,心中又岂能安然?”
这番话,堪称以退为进、以情动人的典范。她将长公主捧为“天下典范”,将其置于不得不“体谅父皇难处”的道德高地上;又将皇帝置于“慈父”与“明君”需要兼顾的艰难位置,暗示赏赐封地并非真正的爱护,反是将她置于风口浪尖,更可能破坏皇室百年来的平衡。
皇帝的目光从皇后脸上移开,再次落到那素锦封面上,先前那份悸动与期许,已被更沉更冷的现实考量所覆盖。皇后所言,并非全无道理。皇室的和睦与稳定,宗庙社稷的安危,确实比一块试验田的得失,重要得太多。
“那依皇后之见,”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半分情绪,“当如何处置,方能既不负献策之心,又不违祖宗法度,不伤天家和气?
皇后心中一稳,长舒了一口气,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忧思深重的模样。她神色愈发恭谨,俯身一礼,提出早已深思熟虑的折中之策:“臣妾浅见,献策有功,自然当赏。然赏赐之道,贵在得体合度。陛下可加倍赏赐永安金银珠玉、良田美宅,再予她若干铺面产业,使其一生富贵无忧,足显天家恩宠。若觉不足,亦可特旨允其子孙将来享额外恩荫,赐予虚衔荣爵,既光耀门楣,又无实权之患。”
她抬眸看向皇帝,目光恳切:“如此一来,既全了陛下嘉奖功臣、疼爱女儿的情面,彰显天恩浩荡;又守住了‘宗室不得实封’的祖宗底线,避免了宗室子弟竞相攀比的后患。其他皇子公主见了,也只会感念陛下处事公允,赏罚分明,天家自然和睦如初。”
金银赏赐,虚职恩荫。这确实是历代帝王平衡赏功与防患最常用、也最安全的手段。将可能撬动权力格局的“实封”,转化为不会伤筋动骨的“财帛”与“名誉”,既安抚了有功之臣,又堵住了悠悠众口。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唯有烛泪簌簌落下,堆积在烛台之上,宛如凝固的时光。皇帝的目光在皇后恳切的面容与那素锦封面之间逡巡良久,良久。那份构建“盛世之基”的冲动,在皇后引述的历史教训、先帝遗训,以及对现实皇室平衡的透彻分析面前,渐渐冷却、沉淀,最终归于平静。
他终于长长地、几不可闻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那支一直悬着的朱笔,被他轻轻搁回了笔山,笔端的朱砂,终究没有落在任何一份奏折上。
“皇后……思虑周详,用心良苦。”皇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与疏淡,听不出喜怒,“便依皇后所言。献策之功,朕记下了。赏赐之事,着内务府与礼部,按例加厚拟旨来呈。至于封地……”他顿了顿,手指拂过御案上的奏折,将那素锦封面彻底掩埋在一堆文书之下,“容后再议吧。”
“陛下圣明!”皇后深深下拜,发髻上的东珠再次叮咚作响,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底最深处的如释重负,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然。她知道,此事已定。长公主的封地之请,再一次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曾激起一圈涟漪,但终究会被深宫的静水吞没,复归平静,不露痕迹。
“夜已深,皇后早些回宫歇息吧。”皇帝挥了挥手,目光已投向堆积如山的奏折,仿佛方才那番关乎皇室未来格局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皇后恭顺应下,起身,敛衽,躬身退出。当她踏出乾清宫的门槛,冬夜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她却感到一阵异样的暖意,从心底蔓延开来,传遍四肢百骸。殿内的烛火透过窗棂,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威严的影子,与宫墙的暗影融为一体。
风波,起于青萍之末,亦将止于宫墙之内的三言两语。
皇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方才被皇后抚平的思绪,又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他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顿,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皇后深夜前来,说辞句句引经据典,倒像是早有准备。去查查,是谁把递折子的消息,透给了坤宁宫。”
高无庸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恭恭敬敬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乾清宫的夜,又恢复了先前的沉寂,唯有烛火跳跃,将皇帝的影子拉得愈发幽深。他重新拿起那支朱笔,却没有再去碰那些奏折,只是望着笔尖的朱砂,怔怔出神。他并非不信皇后的话,只是帝王心性,最忌的便是身侧之人互通声气,将他蒙在鼓里。
他靠在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眼底翻涌着浓烈的猜忌与鄙夷。想当年,她初入王府时,何等温婉恭顺,事事以他为先,以皇家颜面为重。如今,她羽翼渐丰,竟连他的御书房都成了她的耳目之地,为了扶持太子,为了巩固后位,竟是连这点分寸都失了。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不过半个时辰,高无庸便蹑手蹑脚地折返回来,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凑到皇帝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几句。
皇帝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底的光,骤然冷了下去。
“陛下?”高无庸小心翼翼地抬眼,觑着皇帝的神色。
皇帝沉默良久,才缓缓抬起手,对着他,漫不经心地挥了挥。
那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拂去眼前的一点尘埃。
高无庸却是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奴才明白。”
他退出去时,脚步比来时更轻,路过偏殿那间值夜的小屋时,只朝里面的两个侍卫递了个眼神。
片刻后,一道瘦小的身影被悄无声息地带了出去,雪地里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便被寒风卷来的新雪覆盖,了无痕迹。
乾清宫内,皇帝依旧坐在御案后,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他终于拿起那卷素锦封面的条陈,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字迹,眸色沉沉。
夜色如墨,吞没了宫阙间所有的声响与痕迹。唯有巡更太监悠长的报时声,穿过沉沉夜幕,在重重宫墙间回荡不休,预示着新的一天,以及新一轮无声的较量,终将在熹微的晨光里,悄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