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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忍见繁花碾作尘(1 / 1)

墨兰指尖抵着突突跳痛的额角,望着眼前的三女儿闹闹,只觉得那股子从骨子里漫上来的疲惫,比连夜核对十间铺子的烂账还要磨人。

暖阁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熏得人四肢百骸都透着暖意,可墨兰的心,却像是被窗外的寒风裹住了,丝丝缕缕地泛着凉。

闹闹刚从城郊庄子上小住两日回来,整个人像是被春日里最暖的那缕阳光晒透了,又像是颗被蜜糖渍得透透的果子,连眉眼间都漾着藏不住的飞扬快活。脸颊是健康的红扑扑,那双平日里总被规矩拘着、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盛着满院春光。连脚步都比往日轻快了三分,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旋起小小的弧度,那雀跃劲儿,几乎要从衣袂间溢出来。

“娘!”闹闹几步就蹭到墨兰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声音脆生生的,像檐角滴落的春雨,“外祖母庄子后头那片梅林开得可真好!雪白雪白的,一大片一大片,风一吹,花瓣就跟柳絮似的飘下来!我跟着庄户家的小丫头去摘了好些,外祖母让人用新摘的梅花做了梅花糕,甜丝丝的,还带着一股子清冽的香,比府里厨子做的好吃多了!”

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细碎的梅花粉,“外祖母还带我去后坡认草药呢!她说那墙角沟边长得不起眼的草,有的能活血化瘀,有的能安神醒脑,我都记在心里了!回头我画出来给娘看好不好?”

墨兰听着女儿雀跃的话语,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刚归家时那点真切的喜悦,却渐渐被一种熟悉的、混合着无奈与警觉的情绪悄悄取代。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女儿,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崭新的累丝金蝶赶花簪上——蝶翼上嵌着细碎的米珠,迎着光一闪一闪的,样式活泼跳脱,绝不是侯府里惯常给姑娘们打的那种端庄持重的款式。再往下,腕子上还多了一对绞丝银镯,镯身刻着简单的缠枝纹,做工不算顶精细,却透着一股子野趣,一看便知是市井间的物什。

这些,都不是她给闹闹备下的东西。

墨兰端起桌上的茶盏,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瓷壁,掩去眼底的探究,伸手斟了杯温热的杏仁茶,轻轻推到闹闹面前,语气听不出半分异样:“你外祖母……待你倒是极好。”

她顿了顿,声音温软,目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她还同你说什么了?可有问你功课?或者女红?”

闹闹正捏了块桌上的玫瑰酥往嘴里送,闻言动作倏地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在,快得像是风吹过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随即,她又绽开一个更大的笑容,那笑容里,竟还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终于找到了能懂自己的知音:“外祖母才不问那些呢!她说啦,女儿家小时候该学的规矩道理,娘您早就教得顶顶好了,比那些大家闺秀还周全。如今这个年纪,正是该松快松快的时候,整日闷在屋里对账本、绣花,有什么趣儿?人生在世,最要紧的是自己心里快活!”

她越说眼睛越亮,脸颊因为兴奋染上更深的红晕,“外祖母还说,我这样活泼的性子就很好,不必学那些闷葫芦似的木头美人,一点生气都没有!她还爱听我讲扬州的见闻呢,讲瘦西湖的船娘唱的小调,讲市集上的杂耍班子耍的把戏,听得可认真了,还一个劲儿地笑!她说我比娘小时候胆子大,有意思多了!”

墨兰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出一点青白。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点点往下沉,沉得发闷。

她记忆里的娘亲,林噙霜,从来不是这样的。

幼时在盛家林栖阁的那些日子,墨兰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娘亲对她的要求,严苛得近乎苛刻。天不亮就要起身,顶着晨露在窗前背诵诗词,背不出便不许用早膳;簪花小楷写得稍有潦草,便要重写十遍,直到手腕酸痛得抬不起来;就连走路的步态、说话的声调、乃至微笑时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有一套精准的规矩。娘亲常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教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狠厉的认真:“墨儿,咱们这样的人,没有家世依仗,没有人撑腰,便要比旁人出色十倍、百倍,才能在这深宅大院里挣出一条路来。”

那些精心算计的诗词,那些恰到好处的娇柔,那些对父亲盛紘心思的揣摩与迎合,那些在人前藏起锋芒、在人后默默咬牙的隐忍,哪一样不是娘亲手教出来,逼着她练就的本事?那是她们母女在盛家立足、谋求前程的刀与盾,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

可如今,对着隔辈的闹闹,娘亲却像是换了一副心肠,说的是全然不同的一套说辞。

“你外祖母……当真这么说?”墨兰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指尖微微颤抖的茶盏,泄露了她心底的波澜。

“千真万确!”闹闹用力点头,眼里闪着被全然认同的兴奋光芒,脸颊红扑扑的,“外祖母还拉着我的手说,让我别怕,说我想做什么便去做,只要不杀人放火,天塌下来都有她顶着!她说她虽老了,可也能给我撑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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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得孩子气,却偏偏透着林噙霜式的、一贯的不管不顾的护短劲儿。

墨兰几乎能清晰地想象出那个场景——城郊庄子上那间简陋却收拾得窗明几净的屋子里,鬓发已染上霜白的林噙霜,坐在暖融融的炭盆边,拉着闹闹那只青春鲜活的手,用那副或许沙哑、却依旧带着几分蛊惑力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说着这些“开明”又“纵容”的话。她的眼神里,或许有对自己逝去年华的追忆,有对孙女性子里那份无拘无束的羡慕,更可能,是藏着一种近乎补偿式的溺爱。

她自己当年没能“快活”过一日,便恨不得孙女能替她,把那些被压抑的、被束缚的快乐,加倍地找回来。

可这“快活”,是什么模样的快活?是抛却所有规矩、不顾后果的快活吗?

墨兰感到一阵熟悉的头疼,从太阳穴蔓延开来,疼得她眉心直跳。这些年,她花了多少心思,才将闹闹身上那些过于跳脱、容易惹祸的习性,一点点扳过来。教她大家闺秀的规矩,教她内宅生存的谨慎,教她如何在侯府的规矩里维持体面,又如何不过于扎眼,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如今倒好,不过是去庄子上两日,外祖母几句“开开心心就好”,便仿佛一把轻巧的钥匙,将她多年苦心经营的约束,轻轻巧巧地掀开了一角。

“你外祖母年纪大了,心疼你,自然是想你怎么高兴怎么来。”墨兰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与茶托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暖阁里漾开。她看着女儿依旧兴奋的小脸,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可闹闹,你要记着,你是永昌侯府的三姑娘,不是庄户人家的野丫头。有些规矩,是立身之本;有些责任,是与生俱来的。不是一句‘心里快活’,就能轻飘飘抛开的。外祖母的话,你听听便罢了,该如何行事,你心里得有杆秤。”

闹闹脸上的光彩,像是被骤然吹灭的烛火,瞬间黯淡了下去。她的嘴巴微微嘟起,眼底闪过一丝不以为然,却又不敢直接反驳母亲,只低着头,小声嘀咕:“外祖母也是为我好嘛……她说娘您如今什么都有了,侯夫人的位置稳稳当当的,姐姐妹妹也都康健,我也该松快些了……”

墨兰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为她好?

娘亲的“好”,墨兰比谁都清楚。那从来都是裹着蜜糖的刀子,或者包着柔软绸缎的陷阱。当年,她便是被这份“好”推着,一步步走到了今日的位置,也一步步,尝尽了其中的辛酸苦楚。

如今,这把“刀”或“陷阱”,换了全然宠溺的面目,对准了隔辈的孙女,却依旧让她感到彻骨的不安。

林噙霜或许是真的老了,心气散了,只想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也或许,是她那份深入骨髓的不甘与掌控欲,换了一种更温和、却同样有效的方式,投射到了孙辈身上——通过无原则的认同与纵容,来获取孙女的亲近与信赖,无形中,却是在挑战和削弱她这个母亲教导的权威。

墨兰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疲惫:“好了,一路也累了,回去歇着吧。”她不欲再多说,免得激起女儿的逆反之心,反而适得其反,“那簪子和镯子,既是外祖母给的,便好好收着。只是往后再去庄子上,什么话该听,什么话该放在心上,你自己要拎得清。”

闹闹蔫蔫地应了一声,恹恹地行了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眼里还残存着些许从庄子带回来的、无所顾忌的快乐光芒,小声说:“娘,外祖母还说,下回让我带妹妹们一起去玩呢,庄子上宽敞,能跑马,还能去河里摸鱼……

墨兰猛地扶住了额头,只觉得那刚消下去不久的头疼,又卷土重来,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挥挥手,哑着嗓子,让闹闹先下去。

暖阁里只剩下她一人。窗外的暮色渐渐沉了下来,将檐角的飞檐染成了浓墨色。银丝炭依旧烧得旺,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凉。

墨兰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思绪纷乱如麻。

娘亲啊娘亲。

您教了我半生如何“争”,如何“算”,如何在步步惊心的深宅里,凭着一股不甘,挣出一条生路。如今,难道又要用这毫无章法的“纵”,来搅乱我对子女的教导么?

这份隔辈亲的“纵容”,究竟是晚年心软的慈爱,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她已看不透的执念?

墨兰靠在引枕上,缓缓闭上眼,疲惫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管教一个正值叛逆、又刚找到“知音”的少女,或许,比当年在盛家,与王若弗斗,与盛紘周旋,更让人心力交瘁。

苏氏带着娴姐儿进来时,墨兰正对着窗外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精致的缠枝莲纹,那细密的针脚硌着指腹,却压不下眉宇间凝着的那抹挥之不去的烦闷。窗外的梧桐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际,像极了她此刻纷乱无绪的心。

“三婶婶安。”

温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墨兰猛地回过神,转头望去。娴姐儿一身月白缀梅纹的褙子,身姿窈窕,举止得体,微微俯身行礼时,鬓边那支素银簪子晃出细碎的光。

苏氏跟在娴姐儿身侧,作为婆母,脸上带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里都透着几分周全的世故。

墨兰连忙收敛心神,敛起眉间的郁色,起身相迎,亲自扶了娴姐儿一把:“快起来,都是自家人,何须多礼。”她一面说着,一面吩咐丫鬟,“快上新茶,取那罐雨前龙井来。”

丫鬟应声而去,暖阁里顿时弥漫开淡淡的茶香。墨兰让两人落座,目光温和地落在娴姐儿身上,语气亲切:“二嫂嫂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娴姐儿有什么事?”

她对这个侄媳妇向来客气。一来是娴姐儿的出身摆在那里,顾侯府的名头,永昌侯府长孙媳的身份,容不得人怠慢;二来,娴姐儿性情柔顺,行事稳妥,在府中口碑极好,从不惹是生非,也让墨兰多了几分真心的喜欢。

苏氏先开了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家常的随意,那双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墨兰的神色,像是在探寻什么:“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方才娴姐儿接到顾侯府那边递来的信儿,说是蓉姐儿明儿得空,想来府里寻娴姐儿说说话。我想着,蓉姐儿虽是常客,但到底是顾侯府的千金,如今身份更是不比寻常,总得知会三弟妹一声,也好让府里有个准备。”

蓉姐儿?

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墨兰心湖,漾起一圈圈冰冷的涟漪。

墨兰心头那点因闹闹而起的烦闷,瞬间被一种更尖锐、更凛冽的警觉取代。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还微微牵起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语气依旧和缓:“蓉姐儿要来?那是好事啊。她与娴姐儿自小相识,情分本就不比旁人,多走动走动,也是应当的。娴姐儿,明日你可得好好招待,别怠慢了客人。”

娴姐儿微微颔首,柔声道:“三婶婶说的是。蓉妹妹性子爽利,与我最是投缘,闲暇时也常来寻我叙话,说说女儿家的体己话。只是……”她顿了顿,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帘,“她每次来,难免要惊动府里各处,母亲和三婶婶也要跟着操心,我心里总过意不去。”

“这有什么。”墨兰放下茶盏,瓷杯与茶托相碰,发出一声轻响,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苏氏,“亲戚间走动,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明兰治家有方,教出来的姑娘,规矩是极好的。来便来了,你们小姐妹自去园子里说话、赏花便是,不必拘束,也不必顾忌旁人。”

话虽如此,墨兰的心中却早已飞快地盘算起来,像拨弄着一盘错综复杂的算盘珠子。

蓉姐儿来永昌侯府,真的只是单纯找娴姐儿“拉家常”?

娴姐儿是顾廷煜的女儿,顾廷烨承爵之后,兼祧两房,娴姐儿与明兰那边的关系,本就因着这层错综复杂的宗族关系,变得微妙又亲近。蓉姐儿与她交好,倒也说得过去。

可如今是什么时候?

自己才刚将生母林噙霜接出城外庄子。她与盛家,尤其是与明兰之间,那层从未捅破的窗户纸,本就敏感得很。当年在盛家的那些龃龉,那些明争暗斗,即便时隔多年,依旧像一根刺,埋在彼此心头。

更何况,闹闹才刚从庄子上回来,被林噙霜那套“快活至上”的理论洗了脑,性子越发跳脱。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蓉姐儿要来。

是巧合?还是明兰的又一步棋?

那日明兰派人送来的厚礼,那看似温和、实则带着敲打意味的“软刀子”,她还没完全看清路数。如今,这张“女儿牌”又要打出来了?

墨兰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苏氏在一旁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又接口道,语气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感叹,像是在说给娴姐儿听,又像是特意说给墨兰听:“说起来,顾侯夫人对蓉姐儿的教导真是没得说。模样周正,品行端正,待人接物更是大方得体,真是京里拔尖的姑娘。她常来咱们府上,也是看得起娴姐儿,更是给咱们侯府面子。”

她话锋微微一转,目光直直看向墨兰,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三弟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如今外头多少眼睛瞧着咱们两家呢,顾侯府势头正盛,咱们永昌侯府也是根基深厚,小辈们和睦相处,亲如一家,比什么都强。”

这话听着,像是寻常的恭维与感慨,可落在墨兰耳中,却品出了别样的味道。

“外头多少眼睛瞧着”——这是在提醒她,要注意影响?要顾全大局?还是在暗示,蓉姐儿的来访本身,就是一种对外彰显“两家和睦”的姿态?而这份“和睦”的压力,无形中便会落到她这个与明兰关系最微妙的盛家女儿、梁府儿媳身上。

若是她有半分招待不周,或是府里出了半点差错,外头的流言蜚语,怕是能将她淹没。

墨兰心头冷笑一声。明兰这一手,真是高明。借着小辈的交情,便将她架在了“和睦”的炉火上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面上,她却愈发温和,甚至露出了几分欣慰的笑容:“二嫂嫂说得极是。小辈们处得好,亲厚和睦,我们做长辈的,看着也高兴。娴姐儿,明日蓉姐儿来了,若缺什么短什么,或是想玩些什么新鲜的,只管来告诉我,或是告诉你母亲。府里的梅园正好开了,也可带她去赏梅。万不可怠慢了客人,知道吗?”

娴姐儿连忙应下,声音温婉:“谢三婶婶费心。”

娴姐儿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禀道:“三婶婶,蓉姐姐她……在庄子上住了一段时日了。前日我去看她,人清减了不少,颧骨都微微凸了出来,只是那双眼,却比在常家时清亮些,只是……

她话锋一转,眼底的心疼更浓。

“只是什么?”墨兰端起丫鬟刚奉上的热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关心。

娴姐儿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慨与不忍:“只是她同我说了些在常家的日子……那常家,当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她顿了顿,似是在斟酌词句,生怕那些话太过刺耳,惊着了墨兰,最终还是将蓉姐儿断断续续的诉说,连同自己在外头听到的一些风声,揉碎了,一点点讲给墨兰听。

那些零碎的言语片段,在暖阁里慢慢拼凑,渐渐织出一个令人窒息的、不见天日的世界。

“那常嬷嬷……”娴姐儿的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怒意,“简直是蓉姐姐的噩梦。自打蓉姐姐进门,她便没给过半分好脸色。整日里嫌弃蓉姐姐是‘外室女’出身,骂她是‘狐媚子生的’,‘打娘胎里就带坏了根骨’,‘进门就带累了常年的前程’……那些污言秽语,连市井泼妇都未必能说得出口,她却能当着下人的面,劈头盖脸地骂出来,丝毫不顾蓉姐姐的脸面。”

墨兰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袖口精致的缠枝莲绣纹,针脚细密,硌得指腹微微发疼。常嬷嬷惯会捧高踩低,一张嘴尖利刻薄,心肠更是寡恩凉薄。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

“这还不算最过分的。”娴姐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她对常年那病弱的母亲,更是变本加厉。只因当年常母劝丈夫弃儒从商,多赚些银钱贴补家用,后来常父意外身亡,常嬷嬷便将这笔账,一五一十全算在了儿媳头上,认定她是‘贪财克夫’的丧门星。常母本就缠绵病榻,汤药不断,那日喝药时,药苦,吐了出来。不过是芝麻大的小事,常嬷嬷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即冲到床边,指着常母的鼻子破口大骂:‘早知道你是这么个丧门星,当初说什么也不能让你进我常家的门!克死了我儿子,现在还想拖死我孙子吗?’”

墨兰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出青白。苛待孙媳已是不堪,如此辱骂一个病入膏肓的儿媳,更是恶毒得近乎残忍。

“蓉姐姐说,”娴姐儿的声音有些发颤,眼底泛起薄薄的水汽,“听着那些尖利刺耳的咒骂,看着婆母默默垂泪、连哭都不敢大声的样子,她就猛地想到了自己的生母曼娘……当年,曼娘跟着顾二叔在外漂泊,是不是也这样日日忍受着常嬷嬷的侮辱责骂,是不是也这样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

墨兰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物伤其类的寒意。是啊,这世上的女子,尤其是那些身份尴尬、无处依傍的女子,就像风中的飘萍,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泥沼,要么默默腐烂,要么被逼得面目全非。

“那常年呢?”墨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蓉姐姐的夫婿,就任由他祖母如此作践自己的妻子、辱骂自己的母亲?”

娴姐儿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嘲讽,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常年?他在外头因家世平平、官职低微,没少受同僚的排挤,回到家里,便像块沉默的石头,对着蓉姐姐,也常常整日无话。那日,蓉姐姐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出言维护病弱的婆母,不过是驳了常嬷嬷几句公道话,正巧常年从外头回来。”

“常嬷嬷一见儿子,立刻像是找到了靠山,扑上去就哭天抢地,颠倒黑白,说蓉姐姐不敬长辈,苛待婆母,把自己说成了受气的小媳妇。常年呢?”娴姐儿模仿着常年那种不耐烦又带着责备的语气,声音里满是失望,“他看都没看清事情的缘由,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给蓉姐姐,直接皱着眉说:‘你又惹祖母生气做什么?她年纪大了,性子急些,你就不能少说两句,让着她些?家里的事已经够烦了,你就不能安生一点?’”

墨兰的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快得让人抓不住。又是这样。又是一个在外唯唯诺诺、受尽委屈,回了家便对着妻室摆威风,要求她们“安生”“忍让”,以此来维持那点可怜的表面平静的男人。

这场景,何其熟悉。只是当年的盛紘,或许还会做些表面功夫,假意调停几句。而这常年,连那点敷衍的体面,都懒得维持了。

“后来,还是常年的姐姐常燕看不过眼,”娴姐儿叹了口气,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她是个明事理的,当即就与弟弟大吵一架,说他不分青红皂白,委屈了蓉姐姐。末了,更是强行将病弱的母亲接去了自己家小住。说来也奇,离开了常家那个泥潭,常母的气色竟一日日好了起来,脸上也渐渐有了些血色。蓉姐姐去探望时,婆母拉着她的手默默垂泪,虽一句话也没说,可那眼神里,却有了些活气,不再像从前那样,死气沉沉的。”

“常燕姐姐私下还对蓉姐姐说,”娴姐儿继续道,“那老婆子向来如此,恨天恨地,恨命不好,恨日子清贫,似乎是平等地恨着所有女人。除了她自家早已过世的、据说性子懦弱的白氏,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如今风光无限的顾侯夫人明兰。”

明兰?

墨兰眼底的眸光微微一闪,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常嬷嬷对明兰倒是“高看一眼”。是因为明兰如今的身份地位,权势赫赫,让她不敢轻易招惹?还是因为当年曼娘之事,常嬷嬷内心深处,对明兰这个笑到最后的“胜利者”,有着某种扭曲的敬畏,甚至是巴结?

墨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经此一事,蓉姐姐算是彻底寒了心,也看明白了。”娴姐儿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怅然,“她说,她去庄子上躲清净常嬷嬷巴不得她不在眼前碍眼,眼不见心不烦。常年或许也觉得,她出去了,家里能少些争吵,落个清静,竟都未加阻拦。”

娴姐儿说完,暖阁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炭火噼啪作响,火星四溅,却烧不暖这满室的沉闷。苏氏在一旁连连叹息,摇着头道:“造孽啊,真是造孽。顾侯夫人那般精明的人,怎就挑了这么一户人家?把好好一个姑娘,推进了火坑……唉。”

墨兰没有接话。她垂眸看着茶盏里澄澈的茶汤,水面倒映着她眼底沉沉的思绪,翻涌不休。

明兰为蓉姐儿千挑万选的“好归宿”,原来内里竟是如此不堪。那个常嬷嬷的辱骂,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软刀子”?只是这刀子,比明兰那种温柔的算计,更粗粝,更直接,也更恶毒。蓉姐儿在其中的煎熬,只怕比面对明兰那种绵里藏针的安排,更加痛苦,更加绝望。

墨兰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打破了暖阁的沉寂。她抬眼看向窗外,暮色渐合,庭院里的梅枝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曳,落了一地细碎的花影。

苏氏又是一声长叹,捻着帕子角,摇头道:“话是这么说,可那孩子……到底是在顾侯府金尊玉贵养大的,哪里受过这等腌臜气?也是可怜见的。”

娴姐儿脸上惯有的温婉笑意也淡了下去,露出一丝不解与困惑:“我原也想着,那常年再如何,总该忌惮着顾侯爷的威势,对蓉妹妹多有顾忌,不敢太过分才是。就算心里有什么,面子上也该紧着蓉妹妹,全了顾侯府的颜面。谁承想……”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对人性复杂的无力感,“竟是这般内外夹攻,半点不留余地。可见有些人家里,所谓‘规矩’‘体面’,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幌子,关起门来,尽是最不堪的东西。”

墨兰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微凉的温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权势是张虎皮,披在身上能唬人,可若那披着的人自己立不起来,或是内里早已烂了,虎皮再威风,也挡不住蛆虫蛀咬。”她这话说得刻薄,却一针见血。常家,大约就是那内里已开始朽坏,却还硬撑着清贵门第幌子的空架子。常年本人若是个有骨气、有担当的,或许还能借岳家之势重整门庭,偏偏他是个在外受气、在家唯诺的,自然将所有的憋闷与无力,变相施加在更弱势的妻子身上。

娴姐儿看向墨兰,试探着问:“三婶婶,您看……蓉妹妹与我也算投缘,她明日请她来府里多住些日子?有我们陪着说说话,散散心,总比她一个人闷着强。反正……”她看了一眼苏氏,“母亲也是极喜欢蓉妹妹的。”

苏氏连忙点头附和:“是极是极,那孩子懂事知礼,来住多久都使得。”

墨兰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无波:“不妥。”

娴姐儿和苏氏都一愣。

墨兰放下茶杯,转过脸来,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你们莫忘了,顾侯夫人年后才启程去川地,眼下人还在京中。她送三郎入京读书,正是要在京中交际、为儿子铺路的时候。蓉姐儿是顾侯府的姑娘,这时候长住在外祖……长住在别家府上,传出去像什么话?知道的,说是姐妹情深,接来散心;不知道的,还当是顾侯府治家不严,或是我们永昌侯府手伸得太长,插手别人家的家务事。尤其是……”她顿了顿,语气更淡了几分,“我们府上,与顾侯府那边,关系本就微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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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明说,但苏氏和娴姐儿都听懂了。墨兰与明兰这对名义上的姐妹,关系如何,京中嗅觉灵敏的人家多少都有揣测。这时候接蓉姐儿来长住,确实容易落人口实,甚至可能被解读为墨兰故意与明兰打擂台,借庇护蓉姐儿来打明兰这个嫡母的脸。

娴姐儿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也知道墨兰考虑得周全在理,只得低声道:“三婶婶思虑的是,是我欠考虑了。”

苏氏也讪讪道:“还是三弟妹想得长远。”

墨兰看着她们,语气缓和了些:“不过,我和明兰从小到大,她什么样的性子和手段,我还是只晓得。”

帮不了太多,或许,也是不想帮太多。墨兰心中清楚,自己不愿意和永昌侯府卷入顾、常两家的浑水之中,更不愿与明兰再起任何明面上的冲突。

或许,该让闹闹也听听这些?不是吓唬她,而是让她知道,这世道对女子从来苛刻,所谓的“快活”若没有足够的实力和心机护航,不过是空中楼阁,转眼便能被现实的罡风吹得七零八落。

墨兰心中有了计较,但面上不显,只对娴姐儿道:“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蓉姐儿那边,你明日看着办便是,只是记得分寸。”

娴姐儿起身行礼:“是,多谢三婶婶提点。”

送走苏氏和娴姐儿,墨兰独自站在廊下。夜风带着寒意,卷起她披风的边缘。墨兰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第二日,墨兰随着苏氏和娴姐儿匆匆赶到娴姐儿院子里的暖阁时,扑面而来的便是一阵压抑的呜咽声。暖阁里烧着旺旺的银丝炭,熏得满室暖融,临窗的软榻上,蓉姐儿正伏在锦垫上,脊背弓成了一把绷紧的弓,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哭得毫无形象,连发髻都散乱了些,几缕发丝黏在泪湿的脸颊上。

娴姐儿坐在榻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手攥着块绣着兰草的帕子,想递又不敢递,满脸都是焦急与心疼,柔声细语地劝慰着:“好妹妹,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好?有什么委屈,慢慢说出来,咱们总能想办法的。”

苏氏则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手里捏着暖炉,却丝毫暖不透那份焦灼,连连追问:“这是怎么了?方才在园子里赏梅不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哭成这样?好孩子,快别哭了,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跟伯母说说,伯母替你做主!”

墨兰的脚步停在暖阁门口,雕花木门虚掩着,她没有立刻进去,只隔着一道门缝,冷眼看着里头的景象。顾侯府金尊玉贵的嫡长小姐,平日里何等端庄得体,此刻却像个被人欺负狠了的小丫头,哭得撕心裂肺。而她的妯娌、侄媳,正围着这位娇客团团转,慌得手足无措。

墨兰理了理衣襟,款步走进去,脸上适时地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关切,声音温和得挑不出半分错处:“这是怎么了?方才在梅园里,瞧着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哭成这样?”

她的目光掠过蓉姐儿哭红的眼圈,掠过她因抽泣而微微泛红的鼻尖,最后落在她扯得有些凌乱的裙裾上——那裙摆上沾着一点泥渍,想来是方才在园子里跑得急了。

蓉姐儿听到熟悉的声音,身子微微一僵,缓缓抬起头来。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眼尾泛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狼狈得很。见到墨兰,她似乎有些难堪,抽噎声小了些,抓起榻边的帕子,胡乱擦了擦脸,可那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都擦不完,依旧滚滚落下。

娴姐儿忙替她解释,语气里满是怜惜:“三婶婶,蓉妹妹她……她心里头难受得紧,憋了好些话,实在忍不住了。”她看向蓉姐儿,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好妹妹,这里没有外人,都是自家人。你若信得过我,信得过伯母和四婶婶,便说出来,总比闷在心里头,生生憋坏了强。”

苏氏也连忙附和,语气愈发急切:“是啊,蓉姐儿,可是在家里受了什么气?你母亲顾侯夫人,向来最是疼你,莫非是底下那些不长眼的奴才,伺候不周,惹你生气了?你说出来,伯母去替你理论!

“母亲?”

蓉姐儿听到这两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红肿的眼中闪过一丝尖锐的痛楚,随即又漫上一层浓浓的嘲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奇异地清晰,一字一句,像带着冰碴子,砸在暖阁里:“伯母,姐姐,你们知道我母亲……为我寻了一门怎样的‘好亲事’么?”

她不等众人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悲凉,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懑:“常家!一个看似清贵,实则内里早已虚空的人家!那常年,也不过是个在官场里举步维艰的普通进士,无功无绩,前途渺茫!可在我母亲嘴里,这门亲事是她千挑万选,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是我该感恩戴德、必须忍气吞声去珍惜的‘好归宿’!”

她模仿着明兰那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那故作平静的腔调里,却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听得人脊背发凉:“她说,‘蓉姐儿,以你的情况,能有这样的婆家,已是你的造化,万万不可挑剔’。”

蓉姐儿闭上眼,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我的情况……不就是指我生母是外室,身份卑微么?”

暖阁里静了一瞬,静得能听到炭盆里火星噼啪作响的声音。苏氏和娴姐儿都面露尴尬,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话太过直白,也太过戳心,戳破了那层包裹在“慈母关怀”外头的温情脉脉的面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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