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闹在“梁记”布庄柜台后忙碌了一天,雕花算盘被她拨得噼啪作响,算珠碰撞的清脆声里,却藏着她心头按捺不住的烦躁。母亲墨兰近日不知怎的,忽然严令不许她再去林噙霜留下的庄子上“疯玩”,又特意请了位据说曾教过世家贵女的嬷嬷,日日拘着她在屋里描红练字、研习女红礼仪,将她那点想要闯荡的心思捆得死死的。好容易软磨硬泡求了母亲同意,让她来这铺子里帮忙料理庶务,虽也是学习营生之道,却总比关在憋闷的闺房里对着冰冷的字帖针线自在得多。更要紧的是,能亲眼看着自己参与谋划的生意这般红火,看着那些寻常百姓捧着铜板抢着扯布、脸上漾着满足的笑,心头便多了几分慰藉。可这一天下来,应付络绎不绝的客人、核算一笔笔琐碎的账目、协调作坊里的伙计送货补货,也着实累得人散了架,耳边还尽是市井的喧嚷、讨价还价的嘈杂,直吵得她口干舌燥,心烦意乱。
眼看日头西斜,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给货架上堆叠的素色棉布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铺子里最后几个客人扯了称心如意的布,揣着刚缝好的棉坎肩,心满意足地离去了。伙计们手脚麻利地开始上门板,厚重的榆木板“吱呀”作响,渐渐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开来。闹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指节因为长时间拨打算盘,泛着淡淡的红,她伸手想去够桌案上的粗瓷茶碗,刚要碰到碗沿,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带着几分刻意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就见对面那家门可罗雀的“锦绣阁”里,走出来一个穿戴体面的丫鬟。那丫鬟身着一身藕荷色的锦缎比甲,腰间系着银丝绦带,头上梳着双环髻,簪着一支小巧的银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这市井之地格格不入的精致劲儿。她神情倨傲,下巴微抬,目光扫过两旁的摊贩时,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仿佛多看一眼都污了自己的眼睛。这般打扮做派,绝非寻常人家的丫鬟。闹闹心头微微一动,只见那丫鬟径直朝自家店门走来,脚步不疾不徐,透着一股侯门仆役特有的规矩与底气。
这丫鬟正是明兰身边最得力的翠微。她奉了明兰之命前来——明兰倒未必真觉得这“梁记”的生意会立刻垮掉,更多的是出于一种居高临下的“提醒”姿态,或许也夹杂着一丝不愿见墨兰的女儿这般“得意忘形”的微妙心思。毕竟在她看来,侯门贵女就该有侯门贵女的样子,抛头露面在市井之地吆喝买卖,终究是失了体面。
翠微走到刚上了一半的门板前,停下脚步。她拿眼梢轻蔑地扫了扫店内的陈设——几张榆木长桌,几条长凳,货架上堆着的棉布白不白、黄不黄,连个像样的锦盒包装都没有,角落里还堆着伙计们换下的脏围裙,处处透着朴素甚至有些凌乱的市井气。她又瞥了瞥正在收拾东西的伙计,那些人穿着短打,手上沾着棉絮,脸上带着劳碌后的疲惫,一看便知出身不高。翠微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眼底的轻蔑更浓了几分,这才清了清嗓子,对着柜台后的闹闹开口。她的语气刻意放得平和,尾音却微微上扬,掩不住那股子侯府大丫鬟特有的、仿佛天然就带着的优越感:“这位……姑娘,有礼了。”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落在闹闹身上——眼前的姑娘穿着一身素色布裙,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脸上带着几分忙碌后的红晕,虽眉眼清秀,却全然没有大家闺秀的娇柔之气。翠微心中暗暗嗤笑,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这才继续道:“我家主子让奴婢带句话给贵店东家。”
闹闹挑眉看着她,没说话,只等着她的下文。
翠微见状,便接着说道:“你家这布,定价未免太低了。这般卖法,薄利得几乎看不见银子,怕是难以为继,长久不了。做生意,讲究的是细水长流,贪图一时的热闹,用压价的法子揽客,终究不是正道。”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溅进了闹闹本就燥郁的心窝里。
她“腾”地一下从柜台后站直身子,胸腔里的火气“噌”地一下窜了上来。连日来被拘着学规矩的憋闷、一整天忙碌的疲惫、面对客人讨价还价的耐性消耗,此刻全都被这轻飘飘的几句话点燃了。闹闹才不管对方是哪家府上的丫鬟,此刻在她眼里,这就是个见自家生意好,特意跑来酸言酸语的讨厌鬼!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市井吵嚷练就的利索劲儿,劈头盖脸就怼了回去:“我怎么卖,关你屁事?”
翠微万万没料到,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像是掌柜家女儿的姑娘,说话竟如此粗俗泼辣,毫无半分闺秀涵养。她伺候明兰多年,往来的皆是高门大户的主子仆役,言行举止无不讲究体面规矩,何曾被人这般指着鼻子骂过?当即气得脸颊通红,手指都有些发抖,伸手指着闹闹,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斥道:“你……你怎么如此无礼!出口成脏,简直……简直有辱斯文!果然圣人说得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好心好意来提醒你,你竟这般不识好歹!”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方才奉命维持的那点“平和”,此刻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刻薄的话脱口而出:“我告诉你,你若不听劝,一意孤行,只顾着用低价糊弄这些贪便宜的穷鬼,你这店,开不了多久就得关门大吉!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不在家好好跟着嬷嬷学规矩、做女红,反而整天抛头露面,在这市井之地吆喝买卖,与这些粗人打交道,成何体统?你爹娘到底是怎么管教你的?竟由得你如此胡来!”
“抛头露面”、“爹娘管教”、“胡来”……这些字眼像一根根细针,狠狠扎在闹闹心上。她正为被母亲拘着学那些无聊的规矩烦得要死,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做点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却还要被一个莫名其妙跑来的丫鬟指责“没家教”、“胡来”?对方那副“我是为你好”、“你就该听我的”的嘴脸,简直和家里那些整天念叨着“女子无才便是德”、“娴静贞淑才是正理”的嬷嬷如出一辙,甚至更可恶——那些嬷嬷好歹还在明面上,这人却是躲在背后,派个丫鬟来指手画脚!
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闹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燃着熊熊的怒火。她也顾不上什么侯府小姐的仪态了——反正这丫鬟也不知道她是谁!她往前一步,几乎要戳到翠微的鼻子尖,声音因为激动而拔得更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和不管不顾的莽撞:“我爹娘怎么管教我,轮得到你一个下人来置喙?你主子是谁?有本事自己来,躲在人后派个丫鬟来嚼舌根,算什么本事!”
她的目光扫过对面冷清的“锦绣阁”,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我家的店,爱怎么开就怎么开,爱卖什么价就卖什么价!客人们愿意来,那是我们东西好、价钱实在!什么穷鬼富鬼,在你眼里人就分三六九等是吧?我瞧着你才是一身穷酸气,兜里没几个钱,心眼倒比针尖还小!见不得别人好是吧?滚回你家冷清铺子去!再敢来我店门口啰嗦,我叫伙计拿扫帚撵你信不信?!”
这一通连珠炮似的反击,夹杂着市井俚语,又快又急,气势十足,震得翠微愣在原地。周围的伙计们虽然不敢插嘴,却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脸上露出了掩不住的解气神色,看向翠微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翠微被骂得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撞到身后的门板。她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青一阵紫一阵,手指着闹闹“你……你……”了半天,气得话都说不连贯。她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何曾被人这般羞辱过?最终只能狠狠一跺脚,撂下一句:“不可理喻!咱们走着瞧!” 便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回到了对面的“锦绣阁”,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闹闹看着她仓皇的背影,重重哼了一声,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恶气总算出了大半。可随着火气散去,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委屈却又涌上心头。她不过是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想让那些买不起贵布的百姓穿上暖和的冬衣,怎么就这么难?家里有规矩束缚,外面还有人冷嘲热讽,处处都是闲言碎语。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鼻尖泛起一阵红意,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只对伙计们挥挥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关门,盘点!”
转身回到柜台后,闹闹看着账本上今日依旧可观的流水数字,那一串串清晰的数目字,像是一剂定心丸。她深吸了几口气,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慢慢平静了心绪。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可能有些冲动,语气也太过尖利,可那又如何?她没错。曦曦说过,这条路本就不易走,会有各种闲言碎语,会有各种冷嘲热讽,只要行得正坐得端,就不必怕。她不能退,也绝不会退。想到母亲虽然拘着她学规矩,却也默许甚至暗中支持她做这件事,闹闹的心又安定了一些,像是有了坚实的后盾。
“走着瞧就走着瞧。”她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拂过账本上的字迹,眼中重新燃起倔强的光芒,那光芒亮得惊人,“看是我的店先关张,还是你们先看明白,这世上的银子,从来都不是只赚富人的!”
夜色渐浓,暮色如同巨大的墨砚,将整个京城都晕染得一片昏沉。“梁记”布庄的门板彻底合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将市井的喧嚣、贵府的轻蔑,都关在了门外。门内,昏黄的油灯被点亮,映着闹闹挺直的背影。算盘声再次响起,噼啪作响,清晰而坚定,仿佛在计算着另一种可能,另一种不被规矩束缚、不被身份定义的未来。
而对面“锦绣阁”二楼某个隐蔽的窗前,一双沉静的眼睛将方才那场短暂却激烈的冲突尽收眼底。窗后的明兰,手中端着一盏微凉的清茶,目光落在闹闹那倔强的背影上,眸色深沉,辨不清情绪。片刻后,她轻轻放下茶盏,对着身后的丫鬟低声道:“走吧。”
窗扇被无声地合上,隔绝了窗外的一切灯火与喧嚣。暖阁里,只剩下一盏孤灯,映着闹闹静坐的身影,久久未动。
梁夫人端坐在正院暖阁的紫檀木雕花扶手椅上,手里捻着一串光滑的迦南香佛珠,听完了心腹嬷嬷低声禀报的、关于闹闹(疏姐儿)在铺子里与顾侯府丫鬟翠微那一场风波的始末。她保养得宜的脸上,那惯常的慈和与沉稳渐渐淡去,眉头微微蹙起,形成一个不赞同的弧度。
佛珠在指尖停顿了片刻,才又缓缓捻动起来。梁夫人先是对着那嬷嬷,更像是自言自语般开口道:“顾侯夫人……虽说是六姨母,可这手,未免伸得有些长了。”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她永昌侯府内宅的事,孙女经营的铺子,纵有不是,也轮不到一个外嫁的姨母派个下人来指手画脚,这既是越界,也隐隐含着对永昌侯府教养的质疑。明兰如今身份贵重不假,但梁夫人也是超品诰命,执掌侯府中馈数十年,自有她的骄傲与分寸。
“不过,” 梁夫人话锋一转,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目光里透出真实的困惑与一丝头疼,“疏姐儿,这脾气……究竟是随了谁?”
她放下佛珠,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瓷茶盏,却未饮,只是用手指细细摩挲着温热的盏壁,陷入思索。眼前闪过家中众人的模样:
墨兰,她的儿媳,模样是顶出挑的,性子么……早年间在盛家或许有些掐尖好强的小心思,但嫁入梁府这些年,尤其是在生了几个孩子、掌了部分家事后,待人接物是愈发地柔和婉约了。说话轻声细语,行事谨慎周全,即便心里有什么,面上也总是带着三分笑,轻易不肯与人红脸争执。便是管教子女,也多是以理规劝,何曾见过她如此泼辣直愣地与人当街对骂?
至于那位林姨娘……梁夫人虽未深交,只偶尔听下人回报庄子上情形,都说如今那位林姨娘深居简出,吃斋念佛,待人接物是难得的温和沉静,说话也是慢声细气,与早年传闻中那个娇娆妩媚、心思活络的盛家宠妾判若两人。据说对闹闹这个外孙女更是纵容疼爱,百依百顺,更不可能教出这般火爆脾气。
再往上数,闹闹的外祖父盛紘,梁夫人也是见过的,典型的读书人做派,讲究风雅含蓄,说话引经据典,最重体面规矩,断然不是这般市井泼辣路数。
至于自家这边,梁晗虽有些纨绔习气,年轻时爱玩闹,但在长辈面前也知礼守节,并非蛮横无理之人。她自己,出身名门,嫁入侯府,一生以沉稳持重、端庄大度为准则,何曾有过半分失态?
梁夫人思来想去,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一个被她刻意忽略的身影跳了出来——梁老爷,她的夫君。
那位老爷子,可是实打实的武将出身,年轻时跟着先帝南征北战,性子烈得像淬了火的钢。当年在军中,谁不敬他三分?若是遇着不公不平的事,哪里会管什么情面体面,当即就能拍案而起,扯开嗓子与人理论,急了眼,便是文官的酸话他也能怼得对方哑口无言,半点亏都不肯吃。这般火爆直率的性子,与今日闹闹叉腰怒骂翠微的模样,竟是隐隐重合了!
“是了……”梁夫人喃喃出声,指尖的佛珠猛地一顿,随即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的困惑散去,却添了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原来是随了她爷爷。偏生是个女儿家,竟随了武将的暴脾气,半点闺阁女儿的柔婉都没学着。”
她想起闹闹小时候爬树摘鸟窝、挽着裤腿下池塘摸鱼,被嬷嬷追着满院子跑的淘气模样;想起她稍大些,不愿学女红,偷看锦哥儿的杂记,被先生告状时的倔强眼神;再想到如今她不顾非议,抛头露面去经营那“上不得台面”的棉布生意,还与顾侯府的丫鬟当街争执……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透着一种与寻常闺阁女子截然不同的、蓬勃甚至有些莽撞的生命力,像石缝里拼命钻出的野草,不遵循任何既定的生长轨迹。
“莫不是……” 梁夫人心中那点荒诞的念头彻底消散,只余下对血脉传承的喟叹。
旁边的嬷嬷小声接话:“老夫人,三姑娘虽则脾气急了些,可那铺子的生意……听说确是极好的。这几日流水十分可观,连带着庄子上送棉的、织坊里做工的,都得了实惠,底下人提起三姑娘,倒有几分佩服。”
梁夫人闻言,神色微动。她执掌中馈,深知银钱的重要,也明白能让底下人得实惠、生佩服,不是光靠脾气直就能做到的。闹闹这丫头,或许在“大家闺秀”的规矩上是欠缺了些,但在另一条路上,却有着出人意料的韧劲和……能力?
这认知让她心中的不悦和担忧,稍稍淡化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审视。
“罢了,” 梁夫人最终摆了摆手,将那串迦南香佛珠重新握回掌心,“终究是墨兰的孩子,她自会管教。顾侯府那边……既然疏姐儿也没吃亏,反倒占了理,此事便到此为止,不必外传,免得再生事端。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转肃,“寻个机会,还是得让墨兰好好说说她,女儿家,终究要以柔克刚,以静制动。这般锋芒毕露,言语无忌,将来总要吃亏的。”
话虽如此,梁夫人心中却隐约觉得,自己这套“以柔克刚”的处世哲学,对这个仿佛浑身是刺、却又生机勃勃的孙女,未必完全适用。这丫头,或许注定要走一条与她们这些深宅妇人都不太一样的路。
梁夫人正捻着佛珠,在暖阁里思量着闹闹的性子如何劝说,忽闻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丫鬟低低的通传,便知是林苏来了。她眼底的思忖霎时散去,换上了一抹慈和的笑意,朝门口扬声道:“玉潇来了?快过来,到祖母身边坐。”
林苏刚从铺子回来,身上还带着秋日的干爽凉意,以及淡淡的棉絮清香。她快步走到梁夫人的扶手椅旁,顺势挨着扶手坐下,梁夫人便伸出保养得宜的手,将她揽进了怀里。老人家的怀抱温暖又柔软,带着淡淡的檀香,让林苏连日来奔波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
“今日铺子的生意,可是依旧红火?”梁夫人拍着她的手背,柔声问道。
林苏点点头,眉眼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神采:“托祖母的福,今日的棉布又卖空了两匹,作坊里的机器日夜赶工,都快跟不上铺子的需求了。”她顿了顿,主动提起近日萦绕在心头的事,“祖母,近日有几家布庄的掌柜,借着商会的名头来找过我,说我这棉布定价太低,搅乱了市场,逼着我涨价呢。”
梁夫人闻言,并未急着表态,只是搂紧了她些,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深意:“哦?那你是怎么想的?”她没有直接给出主意,只想着一步一步引导,让这丫头自己把心思说透。
林苏抬眸,眼底满是坚定的光芒,语气掷地有声:“我不涨价。祖母您是知道的,咱们的布都是用机器织出来的,产量大,成本也比别家的手工织布低了不少,如今这个价钱,依旧是有得赚的。虽说涨价之后,每匹布能多赚不少银子,短期来看是划算的,可那样一来,许多穷苦百姓就买不起布了。”
她看向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庭院的梧桐叶上,金灿灿的一片。“眼看着秋天已至,北风一日比一日紧,冬天很快便要来了。那些贩夫走卒、寻常农户,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哪里舍得买贵的布做冬衣?我开这个铺子,本就不是为了赚那泼天的富贵,我既要赚钱,也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让大家都能买到厚实的布,做成御寒的衣裳。”
越说,她的语气越是笃定,显然已是拿定了主意,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梁夫人静静听着,眸中闪过一丝赞许,却依旧不动声色,继续追问:“你不肯涨价,那些商会的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你能猜得到,他们下一步会出什么招数吗?”
林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嗤笑,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他们还能有什么招数?无非是联手垄断我的货源,勒令京城里所有的布坊,还有那些织女,不准把手里的布卖给我。”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底气,“可是他们绝对想不到,咱们的棉布,根本不用去外面进货。作坊里的机器一转,要多少布就有多少布,他们的垄断,对我半点作用都没有,我根本不怕。”
梁夫人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模样,忽然挑了挑眉,目光变得锐利了些,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他们这般对你出招,步步紧逼,你就不想着反击?难不成就这般任由他们折腾?”
林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她迎上梁夫人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那眼神里的不认同,几乎要溢出来。她有些底气不足地嗫嚅道:“做生意嘛,总归是要以和为贵的。他们折腾来折腾去,见奈何不了我,渐渐也就罢手了……”
话音未落,便见梁夫人轻轻摇了摇头,搂着林苏的手臂微微收紧,指腹摩挲着她衣袖上细密的针脚,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此刻褪去了惯常的慈和,露出内里沉淀了数十年的锐利与洞悉。她看着孙女眼中那簇不染杂质、甚至带着点天真笃定的火焰,心中既有一丝欣慰——这孩子的心性,比她母亲当年要透亮纯粹得多,更有沉沉的压力。这孩子,有仁心,有底气,却还未真正见识过利益场上那些不见硝烟的厮杀,未领教过豺狼们为了夺食,能使出怎样阴狠毒辣的手段。
“以和为贵?”梁夫人轻轻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半分褒贬,只是那目光越发沉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将林苏脸上的不以为然尽数映了进去,“曦曦,你记住,在商言商,这里的‘和’,从来和后宅里的妯娌和睦、街坊邻里的相处融洽不同。这里的‘和’,往往建立在‘势均力敌’或‘一方彻底退让、任人宰割’的基础上。”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挡了别人的财路,砸了多少布庄掌柜、织坊老板赖以生存的饭碗?他们眼看着你用那些‘铁家伙’织出的布,抢走了他们的生意,断了他们的活路,你却指望他们因为奈何不了你,就渐渐罢手,与你‘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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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夫人缓缓摇头,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那不是‘和’,那是你的一厢情愿,是你把豺狼当成了家犬!你这是白白给了他们喘息之机,让他们能暗中积蓄力量,四处打探你的弱点,然后找准时机,给你更狠、更致命的一击!商场如战场,有时候,退一步,未必海阔天空,反而可能是万丈悬崖,一脚踏空,便是粉身碎骨。”
林苏被祖母的目光和话语震得心头一颤,脸上那点不以为然的嗤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凝聚的认真,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安。她隐约明白了祖母的意思,却又有些不愿相信,人心竟能叵测到这般地步,为了银子,竟能如此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奈何不了你的货源,这是你的优势,也是你现下最大的依仗。”梁夫人的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指点江山的老练,像一位运筹帷幄的棋手,在棋盘上为她指点着那些隐在暗处的杀招,“可除了货源,他们还能从哪些地方下手?你想过吗?”
林苏蹙紧眉头,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脑海中飞速思索,喃喃道:“他们……或许会散布谣言,说我们的布质料粗劣,穿着不保暖,甚至说我们用了陈年的烂棉花?或者……说我们那些机器是不祥之物,会冲撞了坊市的风水?再或者……贿赂官府的人,找由头查我们的税银,查我们作坊的用工是否合规?”
“还有呢?”梁夫人追问,目光锐利如刀,示意她往更深、更险的地方想,“你方才说,要让穷苦百姓都买得起布,这份心是好的,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可若有人利用这份‘好’,反咬你一口呢?比如说,你这般低价售布,究竟是真心惠及百姓,还是……故意扰乱市价,破坏朝廷‘平准物价’的国策?再比如说,你这铺子日日聚拢这么多市井小民,人多眼杂,若被人扣上一顶‘聚众滋事、意图不轨’的帽子,你担得起吗?”
最后这两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林苏耳边,她听得心头一凛,背脊隐隐泛起一层凉意,连指尖都有些发凉。她只想着货真价实、薄利多销,只想着让那些寒风里瑟缩的百姓能穿上暖和的冬衣,何曾想过这些拐弯抹角、甚至能牵扯到“朝廷”“聚众”的阴险招数?这些帽子,一顶比一顶大,一顶比一顶沉,真要被扣上,别说她的铺子保不住,恐怕连整个永昌侯府都要被牵连。
梁夫人见她脸色发白,眼神里满是后怕,知道这些话她听进去了,也听明白了,语气这才放缓了些,却依旧清晰有力:“再有,你的机器,你的作坊,你的工人,就真的铁板一块,毫无破绽?若是有人出高价挖走你那些懂机器的工匠,偷走你绘制的图纸,让你的机器变成一堆废铁呢?若是有人在你的作坊里偷偷制造点‘意外’——比如走水,比如伤人,让官府封了你的作坊呢?若是有人买通地痞流氓,日日在你铺子前寻衅滋事,吓走那些上门的客人呢?更甚者,若是他们联合起来,抵制购买你娘亲名下其他产业的东西,甚至在朝堂上散布流言,影响到你祖父、你叔伯的官声和交际呢?”
一连串的“若是”,如同冰雹般噼里啪啦砸落,将林苏先前那点“我不怕他们”的底气砸得七零八落,摇摇欲坠。她这才惊觉,自己想的实在是太简单了。商业竞争,远不止是价格和货源的对垒,这背后,竟藏着这么多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祖母……”林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惶惑,眼底的光芒黯淡了几分,“那……那我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跟他们对着干,你涨我也涨,你垄断我也垄断?可那样的话,那些穷苦百姓,就真的买不起布了……”
“那倒未必。”梁夫人终于松开了搂着她的手,重新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盏壁,神色恢复了平素的雍容华贵,只是眼底的精光依旧未散,“祖母不是要你变得跟那些人一样不择手段,泯灭良心。而是要你明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的‘不涨价’,你的‘良心’,是你的根本,是你的旗帜,是你能聚拢人心的依仗,绝不能丢。但守护这份根本和旗帜,需要智慧,需要手段,甚至……需要一些雷霆之力。”
她抬眸看向林苏,目光沉沉,一字一句道:“你要做的,不是被动地等着他们出招,再手忙脚乱地见招拆招。而是要在他们出招之前,就把自己能做的防御做到极致,同时,也要亮出你的‘爪子’,让他们知道,你并非可以随意揉捏的软面团,而是一头看似温顺,实则有着锋利牙齿的幼虎。”
“比如?”林苏抬起头,眼中的惶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急切的求知欲,像一株渴水的禾苗,盼着甘霖的浇灌。
“比如,立刻去工部报备你的机器图纸,哪怕只是做个样子,也要确立你的‘首创’之名,让旁人不能轻易仿制,也不能随意污蔑你这机器来路不正。”梁夫人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慢条斯理地说道,“再比如,严厉约束那些知晓机器核心技术的工匠,恩威并施——给他们足够的工钱和体面,让他们舍不得走;同时也要立下严苛的规矩,若有人敢泄露技术、私藏图纸,便要让他知道,永昌侯府的家法,绝非摆设。”
她放下茶盏,继续道:“还有,你的铺子和作坊,明里暗里都要安排些可靠的人手——既能干活,也是你的耳目,能帮你盯着那些形迹可疑之人,防患于未然。”
梁夫人的目光变得深远,带着几分洞察世事的智慧:“再比如,可以找机会,将你‘惠及百姓’的初衷,巧妙地透给一两位素有清名、关心民生的御史或翰林知道。不必刻意巴结,只需让他们‘偶然’得知,梁府的姑娘开了家布庄,平价售布,让京中百姓都能穿得起暖衣。有时候,名声,也是一种护身符。那些人就算想对你动手,也要掂量掂量,会不会惹来清流的非议。”
“还有,”梁夫人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郑重,“若他们真的开始散布谣言,或动用官府力量施压……你也不必一味忍气吞声。该据理力争的时候,就要挺直腰杆去争;该让你祖父,或者你大伯父知道的时候,也不要隐瞒。永昌侯府的门楣,不是让你拿来耀武扬威的,但有时候,该用就得用。记住,你背后不是空无一人。”
林苏听得心潮起伏,只觉得先前被迷雾笼罩的心,此刻豁然开朗。方才的惶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坚实、却也更为复杂的认知。原来,坚持自己想做的事,光有良心和底气还不够,还需要步步为营的盘算,需要细致周全的经营,需要懂得借用身边的势力,更需要学会保护自己。
“我明白了,祖母。”林苏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只是这份坚定里,少了几分天真莽撞,多了几分沉静与思量,“我不涨价,但我也不能任人宰割。我会按您说的,提前做好准备,加固我的‘城墙’。他们若讲规矩竞争,我便奉陪到底;他们若要使阴招、耍手段……我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梁夫人这才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带着欣慰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都柔和了几分。她拉过林苏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就对了。做生意,尤其是做你想做的这种生意,心要善,骨头要硬,眼睛要亮,手段……也要活。祖母老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不能一直护着你,路终究要你自己走。”
她顿了顿,目光里满是殷切的期许:“但记住,无论何时,永昌侯府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是你最后的倚仗;而你的本心,你那份想让百姓穿暖衣的仁心,是你最强大的根基。守住它们,你就能走得稳,走得远。”
林苏重重地点头,将祖母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
墨兰掀起暖阁的锦缎帘子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梁夫人半揽着林苏,一老一少依偎在临窗的暖炕上,窗外的天光透过明纸,柔和地洒在她们身上。梁夫人神色沉静中带着引导的锐利,而林苏则仰着小脸,听得全神贯注,时而蹙眉,时而恍然,那双总是跳脱飞扬的眸子,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思索。
空气中流动着一种超越寻常祖孙亲昵的、近乎“授业”的郑重氛围。墨兰的脚步不由得放轻了,心头那因闹闹白日顶撞顾府丫鬟而起的烦闷与尴尬,竟被眼前这幅画面奇异地熨帖了些许。她没有立刻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站在门边阴影里,看着婆婆如何一步步点拨女儿,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直到林苏重重点头,眼中光芒重新凝聚却已截然不同时,墨兰才缓步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福身行礼:“母亲。”
梁夫人闻声抬眼,见是她,脸上那丝授课时的凌厉迅速收敛,重新浮现惯常的慈和,松开了揽着林苏的手,笑道:“墨兰来了,坐吧。”
林苏也忙起身给母亲让座,小脸上还残留着方才激荡思绪的红晕,眼神亮晶晶地看了墨兰一眼,。
墨兰在林苏让出的绣墩上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却没有立刻喝。她目光柔柔地落在女儿身上,又转向梁夫人,唇边的笑意染上了一层清晰的歉然与无奈。
“母亲,”墨兰开口,声音依旧是她一贯的轻柔,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沉凝,“今日铺子里的事……儿媳已经听说了。疏姐儿,言语无状,冲撞了顾侯夫人身边的人,实在是不像话。也……扰了母亲的清静,是儿媳管教无方。”
她顿了顿,似是在斟酌词句,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起时,那歉然中便带上了更深一层的自嘲与无力:“这孩子的脾气,也不知是随了谁,这般火爆直接,半分不知转圜。儿媳与她父亲……似乎都不是这般性情。想来……”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些,“或许是这些天,她常往她外祖母庄子上跑,被她外祖母……惯得有些过了。林姨娘如今年纪大了,对着隔辈的孩子,只剩一味的疼宠纵容,要星星不给月亮,养得她愈发不知天高地厚,受不得半点委屈闲话。今日冲撞之事,根源或许在此,是儿媳疏忽了,未能及早约束。”
墨兰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更隐晦地将缘由引向了林噙霜的“隔辈纵容”。这是她思虑后的说法,既全了梁夫人的颜面(暗示并非侯府教养不力),也点出了林噙霜这个“变量”,将自己从“教女无方”的直接指责中稍稍摘出,更隐隐透出一丝对林噙霜教育方式的不认同与无奈。
梁夫人静静地听着,手中那串迦南香佛珠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指尖,缓缓地捻动着。她看着墨兰低眉顺眼、温言告罪的模样,看着她努力维持着侯府儿媳的得体与母亲的担当,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罢了,”梁夫人摆了摆手,打断了墨兰更多的自责之词,她的目光掠过墨兰精心修饰却难掩疲色的眉眼,又落在旁边因为母亲道歉而显得有些不安、却又兀自挺直脊背的林苏身上,眼神变得悠远而深沉。
“母亲的心啊……”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通透与些许感慨,“总是这样的。对着儿女时,或严或慈,总想着为他们计长远,立规矩,盼着他们成器,少走弯路。可等到自己成了祖母、外祖母,看着那小小软软的一团,心肠便不由得软了,总觉得孩子还小,何必拘束得太紧?总觉得……自己当年或许对儿女太过严苛,如今便想在孙辈身上弥补一二,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纵容与疼爱都给他们。”
她微微摇头,嘴角牵起一抹无奈又了然的弧度:“你姨娘如今,大概便是这般心境。她自己半生坎坷,争过,算过,苦过,如今尘埃落定,所求的,不过是儿孙绕膝,平安喜乐。看着玉潇这般鲜活动跳的年纪,或许便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某些遗憾,或是想起了你小时候……她那份纵容,未必全是娇惯,或许,也是一种她自个儿都未必清晰察觉的补偿与寄托。”
梁夫人的目光重新落回墨兰脸上,带着洞悉与宽和:“你如今觉得她惯坏了疏姐儿,觉得头疼,这感受,我懂。当年我对晗儿他们,何尝不是一边盼着他们成龙成凤,一边又忍不住心软纵容?做母亲的心,总是在‘管’与‘纵’之间摇摆,在‘规矩’与‘天性’之间权衡。这份难处,这份纠结,是要自己一步步走过,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或许要等到玉潇自己也做了母亲,才能真正懂得你今日的焦灼与无奈。”
她这番话,没有直接评价林噙霜的对错,也没有指责墨兰管教的疏失,而是将这一切都纳入了“母亲之心”这个宏大而永恒的情感命题中。她理解了林噙霜晚年纵容的潜在心理,也体谅了墨兰身为母亲、夹在婆婆期望、生母干预与女儿叛逆之间的不易。
“所以,你也不必过于自责。”梁夫人最后道,语气温和而坚定,“玉潇今日言行确有不当,该教导的便要教导,该约束的也需约束。但她的本性不坏,有主意,有仁心,如今看来,也不是全无章法的胡闹。你姨娘那边的纵容,或许给了她跳脱的底气,但也未尝不是一种……对她天性的某种庇护?如何引导,如何将这份跳脱莽撞化为真正的胆识与担当,是你这个做母亲的功课。慢慢来,急不得。母亲的心,总是在这反复的摸索、失望、惊喜中,才一点点懂得何为最合适的‘爱’。”
墨兰怔怔地听着,胸腔里那股积压的烦闷、委屈与无力感,在婆婆这番通透宽和的话语中,竟如春冰遇阳,缓缓消融。她一直觉得梁夫人是威严的,是规矩的象征,却从未想过,婆婆也能如此深刻地理解“母亲”这个角色的复杂与两难。她不仅看透了林噙霜,也看透了她墨兰此刻的处境与心境。
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眼眶,墨兰连忙垂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圈,低低应道:“是,儿媳明白了。多谢母亲体谅与指点。”
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可以不必那么焦虑,不必时刻绷紧神经,苛求自己做个完美无缺、教女有方的母亲。这条路,婆婆走过,无数母亲走过,都是在磕绊中前行,在摸索中领悟。
暖阁内,茶香袅袅,光线柔和。三代女子,以不同的身份,体会着同一份“母亲之心”的千回百转。时光在这一刻,仿佛也变得缓慢而厚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