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姐儿说这话时,声音并不高,甚至有些虚浮,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才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冬日里冻裂般的沙哑。她坐在永昌侯府暖阁的客座上,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绷到极致的僵硬的脆弱,仿佛一截被冰雪冻透的枯枝,看着立得周正,实则稍一弯折便会碎成齑粉。手里紧紧攥着一方素色暗纹的锦帕,指节因用力而泛出玉石般的青白,帕子的边角被她掐得变了形,绞出深深浅浅的褶子。
窗外是冬日惨淡的天光,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屋脊,连一丝暖意也透不进来,映得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细密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冷光,衬得那双往日里还算清亮的眸子,此刻黯淡得如同蒙尘的琉璃。
她来寻娴姐儿,原是想讨几句宽心话,说着说着,话题不知怎的,又绕回了她在常家的苦处和迟迟无孕的焦灼上。寻常妇人谈及此事,多半羞惭难言,脸颊泛红,语气里满是委屈与不安,可蓉姐儿此刻的语气里,却只有一种死水般的冰冷的、近乎绝望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力压抑却仍从眼底泄露出的、淬毒般的恨意,那恨意像极寒的冰棱,轻轻一瞥,便能叫人觉出刺骨的凉意。
“府里请过大夫,外面也悄悄寻访过名医,”蓉姐儿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实在算不得笑,倒像是一道愈合不久的伤口,被生生撕裂,露出底下翻卷的血肉,“说法都差不多,无非是先天不足,气血两亏,胞宫虚寒,需要好生调养,急不得。”她的声音顿了顿,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自嘲,“常嬷嬷每次听了,脸色便沉一分,指桑骂槐的话也更难听一分。那些话,当着我的面,明里暗里地戳,说我是块不开花的盐碱地,说我耽误了常家的子嗣,说我枉占着大奶奶的名分……常年他嘴上不说,可眼里的失望和烦躁,我瞧得出来。”
她抬眼看向面露不忍的娴姐儿,那双素来温和的眸子里此刻满是疼惜,握着她的手微微发颤。蓉姐儿又扫过一旁静坐倾听、神色莫测的墨兰,见她端着茶盏,指尖落在温润的白瓷上,面上无波无澜,不知在想些什么,便又继续道:“前几日,我借口去城外静安寺还愿,独自绕路去了城南的济世堂。那是京城颇有口碑的老字号,坐堂的刘大夫据说最擅长调理妇人内腑。我坐在诊室里,伸出手腕让他把脉,他凝神诊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末了,说的也不过是那些车轱辘话,开了张温补的方子,嘱咐我按时服药,切莫动气。”
“我本已不抱什么希望,拿了药方正要走,却有个面生的丫鬟,悄没声地从后堂追出来,塞给我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又飞快地朝四周瞥了瞥,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我家小姐请常大娘子借一步说话。’”蓉姐儿的呼吸急促了些,胸口微微起伏,那双黯淡的眸子却倏然亮得骇人,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认得那丫鬟,是济世堂的。杜小姐未出阁时,与我曾在一次花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算不得深交,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
“我心中惊疑不定,揣着那张纸条,跟着她拐进济世堂后巷一间极僻静的茶室。那茶室偏僻得很,四周种着密密的翠竹,连风穿过的声音都透着几分隐秘。杜小姐已经等在里头,见我进来,她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上前关紧了门,又仔细插上门闩,这才转过身,定定地看着我,第一句话便问得我心头一跳:‘顾大娘子,您幼时可曾体弱多病?尤其……婴孩时期,是否异常难养,时常惊厥、夜啼不止?’”
蓉姐儿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疼,她却像是毫无所觉,只死死咬着下唇,声音发紧:“我说是,自幼便比旁的孩子病弱,三天两头发热咳嗽,乳母嬷嬷都说,我是极难将养的命,若非当年母亲里四处求医调理,恐怕早就活不下来了。杜小姐听了,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白得像纸,她犹豫再三,脚步踱了好几圈,才凑近我,压着声音,一字一句地告诉我:‘刘大夫方才私下同我父亲议论,说您的脉象,除了先天不足,更像是……幼时长期摄入过微量的金石狼虎之药,损了根本。尤其……’”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碴子里滚过,带着彻骨的寒意,连牙齿都在轻轻打颤:“‘尤其可能伤在母腹之中,或是襁褓哺乳之时。那药性酷烈得很,绝非寻常病症所用,倒像是……像是某些阴私的烈性避孕方子,里头恐怕掺了水银一类的东西!’”
“水银?!”娴姐儿失声低呼,猛地捂住了嘴,杏眼圆睁,眼里满是震惊与恐惧,握着蓉姐儿的手更是抖得厉害,连带着声音都变了调,“怎……怎么会有这种事?”
墨兰端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那僵硬快得如同错觉,握着茶盏的手指却蓦然收紧,指节泛白,指腹因用力而微微泛青。暖阁里炭火熊熊,烧得旺极了,火星噼啪作响,将满室烘得暖融融的,可她却觉得有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一寸一寸地往上爬,直爬到后颈,冻得她浑身血液都似要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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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摄入……母腹之中……襁褓哺乳……烈性避孕药……水银!
这几个词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猝不及防地扎进她的心里,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蓉姐儿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更让人心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嘴角的弧度凄楚又悲凉:“杜小姐说,这种阴私手段,在高门内宅里并不鲜见,多是那些当家主母,用来对付有孕的妾室通房,或是防范外室子女生育,以绝后患的。用量极微,短时内根本看不出异样,可日积月累,却能彻底毁了一个女子的生育根本,且从脉象上极易被误诊为先天体弱,任谁也查不出端倪。她父亲行医一生,谨慎得很,没有十分把握,断不敢妄言,她也是无意间听了一耳朵,心中不忍,又知我家……情况复杂,才冒险派人来告知我。”
她抬起眼,目光空洞地望向虚空,仿佛透过那精美的雕花窗棂,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抱着婴孩、或许自己也不知服下了什么的女人,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又像是喃喃自语:“我生母曼娘……她当年为了抓住父亲,不惜豁出一切,未婚先孕,生下我和弟弟。她那样的人,满心满眼都是算计,都是对富贵的执念,会甘心一直服用避子汤吗?还是说……有人根本不想让她再有孩子,甚至不想让她的孩子……将来能有子嗣?”
这话没有明指,没有点出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可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又细又密,悄无声息地刺向一个可能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幕后黑手。那黑手隐在重重帷幕之后,心思深沉,手段狠辣,早在数十年前,便布下了这样一盘绝户的棋。
娴姐儿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只紧紧握着蓉姐儿冰凉的手,眼眶泛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一旁侍立的苏氏也是脸色发白,端着果盘的手微微发颤,几片蜜渍的金橘险些掉落在地,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究是不知该说什么。
墨兰缓缓放下一直未曾饮用的茶盏,白瓷茶盏与紫檀木桌面相碰,发出清脆却沉重的一声响,在这寂静的暖阁里,格外刺耳。她面上依旧没什么大幅度的表情,眉眼间淡淡的,仿佛方才那番骇人的话,不过是听了一段无关紧要的坊间传闻,只是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算计与妩媚的眼,此刻幽深得如同古井,所有翻腾的思绪、震惊、寒意与揣测,都被死死压在了平静的水面之下,半点也不曾泄露。
墨兰看着眼前苍白消瘦、眼中燃烧着痛苦与恨火的蓉姐儿,忽然感到一阵复杂的寒意,从心底深处汩汩冒出,漫过四肢百骸。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了母亲林噙霜,想起了盛家后宅那些不见硝烟的战争,想起了那些为了争宠、为了子嗣、为了荣华富贵而耍出的阴私手段。她们都在挣扎,用不同的方式,或明或暗,或狠或毒,可似乎总有一只无形的手,或一种无形的规则,在冥冥之中,决定着她们的命运,或早或晚,以各种或明或暗的方式显现出来,无一幸免。
蓉姐儿的不幸,根源竟在出生之前。而明兰……她那位永远端庄得体、永远聪慧冷静、永远完美无瑕,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六妹妹,在这桩陈年阴私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毕竟,蓉姐儿失去生育能力,对她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常家那边,再也无法借着子嗣之事,对蓉姐儿施压,更无法以此为借口,生出觊觎顾侯府家产的心思。
“此事……”墨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喉咙里堵着一团棉絮,她清了清嗓子,才勉强找回平日的语调,“杜家小姐可还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及可能的来源?”
蓉姐儿摇了摇头,泪水终于冲破堤防,无声地滚落,砸在素色的锦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她不知……她只说,这种方子在花柳之地,非寻常人能得,也非寻常医家敢用。她让我……让我自己细想。”她抬起泪眼,看向墨兰,那眼神里充满了迷茫、痛苦,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寻求答案的渴望,像溺水之人望着远处的浮木,“三婶婶,您说……我该怎么办?我这身子,是不是永远都好不了了?常家那边,我该如何自处?他们若是知道了真相……又会如何待我?”
墨兰沉默着。她给不出答案。这件事实在太过骇人听闻,牵扯太深,牵扯到数十年前的陈年旧怨,牵扯到顾侯府的阴私,甚至可能牵扯到那些她不敢深思的、位高权重的人。她不能贸然给任何建议,尤其是可能涉及到顾侯府、甚至宫廷阴私的建议,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此事关系重大,且年代久远,查无实证。”苏氏缓缓道,语气恢复了平素的冷静,甚至有些过分的冷静,冷静得近乎冷漠,“杜家小姐一片好心,但此话出她之口,入你之耳,到此为止,绝不能再对第六人言。你要知道,这种事,一旦传扬出去,对你,对杜家,对济世堂,都没有半分好处,只会惹来无尽的麻烦。”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像寒星划破夜空,“常家那边……你既已知根由,便更不必为此自责,也不必再忍受他们以此为由的磋磨。你是顾侯府的长女,何须看他们的脸色?但如何应对,需从长计议,不可冲动。”
她没有说半句安慰的话,也没有许诺任何帮助,只是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现实和危险。但这份近乎冷酷的冷静,某种程度上,反而让处于情绪崩溃边缘的蓉姐儿,找到了一丝可以依附的理性,像狂风暴雨里的一叶扁舟,终于寻到了一点锚定的力量。
蓉姐儿含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脸埋进帕子里,压抑的呜咽声低低传来,像受伤的小兽,在无人处舔舐伤口。
墨兰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铅灰色的云越压越低,仿佛随时都会落下一场大雪。心中那点对蓉姐儿处境的复杂理解,此刻又添上了一层更深的寒意与惊悸。这高门大宅、锦绣堆里的故事,光鲜亮丽的表面之下,究竟还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足以噬骨销魂的阴暗过往?那些笑靥如花的面孔背后,又藏着多少冰冷的算计与狠辣的手段?
而明兰……她那位永远八面玲珑、永远无懈可击的六妹妹,若知晓蓉姐儿今日获悉的真相,又会是何等反应?是震惊,是愧疚,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仿佛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墨兰忽然觉得,这潭水,比她想象得还要深,还要浑,一旦踏足,便会被裹挟其中,再也难以脱身。
正当墨兰的思绪还在蓉姐儿那桩浸着毒与血的陈年旧事里沉浮,揣测着明兰那副永远波澜不惊的面孔下,究竟藏着几分真几分假时,房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采荷低低的通传,林苏掀帘走了进来。
她身上还带着外头冬日的清寒,却又裹挟着棉絮蓬松的暖香,以及市井街巷间独有的烟火气——那是混杂着小贩的吆喝、马车的轱辘声、还有百姓讨价还价的鲜活气息,与这深宅大院里的沉郁凝滞截然不同。她刚进屋子,便带着一身的鲜活,驱散了几分满室的沉闷。墨兰抬眼望去,见女儿穿着一身素色的锦缎棉袍,袖口挽着,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腕,脸上带着奔波后的微红,眼神却清亮得很。
林苏行过礼,便自顾自坐到墨兰下首的梨花木绣墩上,全然不见寻常大家闺秀的娇怯,反倒是透着一股利落爽利的劲儿。墨兰正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眉宇间攒着化不开的愁绪,眼下是连日思虑熬出来的青黑,见女儿回来,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抬了抬眼皮:“棉花?这个时节……你又要做什么?”
语气里带着?”
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从前,她总嫌女儿爱折腾,放着好好的闺阁日子不过,偏要去管什么庄子、铺子里的俗务,觉得失了大家小姐的体面。可一次次下来,女儿的那些“折腾”,总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收益,甚至帮着梁家在这风雨飘摇的时节,稳住了几分底气。如今,她早已从最初的不解反对,变成了如今这般,哪怕心里犯嘀咕,也愿意听女儿说上一说。
林苏闻言,忍不住微微一笑,嘴角弯出一抹自信的弧度,她身子微微前倾,开始娓娓道来,声音清脆,像珠落玉盘:“母亲,近日我让庄子上和铺子里的管事,悄悄去了趟灾区。把我以前让人收的棉花运回了,都是上好的新棉,绒长且软。”
她顿了顿,又道:“棉花收上来,我便让织坊里那些手艺熟稔的工妇,日夜赶工,织成了棉布。因着时间紧,来不及用名贵的染料精细染色,也没工夫漂白,织出来的布,就是棉花原本的颜色,白不白、黄不黄的,看着粗陋得很,确实不算好看。那些富贵人家和讲究体面的官宦之家,瞧着这样的布,怕是连碰都懒得碰。”
墨兰闻言,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心里暗道,这般不上台面的东西,能有什么赚头?怕是费力不讨好。
林苏却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属于商人的精明,又透着一股帮扶百姓的务实:“但是,母亲,正因为这布没经过那些繁复的染色、漂白工序,省去了许多成本!算下来,价格比市面上寻常的粗布、麻布还要便宜两三成!”
她眼中闪着光,语速也快了几分,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百姓抢购的热闹景象:“您想想,咱们京城,乃至京畿周边的州县,有多少寻常百姓、贩夫走卒、小门小户的人家?他们冬天里缺的,不是什么绫罗绸缎做的华美衣裳,而是一件能实实在在御寒的暖和厚实的衣裳。他们买不起那些光鲜亮丽的料子,甚至连寻常染色的细棉布都要掂量再三,可他们一定买得起这个!”
“所以,咱们这批棉布,还有用这布加紧缝制的棉袄、棉裤,不走那些高门大院的高端路线,就专走市井巷陌的大众路线。”林苏继续阐述她的策略,条理清晰,句句在理,“我已在西市、南城那几个百姓聚居的坊市租下了摊位,又联系了几个常年走街串巷的货郎,以极低的利润批发给他们,让他们帮着带货。咱们自己也在庄子门口和城里的铺子前设了售卖点,价钱标得清清楚楚,童叟无欺,绝不加价。”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脸颊也愈发红润:“您知道吗?东西刚摆出去第一天,就差点被抢光了!那些大婶大娘们,摸着那厚实柔软的棉服,再问问价钱,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价都不还,直接掏钱就买。有个常年走乡串户的老货郎,一眼就看中了,一次就批走了五十件棉袄,说拉到乡下的集市上,定能卖个好价钱。”
她掰着手指给墨兰算账,声音里满是雀跃:“咱们虽然每匹布、每件棉衣赚得不多,薄利得很,可架不住量大啊!买的人多了,积少成多,这才几天的工夫,前期投入的本钱就回来了一大半,织坊里现在日夜赶工,还是供不应求,那些工妇们,个个都笑得合不拢嘴,说这是她们见过最红火的营生。”
墨兰听着女儿绘声绘色的描述,最初的疑虑和不解,渐渐被惊讶取代。她出身盛家,后来嫁入梁家,从小接触的不是绫罗绸缎,就是精致绣品,所见的生意,也多是和那些达官贵人打交道,何曾想过,这些“白不白、黄不黄”,看着粗陋不堪的低劣布料,竟能有如此巨大的市场?她更没想到,女儿竟能如此精准地把握住那些她从未真正关注过的升斗小民的需求,从他们身上,挖出一条生财之道。
“薄……薄利多销?”墨兰喃喃地重复着女儿话里的词,这个平日里听着浅显易懂的道理,此刻在女儿实实在在的成功实践中,竟显得如此清晰而有力,让她心头豁然开朗。
“正是这个道理!”林苏重重点头,神情也认真起来,她敛了敛脸上的笑意,语气沉稳了几分:“母亲,这世上的钱,不是只有从那些富贵人的口袋里掏出来,才算真金白银。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每人掏出几文、几十文,汇聚起来,便是江河湖海,滔滔不绝。咱们的棉布棉衣,解决的是他们冬日御寒的实在需求,价格又让他们负担得起,自然不愁销路。”
说着,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墨兰,眼中闪过一丝更深邃的光芒,那光芒里,有远超她这个年纪的远见和思虑:“而且,母亲,您可别只把这当成一桩普通的生意。通过这件事,咱们自家的织坊盘活了,再也不用靠着那些贵人的订单过活;庄子上种棉花的农户,也有了稳定的销路,再也不用担心棉花开了没人要,能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更有不少贫寒的妇人,靠着在织坊里纺纱织布、缝纫裁剪,挣到了实实在在的工钱,能贴补家用,养活孩子。”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不仅仅是一桩赚钱的生意,更是……稳民之心啊。尤其是在如今朝堂动荡,京畿之地难免有些人心惶惶的时候,让那些寻常百姓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还有实惠可得,还有盼头,这比什么华丽的辞藻、什么空洞的安抚,都要强上百倍。”
墨兰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儿,看着她清亮的眼眸里闪烁的光芒,看着她侃侃而谈时的从容自信,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女儿,心思之深、视野之广,早已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女儿做的这些事,似乎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更是在织就一张看不见的网,这张网,连接着田地里的棉花,连接着织坊里的工妇,连接着市井里的百姓,也隐隐安抚着这乱世里的几分惶惶民心。
蓉姐儿那桩旧事带来的寒意,在这一刻,似乎都被女儿这一桩踏踏实实、惠及寻常百姓的“小生意”,冲淡了些许。墨兰心中那团纠缠不清的乱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理出了一根清晰的线头,让她憋闷了许久的心,终于透进了一丝光亮。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口的郁结散去不少,脸上多日来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松缓的神色,连带着眉宇间的愁绪,也淡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点久违的好奇,她看着女儿,柔声问道:“那……接下来你打算如何?是要继续扩大生产吗?”
林苏闻言,笑得眉眼弯弯,带着胸有成竹的笃定:“自然要扩大。我已经让人再去周边的州县收购棉花,争取把货源稳住。同时,也在让人四处物色更便宜的染料方子,若是能进一步降低成本,或者做出些耐脏又实惠的青色、蓝色布匹,那市场定会更大。”
她话锋一转,又道:“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急着扩张,而是把这‘薄利多销’的路子走稳,把口碑做起来。让咱们‘梁记’的棉布棉衣,成为寻常百姓心里,实惠、暖和、可信赖的招牌。日后不管遇到什么风浪,只要有百姓们的支持,咱们梁家,就有立足之地。”
墨兰看着女儿侃侃而谈、成竹在胸的模样,看着她眉宇间那份不属于深闺女子的干练与担当,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和踏实。她忽然觉得,或许,天塌下来,也真的有高个子顶着。而她的这个女儿,不知不觉间,已经长得比许多人想象中,都要高了。
正如林苏所料,“梁记”棉布棉衣的火爆,并未在永昌侯府内宅引起太大波澜,却悄然成了京城某些圈子里茶余饭后新鲜的谈资,只是这谈资,多半带着居高临下的哂笑与不以为然。
这日,顾侯府内,澄心堂暖阁里熏着淡淡的龙涎香,明兰正陪着张桂芬、海朝云、小沈氏几位相熟的夫人奶奶吃茶说话。几人手里捏着精致的茶点,聊着近来京中时兴的头面首饰,话题不知怎的,就拐到了近来西市、南城那颇为红火的“廉价棉布”上。
张桂芬性子最是爽利,先撇了撇嘴,放下手中的汝窑茶盏,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说起来,永昌侯府那位四奶奶,倒也真是……与众不同。好好的侯府奶奶不当,竟由着自家女儿鼓捣起这等上不得台面的生意。你们是没瞧见,她那铺子、摊子前,挤的都是些什么人?挑担的货郎,浆洗的婆子,连街边扛活的脚夫都去扯上几尺。啧啧,那场面,闹闹哄哄的,一股子市井泥尘气,想想都觉得掉价。”
海朝云素来温和,却也跟着摇了摇头,轻声附和:“可不是嘛。我家管事娘子前几日路过,回来说那些妇人挤在铺子前,扯着嗓子讨价还价,手里的铜板攥得死紧,就为了省那两三文钱。穷鬼最爱占这等小便宜,今日有便宜可占,自然蜂拥而至。可等这便宜没了,或是别处有了更便宜的,谁还会记得她‘梁记’的名头?”
小沈氏捂嘴轻笑,一副洞悉世情的模样:“再者说了,她卖的那叫什么布?白不白,黄不黄,连个正经颜色都没有,说是土布都抬举了。咱们这样的人家,擦桌子的抹布都不用那样的。富贵人家谁瞧得上这等粗陋东西?穷人的钱本就难赚,利润薄如蝉翼;富人的钱她又没那门路去赚。这般两头不靠,依我看呐,这生意就是昙花一现,热闹不了几天。”
华兰跟着笑道:“要我说,她那家店,不出半月,准得关张!女子经商,本就是异想天开,何况还是这般没章法的营生。墨兰那丫头,从前在盛家就是个心高气傲、爱掐尖要强的,可这做生意,光有心气儿有什么用?终究是内宅妇人,没见过真正的世面,不过是拿着嫁妆银子打水漂,图个新鲜罢了。”
这话引得几位夫人奶奶掩口轻笑,连连称是。
明兰端坐主位,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杏仁茶,静静听着,面上依旧是惯常的温和浅笑,并未搭话,只偶尔附和着点点头,眼神却平静无波,仿佛她们议论的,是与己全然无关的陌路之人。
恰在此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暖阁外的湘妃竹帘轻轻晃了晃,一道玄色衣角一闪而过。明兰心头微动——是顾廷烨。他许是刚从朝堂回来,竟悄无声息地立在帘外,也不知听了多久。
明兰指尖微微一顿,面上神色未变,心中却已转过数念。
小沈氏犹自得意,唾沫横飞地说着:“……侯爷若是知晓,怕是也要嗤笑一声。堂堂永昌侯府三奶奶,竟带着女儿去赚那贩夫走卒的铜板,真是把侯门的体面都丢尽了!我说她那铺子啊,不出半月就得关门大吉,连本带利赔个精光!”
她满心以为这话能引得满堂附和,却没料到,明兰忽然轻轻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是柔和的,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截断之意:“妹妹这话,怕是说得武断了些。”
众人皆是一愣,齐齐看向明兰。张桂芬奇道:“明兰妹妹这是何意?难不成你还看好那门生意?”
明兰浅浅一笑,目光掠过那微微晃动的竹帘,语气不疾不徐:“生意好坏,原不是看买主身份贵贱的。何况,咱们在座的,不也都是女子么?一口一个‘内宅妇人没见识’,倒像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一般。”
小沈氏脸色一僵,讪讪道:“这不是就事论事嘛……”
“论事便论事,”明兰打断她的话,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清亮,“却不必扯什么‘女子经商’的话头。墨兰的女儿,能瞧见百姓的需求,能放下身段做这桩营生,让那些买不起绫罗绸缎的人家,也能穿上暖和的冬衣,单是这份心思,就比空论体面要强得多。”
话音刚落,竹帘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众人这才惊觉帘外有人,纷纷循声望去。只见顾廷烨掀帘而入,身着家常石青色直裰,外罩玄色貂皮大氅,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眉宇间虽有疲惫,目光却依旧锐利有神。他显然是刚从朝堂回来,竟在外头听了好一阵子。
夫人们连忙起身见礼。顾廷烨略一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明兰身上,眸中闪过一丝赞许的笑意。
方才那小沈氏早已吓得脸色发白,垂着头不敢言语。张桂芬也有些尴尬,笑道:“侯爷何时回来的?竟也不说一声,倒叫我们在这里胡言乱语了一通。”
顾廷烨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目光投向庭院中覆着薄雪的青松,淡淡开口道:“我倒觉得,方才的话,听得很是有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生意能否长久,不在客人是贫是富,而在是否抓住了需求,是否实心做事。西市南城的百姓,冬日里缺的是暖和厚实的衣裳,梁家那丫头看到了,便去做了,价格公道,货品实在,百姓认可,这便是成功的生意,与客人的身份何干?”
他的目光掠过众人略带赧然的脸庞,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还有几分更深沉的考量:“至于说‘两头不靠’……诸位可知,如今京畿之地,乃至更远的州县,有多少寻常人家正为冬衣发愁?能让这些人穿暖一些,少受些冻馁之苦,便是功德。这生意若真能做起来,做大了,于朝廷,于百姓,都是好事。比起某些只会空谈体面、实则于国于民无益的‘清贵’,要实在得多。”
这番话,字字平实,却如重锤般敲在众人心上。尤其是最后那句,隐隐含着一层敲打之意。在座的几位夫人奶奶,家里多半是靠着祖荫或丈夫的俸禄过日子,何曾真正想过“于国于民”这等大事?此刻被顾廷烨一点,顿时面面相觑,方才的轻慢与哂笑僵在脸上,讪讪地不敢再多言。
顾廷烨不再多言,只对明兰温声道:“你陪诸位夫人慢坐,我先去书房处理些公务。”说罢,朝众人略一拱手,便转身离去。
暖阁内一时寂静无声,只余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夫人们都有些尴尬,方才议论得热火朝天,此刻却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连喝茶的心思都淡了。
明兰垂眸,重新端起那杯微凉的杏仁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盏壁。夫君的话,她听懂了。他看重的,恐怕不仅仅是那门棉布生意本身。
而墨兰的女儿……那个印象中有些跳脱、曾被林噙霜娇惯着长大的梁玉潇,竟能还没被发现是穿越者?明兰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讶异,有重新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比下去的微妙涩意。
明兰轻轻吁出一口气,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对还在尴尬的众人柔声道:“茶凉了,我让丫鬟换盏新的来。方才说到哪家的头面样子新鲜来着?我记得沈家嫂子前几日得了一支赤金镶珠的钗子,瞧着倒是别致。”
她自然地转换了话题,语气轻快,仿佛刚才那场关于“穷鬼生意”的议论从未发生。只是握着茶盏的指尖,却微微收紧了些。
窗外,顾廷烨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廊庑尽头。而“梁记”棉布的热销,显然不会因为某些贵妇的嘲讽而停止。这世间的事,有时候,身处云端者嗤之以鼻的,恰恰是扎根泥土者赖以生存的温暖。
明兰望着杯中腾起的袅袅热气,借着氤氲的水汽,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极轻地自语了一句:“她倒是……生了个好女儿,可惜不是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