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布小车并未驶远,在京城蛛网般交错纵横的巷道里七拐八绕,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极轻的“辘辘”声,最终悄无声息地从一扇极不起眼的角门,驶入了梁府的后院。那角门窄小而陈旧,隐在茂密的翠竹之后,若非熟门熟路,断难寻见。门轴轻响,悄然合拢,将外间凛冽的寒风与窥探的夜色一并隔绝,仿佛从未有过车马来过。
车子停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此处并非墨兰常住的主院,亦非府中景致雅致的待客之所,而是梁府深处一处少人问津的客院,平日里只住着两个洒扫的老嬷嬷,清净得近乎冷清。此刻院门虚掩,院内却早已收拾妥当,檐下挂着的竹帘被熏笼里的热气烘得暖融融的,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烛火,驱散了冬夜的刺骨寒意。
康允儿下车时,腿脚仍有些发软,许是方才在盛家强撑得太久,此刻卸下所有防备,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采荷和另一个面生的沉稳丫鬟快步上前,一左一右,稳稳地扶住了她。两人皆是默不作声,只将她引至屋内,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妥帖。
屋内暖得令人恍惚。铺着厚厚棉垫的梨花木椅子摆在窗边,桌上搁着一盏青瓷茶盏,里面是滚烫的参茶,氤氲着淡淡的药香。康允儿被扶着坐下,那杯参茶被塞入掌心,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她才恍惚觉得,自己似乎又活了过来。只是心口那片空落落的钝痛,如影随形,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方才失去的是什么。
林苏(梁玉潇)已等在屋内。她未着华服,只一件家常的月白色棉袍,领口袖口滚着一圈银狐绒,衬得肌肤莹白如玉。头发松松绾着,只簪了支羊脂玉簪,正就着灯烛在看一卷书,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在等一位寻常的故人。见她们进来,她放下书卷,目光平静地落在康允儿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上,没有多余的寒暄,只一句问:“如何?”
简短二字,在静谧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洞彻一切的了然。
康允儿双手捧着茶杯,指尖紧紧攥着杯壁,汲取着那点暖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条理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孩子……留给了盛家。嫁妆……只要回来京郊一个五十亩的小庄子,还有二百两现银。字据已立,从此,两清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林苏,又看了看一旁坐下、神色疏淡的墨兰,唇边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补充道:“多亏……六姑娘‘周全’,事情才没彻底闹翻,得了这个结果。”
语气里听不出是庆幸还是嘲讽,只余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林苏点点头,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纤长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平淡,仿佛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事:“能带出这些,已是不易。明兰姨母最擅长的,便是这般‘周全’,面子上谁都过得去,里子……总有人要吃些亏。”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眸光微抬:“庄子虽小,地契在手,便是根本。银子虽少,应急足够。你既已出来,往后如何,端看你自己了。”
康允儿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指尖微微颤抖,忽然低声道:“其实……如兰妹妹,私下里已为我打算过。”
此言一出,墨兰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动作极轻,快得让人几乎察觉不到。林苏也抬眼,眉峰微挑,露出些许询问之色。
“她知道我娘家那边……早已是靠不住的,盛家更是指望不上。”康允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明晰,像是在说一件尘封已久的旧事,“她在灾区时悄悄变卖了些我嫁妆中不大打眼的首饰,又托喜鹊找了一个极可靠的管事,把从盛管事那里要的金银钱财都会兑换了个庄子。她说,万一……万一我真有离开的一天,那庄子虽不大,但产出细水长流,足以让我安身立命,不至于流落街头,或回头再去求那吃人的娘家。”
她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彩,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你们可知,明兰最后‘折中’给我的那五十亩庄子,是哪一处?”
林苏与墨兰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几分了然。
康允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悲凉:“正是如兰替我暗中看好的那一处旁边的那个。连庄上的两户老佃农,都是原先说好的。而且……”
她看向墨兰,眼神复杂,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庄子在盛家账上,原本还有些说不清的陈年旧债牵连,地界也有些模糊。可如今给我的这张地契,却是干干净净,边界清晰,毫无纠葛。盛家那位管田庄的老账房,是出了名的刁钻细致,若非账目上做得天衣无缝,他绝不肯轻易交割。”
墨兰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她吹了吹茶盏里并不存在的浮沫,语气平平,听不出半分情绪:“账目上的事,我哪里懂得?许是下面的人办事利索,又或是如兰暗中使了力气,早已打点干净了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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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吟一下,眸光落在康允儿苍白的脸上,语气沉稳,带着几分提点:“眼下你刚出盛家,风头正紧,且先在此处安心住下,调养身子,也静静心。外头的事,不必着急。”
墨兰接口,语气依旧是那种疏淡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调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向性:“你母亲那边……终究是你生母。你如今这般情形,她或许也得了消息。过些日子,等你缓过来了,倒是该去见一见。无论如何,让她知道你安好,也……看看她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烛火轻轻跳跃,灯芯爆出一点细碎的火星,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像极了这屋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沉浮浮的心事。
康允儿捧着已经凉透的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粗糙的冰裂纹。那凉意顺着指腹爬上来,一路钻进骨髓里,冻得她指尖发麻。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一小片浓密的阴影,像蝶翼停驻,久久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仿佛叹息般地开了口,声音淡得像窗外的月光,薄得一触即碎:“我娘那里……四姑娘怕是也帮不上什么忙的。”
没有怨恨,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磋磨后,认命般的了然。
墨兰微微挑眉,琉璃盏里微微挑眉,琉璃盏里的茶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她看向康允儿,没说话,只等着下文。
康允儿这才抬起头,目光空茫得厉害,仿佛能穿透眼前的雕花墙壁,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个遥远而冰冷的去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浸了冰的凉:“明兰妹妹……不,该叫顾侯夫人了。她做事向来周全彻底,半点余地都不留的。我娘当年犯下那些事,被送入慎戒司——那是什么地方?是皇家处置犯事宫眷、宗妇的内狱,墙高得能遮天,守卫森严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里头的人,活着也跟死了一样,与世隔绝。”
她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滚烫的东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那笑意里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而且,我娘被押进去的时候……闹得太难看了。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指着外祖母的鼻子辱骂,那些话,不堪入耳,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剐在外祖母心上。外祖母本就身子不好,经不住这么一气,当场就吐了血,回去没几日,就……病逝了。”
说到“病逝”二字,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尾音带着细微的颤抖,那点颤抖,像针一样,轻轻刺着人的耳膜。
“从那以后,”康允儿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清晰,每个字都像浸满了寒冬的冰碴,砸在人心上,凉得生疼,“康家,王家,都视她为祸害,为奇耻大辱,恨不得从未有过这么个人。两家都发了话,彻底与她切割干净,谁也不许再提她,更不许去探视。这些年,里头那个人是生是死,是好是歹,早已没人关心,没人过问。”
屋内一片死寂。连炭盆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一下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林苏看着她,看着她明明心如刀绞,却偏要强迫自己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用最平静的语气,陈述着最残酷的事实,心中也不由得微微一叹。这世间的苦,大抵都藏在这般不动声色的隐忍里。
墨兰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才缓缓道:“既如此,你也不必……”
“我去看过她。”
康允儿忽然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陡然投入这潭死水里,激起层层波澜。
墨兰的话头顿住,林苏也不由得抬眼,两人眼中都掠过一丝讶异,看向康允儿。
康允儿却没看她们,目光依旧虚虚地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像是沉在了久远的回忆里。那回忆,想来是极沉重的。她的声音带着点飘忽的恍惚:“是……很久以前了。长梧出事前,我回了趟康家。那阵子,日子过得憋闷得慌,像胸口压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鬼使神差地,就求了人,花了好些银子,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勉强得了个机会,偷偷去了一趟慎戒司的外墙。”
她说到“鬼使神差”“花了很大力气”“偷偷”“远远的”这些词时,语气里带着点自嘲,那点自嘲,却让人听着发酸。她没细说那过程有多难,可光是这几个词,就足以勾勒出那次探望的艰难与隐秘——那是背着所有人,赌上了自己仅存的体面,才换来的一眼。
“我没能跟她说话,隔着那么远的铁栅和高墙,她未必能看见我,就算看见了,也认不出吧。”康允儿继续道,语气飘忽得像风中的絮,“但我看见了。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囚衣,头发全白了,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霜,乱糟糟地挽着,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起来,眼窝陷下去,只剩一双眼睛,浑浊得厉害。她就蹲在墙根下,低头做着什么活计,许是缝补,许是舂米,背驼得厉害,像一株被霜雪压垮的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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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悲哀,那悲哀,浓得化不开:“就那么一眼,我就知道,那个从前总是穿金戴银、珠翠满头,高声说笑、颐指气使的母亲,那个能替我撑腰、能替我算计,也能把我气得半死的母亲……真的没有了。留在那高墙里的,只是一个被所有人抛弃、被全世界遗忘,等着慢慢腐烂、慢慢等死的可怜老妇。”
康允儿终于抬眼,看向墨兰和林苏,眼神幽深得像古井,里头翻涌着无人能懂的复杂情绪:“她看见我了——或许是认出了我的衣裳。她疯了似的扑到铁栅边,拼命地喊,拼命地挥手,嗓子哑得像破锣。看守的人过来拦她,她就咬,就骂,像头困兽。最后,她趁人不备,把一块揉得皱巴巴的布,从铁栅缝里扔了出来,扔到我脚边。”
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灼人的东西,指尖微微蜷缩:“那布上,全是血字。她求我,不,是命令我,让我想办法把这布递出去,递到能管这事的人手里,为她伸冤。她说……”
康允儿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一字一句,复述着那日隔着铁栅听到的、带着怨毒的嘶吼,那声音里的恨意,仿佛穿越了时光,还带着刺骨的凉:“‘允儿,娘这辈子完了,但盛明兰那个毒妇,也休想好过!你要替娘报仇!你一定要替娘报仇!’”
“那血书……你如何处置了?”林苏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康允儿的嘴角又扯动了一下,这次的笑意,带着几分嘲弄,几分悲凉,几分看透世事的麻木:“我拿了。走出慎戒司的时候,那块布烫得我手心疼,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连路都走不稳。我没回盛家,也没回康家,直接去找了长梧。”
墨兰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太懂长梧了,懂他的权衡,懂他的趋利避害,懂他的“周全”。
“那时长梧还没出事,在兵部领着个不大不小的职缺,正是想往上爬的时候。”康允儿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波动里,是失望,是寒心,是深入骨髓的凉,“我把血书给他看了,把母亲的话一字一句转述了。我说,娘说是明兰害的她,这状子……或许有用?”
她停住了,像是需要积蓄全身的力气,才能把剩下的话说完。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串火星,映得她脸上的神色忽明忽暗。
“你们猜,长梧怎么说?”
她不等两人回答,自己就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无尽的悲凉。她学着长梧当时的语气,严厉里带着几分后怕,几分惧意,惟妙惟肖,仿佛那人就站在眼前:“‘允儿,你糊涂!这是什么腌臜东西,也敢往家里拿!康姨妈是罪有应得,她辱骂尊长,气死亲母,王家都不认她了,你还掺和什么?六妹妹现在是顾侯夫人,深得圣心,圣眷正浓,我们巴结还来不及,岂能为这疯妇的胡言乱语,去得罪她?此事到此为止,你以后不许再提,更不许再见你母亲!记住了吗?’”
最后那句“记住了吗”,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像鞭子一样,抽在康允儿的心上。
她说完,便沉默了。久到炭盆里的炭块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久到烛火都黯淡了几分,久到窗外的夜色,更浓了。
“我记住了。”
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散在空气里,瞬间就没了踪迹。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也没再见过我母亲。”
“后来,我被送回老宅。再后来,他娶了平妻。”康允儿的声音重新变得平板,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老太太说,是为了有人照顾孩子,延续香火。可我知道,那不过是又一个‘周全’的借口,就像当年对我母亲一样,干干净净地切割,不留半点痕迹;就像……今晚对我一样。”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墨兰和林苏。窗外是沉沉的夜,看不到丝毫星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像一张网,将这世间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密密地网了进去。她的背影单薄得厉害,在摇曳的烛火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叶子。
一滴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滑落,砸在她紧握的手背上,滚烫得像一簇火苗,灼得她猛地一颤。那点烫意顺着指缝蔓延,直钻进心口最软的地方,烫得她整颗心都缩成了一团。
“可是……”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几乎说不下去,胸膛剧烈起伏着,像被人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带着疼,“可是……她终究是我娘啊。”
这话一出,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她再也撑不住那副平静隐忍的模样,肩膀狠狠一颤,泪水便决了堤,争先恐后地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生了我,养了我,哪怕……哪怕后来变得那么不可理喻,那么面目可憎……”她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那声音又轻又碎,像被风吹散的柳絮,“她给过我那些好,那些温存,那些我小时候觉得是天底下最安稳的怀抱……都不是假的啊!”
她再也压抑不住,任由自己蜷缩在冰冷的梨花木椅里,脊背弓得像一张绷紧的弓,肩膀无声地剧烈抖动着。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映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像一只受伤后躲在角落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发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一声声,撞得人耳膜发疼。
“我不求能进去看她,不求能救她出来……”她哽咽着,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泪水却越抹越多,“我知道我不配,我也没那个本事……更不知道,见了面,还能说什么……”
她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墨兰和林苏,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一颤一颤的。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盛满了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像溺水之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我就想……远远地,哪怕就远远地,看一眼关着她的那堵墙,那扇门……行吗?”
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带着一丝绝望的希冀,“就让我知道,她还在这个世上的某个角落里,喘着气……哪怕那地方是人间地狱,哪怕她早已不是我记忆里的娘亲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呕出来的,带着血的腥甜:“就一眼……让我……了了这份生养的心……行不行?”
这番泣血的哀求,没有半分怨恨,没有半分算计,只有一个女儿对母亲最原始、最痛彻心扉的牵绊。即便那母亲早已堕落成魔鬼,即便那牵绊带来的是无尽的痛苦与耻辱,却依旧是刻在骨血里的,斩不断,理还乱。
林苏别过了脸,指尖微微收紧,眼眶也有些发热。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絮,闷得发慌。墨兰则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着眼帘,看着康允儿哭得不能自已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想起林噙霜,想起那些早已模糊的、关于母亲的温暖与冰冷的记忆——那些藏在珠翠钗环里的温柔,那些浸在阴谋算计里的凉薄。她们何其相似,都有一个将她们带入深渊,又让她们恨之入骨,却偏偏无法彻底割舍的母亲。
良久,墨兰才动了动。她缓步走到康允儿身边,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素色手帕,递了过去。那手帕上绣着一枝小小的兰草,针脚细密,是她闲来无事时绣的。
“慎戒司在西苑最深处,高墙独立,墙头上遍插荆棘,守卫日夜轮班,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飞鸟都难靠近。”墨兰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审慎的考量,字字句句都透着严谨,“想要靠近,极难。不过……”
她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帕边缘,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每年腊月二十三,宫中祭灶前后,慎戒司会进行一次例行的杂物清运和简单修葺。届时,里头的污秽要运出来,外头的砖瓦木料要送进去,人手会比平日繁杂,守卫也会略有松懈,会有少许杂役在外围走动。或许……可以设法,让你扮作杂役家属或送东西的仆妇,混在人群里,在远处路过看一眼。”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康允儿脸上,语气陡然严肃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但只能远远一瞥,绝不能停留,更不能试图传递任何东西或信息。那里的守卫,个个都是眼尖手辣的,稍有不慎,就会被揪出来。风险依旧很大,一旦被察觉,不仅你我要遭殃,连带着身后的人,都要被拖下水。后果不堪设想。”
康允儿怔怔地看着她,眼眶依旧红肿,泪水还在无声地滑落,可那双眼睛里,却骤然亮起了一点光,像濒死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那点光里,有希冀,有渴望,却也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墨兰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又补了一句,字字清晰:“你必须想清楚。这一眼,可能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一堵冷冰冰的灰墙,一片死气沉沉的砖瓦。也可能,为你带来无穷的后患,让你后半辈子都不得安宁。值得吗?”
康允儿缓缓抬手,擦干脸上的泪水。她慢慢坐直了身体,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悄然扎根。她的眼神依旧带着哭过的红痕,却透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坚定,像淬了寒的刀锋,闪着决绝的光。
“值得。”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却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看不到人,看看墙也好。看了,我才能……真正死心。才能……卸下这副沉甸甸的担子,继续往前走。”
林苏这时也开口了,她走到康允儿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沉稳:“此事需从长计议,周密安排,半点差错都出不得。腊月二十三……还有月余时日。我们需好好筹划,动用哪些关系,如何遮掩身份,如何混进去,又如何安全撤退,每一环都要精打细算,不能出错。”
墨兰点点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像蛰伏的猎手,盯上了自己的猎物。帮助康允儿了却这桩心事,固然有几分同为“不孝女”的复杂共鸣,有几分女子之间的惺惺相惜,但更重要的,这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测试她们在宫中某些隐秘角落渗透能力的机会,一个摸清慎戒司守卫规律的机会,一个可能在未来关键时刻用得上的“路径”。康允儿这份深埋心底的执念,竟无意中为她们推开了一扇窥探皇家最阴暗囚牢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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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墨兰最终颔首,语气笃定,“此事我来设法安排。腊月之前,你只管在此安心将养,把身子和精神都养好。不许再胡思乱想,不许再暗自垂泪。到时……我带你去看。”
康允儿望着她,眼眶又是一热,泪水险些再次滑落。她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一点头,像是了却了一桩压在心头多年的夙愿,又像是做出了一个关乎生死的承诺。了却这桩最大的心病,无论结果如何,她似乎才能真的卸下过去的枷锁,去面对那未知的、只有自己的未来。
“我明白。”康允儿低声道,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沙哑,她微微垂眸,对着墨兰福了福身,礼数周全得近乎生分,“多谢四姑娘。”
她没有再唤一声“四妹妹”,也没有半分昔日盛家亲眷的熟稔。“四姑娘”三个字,隔着一层薄薄的疏离,却也恰如其分。从今夜起,她与盛家那盘根错节的过往,与那些或亲或疏的称谓,都已彻底割裂。她不再是谁的嫂子,谁的姐姐,不再是依附于任何人的附属,她只是康允儿,一个孑然一身、只属于自己的康允儿。
墨兰摆摆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掠过袖角绣着的缠枝莲纹,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不必多礼。”说罢,便转身吩咐候在门外的仆妇,“好生送康姑娘回房歇着,晚膳备些清淡的粥品,再取一帖安神的药来。”
仆妇应声上前,搀扶着依旧有些虚弱的康允儿退下。墨兰立在原地,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提起裙摆,带着林苏坐上了回梁府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夜色与寒意。车厢内燃着一支安神的檀香,烛火在黄铜烛台上轻轻跳跃,映着两人沉静的面容,光影明明灭灭,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打破了车厢里的寂静。
“如兰姨母倒是个有心的。”倒是个有心的。”林苏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听不出半分褒贬,只带着一丝勘破世情的通透,“只是她这份心,藏得够深,也够巧。”
若不是如兰暗中递话,又悄悄备下那处僻静的庄子,康允儿哪能这般安稳地脱身?可偏偏做得滴水不漏,半点痕迹都没留下,既全了情面,又不惹半点尘埃。
墨兰支着下颌,望着烛芯上跳动的火苗,那簇小小的光,在她眼底映出一点细碎的亮,她淡淡道:“她自来如此。看着憨直爽利,像个没心没肺的,心里未必没成算。”她指尖轻轻敲着车厢壁,声音不疾不徐,“帮康允儿,于她而言,或许是念着一点姊妹间的情分,不忍见她落得那般境地;或许……也是看不惯盛家某些人的做派,看不惯那些‘周全’背后的凉薄;又或许,只是给自己留一条日后或许有用的善缘。人心叵测,谁知道呢。”
林苏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没再接话,转而提起另一件事:“那庄子账目……”
“我说了,是如兰的‘小巧思’。”墨兰骤然打断她,语气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抬眼看向林苏,眼底的光锐利如刀,“与我无关。”
这话,是说给林苏听,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盛家的浑水,她淌了半辈子,如今只想干干净净地摘出来。如兰要做什么,她乐见其成,却绝不会沾手半分。
林苏心领神会,便不再追问,话锋一转,谈起了正事:“扬州那里接下来,你如何打算?”
墨兰闻言,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撩起一角车帘。外面是沉沉的夜色,街巷寂静,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摇曳,将树影投在地上,影影绰绰,像极了人心深处的算计。
夜风卷着寒意钻进来,拂过她的鬓发,她的声音飘在风里,带着一丝飘忽的冷意:“等小娘回来就去。”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狠厉,那狠厉被夜色掩去,只剩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带着千钧的重量,“该问盛家,好好要人了。”
她的侧影落在烛光与黑暗的交界处,一半被暖黄的光笼罩,一半隐在沉沉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模糊,也格外冰冷。那张素来带着几分柔媚的脸,此刻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林苏静静地看着她,心中明镜似的。墨兰要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说法。当年林噙霜的死,盛家欠她的,欠林噙霜的,这笔账,她迟早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马车依旧在夜色里前行,轱辘声碾过寂静的长街,像在碾过一段尘封的过往。车厢里的烛火,跳得越发厉害了。
盛家正被康允儿和离的事搅得鸡飞狗跳,府里上上下下都绷着一根弦,生怕再出半点差池,折损了盛家百年清誉。偏在这风口浪尖上,墨兰来了。
她没乘那辆煊赫的永昌侯府马车,只坐了辆极低调的青布马车,带着周妈妈和两个心腹丫鬟,悄无声息地进了盛府后门。既不先去给盛老太太请安,也不去寻王氏叙话,径自带人往盛紘的书房去,步子迈得又稳又沉,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
彼时盛紘正对着一屋子管事训话,句句不离“体面”“规矩”,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见墨兰进来,他先是一愣,随即皱紧了眉头:“你又怎么来了?眼下府里乱成这样,你不在侯府安稳待着,来凑什么热闹?”
墨兰没理会满屋子低眉顺眼的管事,只对着盛紘款款福身,礼数周全,神色却平静得近乎冷漠。她直起身,目光落在盛紘紧绷的脸上,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父亲,女儿今日来,不为别的,只为当年一桩旧事。”
盛紘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当初林氏……”墨兰顿了顿,喉间滚过一丝极轻的涩意,终究还是改了口,“我母亲事发,父亲曾亲口允诺,待风头过了,便将她迁至城西那处带温泉的小庄子静养。”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人心上,“这几个月,因家中多事,此事便一再耽搁。如今长梧的事既已尘埃落定,父亲也该兑现承诺了吧?”
她微微抬眼,眼底的光锐利如刀:“那平岭庄阴冷潮湿,终年不见天日,蚊虫鼠蚁遍地都是。母亲体弱,自小养尊处优,哪里受得住这般磋磨?父亲当真忍心?”
盛紘捏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怎么会忘?只是不愿记起罢了。林噙霜是他心头一道溃烂的伤疤,是盛家抹不去的耻辱。当年那句承诺,不过是盛怒之下,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安抚墨兰的权宜之计,他打从心底里,就盼着那个女人能在平岭庄的穷山恶水里,无声无息地烂掉、消失。
“墨兰!”盛紘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极力压抑的警告,“此事容后再议!眼下家中事务繁杂,你母亲(指王氏)又因康家的事气病了,实在无暇顾及这些陈年旧事!”
“无暇顾及?”墨兰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讽刺的笑意。那笑意落在盛紘眼里,格外刺眼,“父亲,女儿记得,当初承诺时,您可是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如今母亲在那平岭庄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父亲可知?还是说,父亲的承诺,本就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她的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半分怒气,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盛紘的难堪与心虚。满屋子的管事都埋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粒尘埃,连大气都不敢喘。这是主子家的内闱秘辛,他们一个字都听不得,也不敢听。
“放肆!”盛紘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震得哐当响,“那是她咎由自取!做出那等不知廉耻、败坏门楣的丑事,老夫没当场要了她的性命,已是天大的开恩!你还敢来为她讨要好处?!盛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们母女丢尽了!”
他的怒吼在书房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可墨兰脸上的笑意,却分毫未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苍老而威严的咳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盛老太太扶着房妈妈的手,颤巍巍地走了进来。她身上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素面褙子,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布满了寒霜,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像两道寒光,直直地射在墨兰身上。显然,她已在外头听了许久。
“墨丫头!”盛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积威多年的压迫感,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如今是永昌侯府的媳妇,身份尊贵,行事更该懂得分寸!林噙霜是什么东西?她是盛家的罪人,是祸乱内宅的毒妇!永囚平岭庄,是家族对她的惩处,也是给盛家子孙后代的警示!此事,绝无更改余地!”
她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如炬:“你若再敢提半个字,便是忤逆不孝,便是忘了盛家的生养之恩!莫怪老夫不讲情面!”
墨兰看着盛老太太,看着这位曾在她幼时,偶尔会赏她一块点心、摸一摸她头的祖母。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让盛紘和盛老太太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祖母说的是,孝道大过天。”墨兰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话音未落,她抬了抬手。周妈妈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将一个早已备好的青布包袱递了过来。墨兰接过包袱,指尖触到那粗糙的布料,微微用力,将包袱解开。
里面,赫然是一段刺眼的白绫!
那白绫在昏沉的书房里,白得晃眼,像一道雪光,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满屋子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管事们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盛紘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墨兰双手捧着那段白绫,一步步走向盛老太太。阳光在她身后跳跃,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柄蓄势待发的剑。她在距离盛老太太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将白绫举过头顶。
她的声音清晰而决绝,一字一句,如同冰珠砸落在玉盘上,泠泠作响:“既然如此,孙女愚钝,实在想不出两全之法。既不能违逆父亲当时的承诺——”她刻意加重了“承诺”二字,目光扫过盛紘煞白的脸,“又不敢忤逆祖母维护家法的决心。孙女别无他法,唯有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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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素来带着几分柔媚的眼睛里,此刻竟一片死寂的平静,直直地撞进盛老太太骤然瞪大的眸子里:“请祖母,为了盛家百年清誉,为了家法不可撼动,今日便赐孙女一个明白——要么,准我接母亲迁往温泉庄子颐养天年;要么,便请祖母用此白绫,送孙女与母亲……一同‘归天’!”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厉:“全了这份母女之情,也绝了日后再生事端的可能!祖母,请选吧!”
“你……你疯了?!”盛紘终于回过神来,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墨兰,浑身都在发抖。
盛老太太更是气得浑身剧烈地颤抖,指着墨兰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这个孽障!竟敢用死来相逼?!拿白绫来威胁我?!反了!反了天了!”
她气得眼前发黑,若非房妈妈眼疾手快地扶住,险些就要栽倒在地。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一下下,敲得人心头发紧。所有人都被墨兰这极端而疯狂的举动震住了。
这哪里是大家闺秀会做的事?哪里是侯府奶奶该有的体面?这分明是泼妇骂街的撒泼,是赌徒押上一切的孤注一掷!可偏偏,就是这样不管不顾的疯狂,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力量,将盛家的体面与规矩,撕得粉碎。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要闹出人命的关头,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柳氏扶着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的王氏,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王氏显然是受了惊,嘴唇毫无血色,眼神里满是慌乱,连步子都走不稳。柳氏却比她镇定得多,一进门,目光便飞快地扫过全场,落在墨兰手中的白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惊悸,却迅速敛去。
“父亲息怒!祖母息怒!”柳氏抢步上前,对着盛紘和老太太深深一礼,声音急促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四妹妹!快把东西放下!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何至于此啊!”
她说着,用力拉了拉身边还在发愣的王氏。王氏被她一扯,回过神来,也跟着结结巴巴地附和:“对、对啊……墨兰,你、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永昌侯府那边,我们……我们怎么交代啊……”
她是真怕了。恨林噙霜入骨,巴不得她死在平岭庄,可更怕墨兰真的在盛家寻了短见。墨兰如今是侯府奶奶,真要出了事,梁家岂能善罢甘休?盛家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柳氏趁热打铁,转向盛紘和老太太,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圆滑:“父亲,祖母,四妹妹也是一片孝心,牵挂生母,情非得已。虽说这方式……是激烈了些,但其情可悯啊!眼下这般僵持着,实在不是办法。依媳妇浅见,不若……不若先让四妹妹去平岭庄见林小娘一面?”
她顿了顿,见盛紘和老太太的脸色稍有缓和,又接着道:“一来,全了四妹妹的孝心,让她亲眼看看林小娘的现状,或许见着了,心里的执念便能消几分;二来,迁庄子这事,事关重大,牵涉甚广,也需从长计议。至少……至少等四妹妹见过之后,大家再心平气和地商议,总好过此刻这般剑拔弩张,伤了和气啊!”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既给了盛紘和老太太一个台阶下,又暂时稳住了墨兰,不可谓不高明。
盛紘此刻早已没了怒气,只剩下满心的后怕,连连点头:“柳氏说得有理!说得有理!墨兰,你先去平岭庄看看!其他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
盛老太太胸膛起伏了许久,死死地盯着墨兰手中的白绫,又看看脸色惨白的王氏,再看看一脸恳切的柳氏,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就依柳氏所言。墨兰,你去平岭庄。”
她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无奈:“但你给我记好了!若再敢有今日这般狂悖之举,盛家……便再没有你这个女儿!你也别想再踏进盛家的门!”
墨兰缓缓放下举着的白绫,脸上没有半分得偿所愿的喜悦,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她将白绫重新包好,递给周妈妈,然后对着盛紘和老太太,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既如此,女儿多谢父亲、祖母成全。女儿明日,便去平岭庄。”
说罢,她转身便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被狂风暴雨打过,却依旧不肯弯折的翠竹。自始至终,没再看书房里的人一眼。
管事们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柳氏扶着惊魂未定的王氏,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中暗叹墨兰的决绝与疯狂。也更坚定了,要尽快帮长枫在任上站稳脚跟,远离这潭是非浑水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