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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暖阁灯影话平生(1 / 1)

窗外的月色清浅,透过窗棂洒在暖阁的地板上,映得那盆炭火的红光都柔和了几分。墨兰披着一件素色的锦缎披风,端坐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杯尚有余温的姜茶,袅袅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倦意。

林苏坐在对面的小杌子上,手里捏着一枚蜜饯,却没有往嘴里送。白日里母亲风尘仆仆地从平岭庄回来,带回了外祖母的消息,她便一直心焦地等着,等着母亲肯与她说起那桩尘封多年的旧事。

“……马车走了整整半日,”墨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疲惫,“越往南走,路便越是颠簸。起初还能瞧见些村落田埂,后来便只剩荒草野树,连鸟鸣声都稀疏得很。”

她呷了一口姜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驱不散心底那片挥之不去的寒凉。“到平岭庄时,已是黄昏了。冬日的太阳落得早,昏黄的光懒洋洋地铺在那些低矮的土坯房上,墙皮剥落,院门上的漆掉得七七八八,看着就像个被人遗忘的坟茔。

林苏的睫毛颤了颤,攥紧了手里的蜜饯。她听府里的老人说过,外祖母从前是个极爱俏的人,盛家林栖阁里的摆设,哪一样不是精致妥帖的?

“看守的婆子是个油滑的,见了我这身打扮,先是谄媚,说着说着便话里带刺,”墨兰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说你外祖母‘脾气古怪’‘不好伺候’,又絮絮叨叨地抱怨庄子偏僻,吃食寒酸。我没理会,只让周妈妈递了个荷包过去,她的话匣子便立刻关了,脸上的笑堆得像朵菊花。”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扇门被推开的瞬间,指尖微微收紧,捏得茶杯壁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那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踩上去沙沙作响。越往里走,越是阴冷。后罩房的门紧闭着,油漆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败的木头。周妈妈叩门时,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墨兰的声音顿住了,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那声音粗哑含糊,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几乎不敢认。那不是我记忆里的声音,不是那个吴侬软语、娇娇俏俏的,能把盛家主君哄得团团转的声音。”

林苏的心猛地揪紧了,轻声问:“是外祖母吗?”

“是。”墨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蒙上一层水汽,“门‘吱呀’一声开了。逆着屋里的光,我看见一个妇人站在那里。穿着一身辨不出颜色的旧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筷绾着,大半都白了。脸是肿的,皮肤粗糙蜡黄,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进蚊子。从前那身段,是弱柳扶风的,可那时……”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那时她臃肿笨重,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霜打坏了的老树桩。我站在门口,连呼吸都忘了。我一遍遍告诉自己,那是娘,是我的生母林噙霜,可我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美冠盛府、心比天高的女子,会变成这副模样。”

“她也认出你了,对不对?”林苏的声音带着哭腔。

墨兰点了点头,指尖划过微凉的杯壁:“她看了我半晌,眼神先是茫然,后来一点点清明,跟着,手里的碗就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粗陶碗摔得四分五裂,里面的东西泼了一地——是猪油拌饭,凝着厚厚的油星子,那股腻味,隔着老远都能闻见。”

“她慌了,”墨兰的声音轻轻颤抖,“像是被什么烫着了,手忙脚乱地想拢头发,想扯衣襟,脸涨得通红,又瞬间惨白。她语无伦次地说,‘你怎么来了?这里脏,你别进来’。她的眼里满是难堪,满是自卑,那种窘迫,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我心上。”

墨兰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哽咽道:“母亲……”

“我一步跨了进去。”墨兰的声音陡然坚定了些,“屋里又窄又冷,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乎什么都没有。地上那摊猪油拌饭,像一记耳光,抽在我脸上,也抽在盛家的‘仁义道德’上。我叫了一声‘娘’,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只剩这两个字,带着哽咽。”

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继续道:“她抓住了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她的手是凉的,黏糊糊的,指甲缝里全是黑垢。可我没有挣开。她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多少年的委屈、恐惧、绝望,全都哭了出来。她说这里冷,说猪油拌饭难吃,说看守的婆子刻薄,说恨你外祖父,恨王氏,说她日日夜夜,都在等我们去接她。”

“我让周妈妈收拾屋子,点上暖炉,摆上点心热茶。等她哭够了,才问她,在侯府过得好不好,孩子们好不好。”墨兰的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哪怕她自己过得那样不堪,最先惦记的,还是我的日子。”

“那您……您是怎么说的?”林苏追问。

“我说要接她走。”墨兰看着林苏,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我说,盛家回不去了,林栖阁也回不去了。但我有自己的庄子,干净暖和,有丫鬟伺候,能让她安安稳稳养老。她先是狂喜,跟着又怕,眼里的光忽明忽暗,她还在念着盛家,念着那个早已把她抛在脑后的人。”

“我告诉她,”墨兰的声音沉了下去,“我昨日在盛家书房,用白绫以死相逼,才求来这个机会。她听见这话,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我的眼神,满是震惊,满是痛惜。那一刻,我看见她眼里那些盘根错节的执念,那些不甘和算计,一点点碎了。”

“她点了头。”墨兰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说,‘好,娘跟你走’。她说,‘都放下,都听你的’。她说,‘墨儿,娘以后就靠你了’。说这话时,她整个人都佝偻下去了,像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可她抓着我的手,很紧,很紧。”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窗纸簌簌作响。暖阁里的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墨兰放下茶杯,看向泪眼婆娑的林苏,伸手拭去她脸颊的泪,轻声道:“苏儿,这世间的恩怨情仇,缠缠绕绕了这么多年,总该有个了断。我接她出来,不是为了重温旧梦,只是想让她往后的日子,能过得暖一点,安稳一点。也想让我自己,对得起那句‘娘’。”

林苏扑进墨兰怀里,紧紧抱着她,哽咽道:“母亲做得对。外祖母她……她太苦了。”

墨兰轻轻拍着她的背,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眼底一片清明。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从今往后,她们母女二人,还有身边这些孩子,总要好好活下去。

窗外的月色依旧清浅,银辉似纱,笼着京郊这座清静小院的庭前花木。几株老梅虬枝横斜,枝头缀着星星点点的花苞,在料峭寒风里静静蕴着一缕暗香。

这是墨兰名下的庄子,离京城不远,却足够避人耳目。三进的院子不算阔绰,胜在敞亮干净,一砖一瓦都透着妥帖的暖意。东厢房早早就拾掇好了,糊着新的窗纸,被炭火熏得暖融融的。炕上铺着厚褥子,叠着暄软的锦被,桌上供着一瓶新折的蜡梅,幽幽的冷香漫开来,驱散了冬日里最后一丝沉闷。

林噙霜初来时,整个人都是惶惑的。她像个被抛入陌生地界的初生婴儿,一双浑浊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指尖抚过光洁的缎面被褥,触到温热的描金炭盆,嗅到空气中淡淡的梅香与饭香,她竟有些手足无措,连坐都坐得板正僵硬,仿佛生怕碰坏了什么。

她常常独自坐在窗边,一坐就是大半天。目光空茫茫的,不知落在何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暗纹,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平岭庄那些年的寒夜、冷饭、刻薄的咒骂与无边的孤寂,早已像一层厚厚的茧,将她裹得密不透风。

墨兰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不急着说话,也不刻意安抚,只是每日晨昏定省,风雨无阻。有时是陪着用一顿清淡的早膳,看着她小口小口地扒着白粥,夹一筷子青菜;有时是让丫鬟送些时新的果子,枇杷、蜜橘,都是剥好了皮的;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的杌子上,拈着针线做活计,偶尔低声说些府里的琐事——林苏的书稿又长进了,芙姐儿偷偷把点心喂了院子里的猫。

起初,林噙霜只是木然地听着,偶尔迟钝地点点头。她的胃口极小,一碗饭总要剩下大半,夜里也睡不踏实,窗外稍有点响动,便会惊得猛然坐起,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那些刻入骨髓的惊惧,是平岭庄的风霜雨雪,一点点淬出来的,哪里是一朝一夕便能抹去的。

转机发生在一个晴暖的午后。

那日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林苏牵着芙姐儿的手,蹦蹦跳跳地来给外祖母请安。芙姐儿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见了林噙霜,虽有些陌生,却半点不怕生,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泥老虎,举到她面前:“外祖母,你看!这是我捏的!”

那泥老虎捏得四仰八叉,耳朵一只大一只小,眼睛画得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憨拙的童趣。

林噙霜怔怔地看着那只泥老虎,枯井般沉寂的眼里,忽然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波澜。她的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来,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粗糙的泥坯,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嘴唇嚅动了一下,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

林苏瞧在眼里,忙柔声哄着弟弟:“芙姐儿,快给外祖母说说,这老虎是怎么捏的?”

芙姐儿便叽叽喳喳地说开了,奶声奶气的:“我先和了泥,摔了好多下,摔得硬硬的!然后捏脑袋,捏身子,再捏尾巴……就是耳朵总捏不好,姐姐帮我捏的!”

童言稚语,天真烂漫。也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林噙霜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看着林昀红扑扑的脸蛋,看着那只丑丑的泥老虎,嘴角竟极轻、极慢地弯了弯。

那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浅得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却像初春的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冰层,落在了墨兰的心上。墨兰手中的针线顿了顿,眼底悄然漫上一层暖意。

从那以后,林噙霜似乎活泛了些。

她开始留意院子里的花草。看见廊下的月季枯枝,会轻声指点伺候的小丫鬟:“剪了吧,留着耗养分,开春才能发新枝。”看见阶下的兰草被风吹得歪了,会伸手扶一扶,低声道:“这花娇气,经不得大风。”

墨兰见状,便让人寻了些好养的花草种子——凤仙、雏菊、指甲花,都是寻常易活的。她陪着林噙霜一起,在廊下的空地里松土、播种。林噙霜的手还是抖的,握着小锄头的力道都不均匀,常常把土刨得满地都是。墨兰也不恼,只是耐心地教她:“娘,松土要浅些,不然种子埋深了,发不了芽。”

林噙霜便抿着嘴,一点点学着,动作缓慢却认真。阳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风里带着泥土的腥气,混着蜡梅的香,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噙霜身上那股死气沉沉的阴郁,渐渐被一种沉默的安宁取代。她依旧话不多,但眼神里有了焦距,不再是往日那般空茫。吃饭时,碗里的饭会多吃几口,偶尔还会夹一筷子喜欢的菜。夜里惊醒的次数也少了,有时能一觉睡到天明。

她甚至开始重新拿起针线。

手指早已不如当年灵活,眼神也花了,穿针引线都要费好大的劲。绣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一朵牡丹绣得像芍药,一只蝴蝶翅膀都不对称,早已不复当年林栖阁里的精巧灵动。但她绣得极认真,一针一线,缓慢而执着,仿佛要把那些逝去的时光,都密密地缝进这丝线里。

墨兰从不催促,也不评论。只是在她穿不上针时,默默走过去,帮她把线穿好;在她揉着酸涩的眼睛时,悄悄点亮一旁更亮的灯烛;在她绣得累了,递上一杯温热的菊花茶。

母女二人相对而坐,一室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伴着窗外的风声,缓缓流淌。

与此同时,盛家那边,已是波澜渐起。

消息起初是悄无声息地渗进来的。先是门房上的小厮,听见京郊的农户闲聊,说永昌侯府的四姑奶奶,近来常坐着青呢小车往南边的庄子去,神色匆匆,身边还跟着几个利落的仆妇。接着,是平岭庄那边递来的消息断了——原先负责盯着林噙霜的婆子,被墨兰派去的周妈妈堵了回去,不仅塞了一笔丰厚的银钱,还撂下几句软中带硬的话:“我家主子念你辛苦这些年,这点银子你拿着好生养老。林氏前些日子得了急症,主子心疼生母,接去别处请医调养了。往后这平岭庄,你也不必再来了,生死有命,各安天命吧。”

这含糊其辞的说法,自然瞒不过王氏。

她乍闻此事时,正在房里看账本,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桌上,溅了一身的茶水。先是一惊,随即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烧得她浑身发抖。林噙霜!那个她恨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的女人!那个被她踩在泥里、以为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的贱人!竟然就这么悄没声息地离开了那囚笼般的平岭庄?还是被她那个一向心高气傲、如今却越发“无法无天”的女儿接走的?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王氏猛地站起身,指着门外怒骂,胸口剧烈起伏,“墨兰那丫头!如今是翅膀硬了,嫁人了,就忘了自己是哪家的女儿了?眼里还有没有盛家?有没有规矩!私自接走待罪之人,她还想不想在永昌侯府立足了?还想不想让盛家的脸面过得去了?”

她怒冲冲地抬脚就要往外走,发髻上的赤金镶珠钗都晃得乱了,“我这就去禀了老爷和老太太!定要请出家法,把那祸害押送回平岭庄去!看她还有什么脸面在侯府待着,看她梁家还要不要这门楣清誉!”

“大娘子!大娘子息怒!万万不可冲动啊!”刘妈妈眼疾手快,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死死拉住王氏的衣袖,急得声音都发颤了,“您先坐下,消消气,仔细想想!这事儿,不是您想的那般简单!”

“还想什么?!”王氏用力挣着衣袖,胸口剧烈起伏,气息都有些不稳,“这等大逆不道的事,难道由着她们母女翻了天去?”

“我的大娘子哟!”刘妈妈使出浑身力气,半搀半按地将王氏扶回榻上,又忙不迭地给她顺气,压低了声音苦口婆心道,“您且冷静些!您想想,四姑奶奶如今是什么身份?是永昌侯府正经的二奶奶,不是当年在盛家,您说罚就罚、说骂就骂的姑娘了!咱们盛家虽是官宦世家,可梁家是侯门,爵位压着一头呢!难道咱们能打上侯府的门去要人?传出去,人家只说盛家仗势欺人,欺负出嫁的女儿,这脸面,咱们丢不起啊!此其一。”

她见王氏的气息稍稍平复,那双盛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迟疑,便趁热打铁,又道:“其二,您再仔细想想……喜姐儿那桩事。虽说四姑奶奶未必是专为帮五姑娘,可那份情面,咱们心里得记着几分啊!五姑娘是您的心头肉,您总不能为了一个早已不成气候的林氏,就硬去撕破脸,跟四姑奶奶、跟侯府对上吧?这值当么?”

王氏的身子猛地一僵。

喜姐儿的这份情,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是记着的。她可以恨林噙霜入骨,可以厌烦墨兰那股子处处拔尖的做派,可这份对如兰的间接援手,在重视家族脸面与子女前程的王氏心里,终究是沉甸甸的。

刘妈妈察言观色,知道这话说到了王氏的心坎里,便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再者,大娘子您想想,那林氏是何等罪名?是害了六姑娘生母卫小娘一尸两命啊!这血海深仇,最该记恨的是谁?是老太太,是六姑娘!老太太对六姑娘有多疼爱,您是最清楚的!当年为了六姑娘的婚事,老太太险些跟老爷翻脸。这事儿,咱们何苦冲在最前头?不如如实禀明老太太,请她老人家示下。老太太若动了真怒,发了话,那分量,可比咱们去说强上百倍!到时候,出头的是老太太,为难的是墨兰,咱们既尽了本分,又不得罪人,岂不是两全?”

王氏的眼神闪烁不定,胸中的怒火渐渐褪去。

刘妈妈说得对。自己强出头,不仅得罪侯府,还可能落个不念墨兰相助如兰情分的名声。不如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最该管、也最有资格管的人。

“你说得对。”王氏深吸一口气,缓缓坐直身子,理了理鬓边散乱的珠钗,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这事儿,是该让老太太知道。备轿,去寿安堂!”

寿安堂里,往日的宁静祥和早已荡然无存。

王氏跪在地上,添油加醋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字字句句都透着“墨兰忤逆”“林氏该罚”的意味。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堂内的气氛迅速降至冰点,连空气都仿佛凝结成了冰碴子。

当听到“墨兰已将林噙霜接出平岭庄,安置在自己的庄子上奉养”时,盛老太太手中捻动了几十年的佛珠,竟“啪”的一声重重砸在了炕几上。佛珠滚落了一地,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向来慈和端肃、喜怒不形于色的老太太,此刻脸上竟笼罩着一层骇人的寒霜。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迸射出从未有过的锐利与痛怒,仿佛两把淬了冰的尖刀,直刺人心。

“她竟敢!”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震得人耳膜发颤,“她竟敢!把那个害死卫氏、手上沾着人命、心肠毒如蛇蝎的妇人接出来奉养!墨兰是忘了她生母当年造的孽,忘了卫氏是怎么含恨而终的,忘了明兰小小的就没了亲娘的苦?还是觉得,盛家的家法、人间的公道,都奈何不得她们母女了?!”

老太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气息都有些急促。她猛地拍向炕几,紫檀木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祖母?还有没有盛家的列祖列宗?!”

王氏从未见过老太太如此震怒,吓得浑身一颤,连忙重重磕了个头,垂首不敢言语,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老太太动了真怒,这事儿,有指望了。

“去!”老太太猛地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房妈妈,声音冷得像冰,“把老爷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盛紘是被房妈妈一路催着赶来的,衣衫都有些凌乱。他刚踏入寿安堂,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老太太劈头盖脸一顿斥责,骂得他晕头转向,冷汗涔涔而下。

“你养的好女儿!”老太太指着他的鼻子,气得手指都在发抖,“如今是翅膀硬了,嫁了侯府,连这等悖逆人伦、罔顾法纪的事都做得出来了!林噙霜是什么人?是罪人!是害了你亲生骨肉的凶手!盛家留她一条性命在平岭庄思过,已是天大的仁慈!墨兰此举,是将盛家的脸面、将卫氏的冤屈、将盛家的家法规矩,统统踩在脚下!”

盛紘脸色煞白,连连躬身:“母亲息怒,息怒……墨儿她……她或许是念及生养之恩,一时糊涂……”

“生养之恩?”老太太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愤怒,听得人心里发寒,“卫氏难道不是你的妾室?她腹中的孩子难道不是你的骨血?她们母子二人,一条命丧于非命,一条自幼失恃,她们的冤屈,谁来念及?!紘儿,你若还认我是你母亲,还顾及盛家的清誉、顾及明兰的感受,就立刻去把那林氏给我押回平岭庄!墨兰若敢阻拦,你便以父命相压,以家法相胁!她若一意孤行,执迷不悟,我盛家就当没这个出嫁女!从此,断绝往来!”

老太太的话,字字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盛紘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嗫嚅着,却不敢再辩半句,只得硬着头皮应下:“是……儿子……儿子这就去办。”

然而,盛紘终究还是无功而返。

他亲自驾着马车去了京郊的庄子,对着墨兰转述了老太太的严命,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哀求。可墨兰只是平静地给他行了一礼,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

“父亲,祖母的训示,女儿听了。”墨兰垂眸而立,脊背挺得笔直,“但母亲年迈病弱,平岭庄环境恶劣,寒冬腊月,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实非颐养之所。女儿接她出来,只为尽人子孝道,保她残年温饱,绝无半分挑衅盛家之意。祖母若怪罪,女儿愿一力承担,任凭处置。但人,女儿不能送回去。”

盛紘看着女儿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睛,竟一时语塞。他知道,墨兰一旦打定主意,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磨破了嘴皮,最终也只能带着一肚子的无奈与疲惫,悻悻而归。

老太太闻讯,更是怒不可遏,气得几日都吃不下饭。可她心里也清楚,墨兰如今嫁入侯府,已是梁家的人,盛家再想随意拿捏,已是万万不能了。

寿安堂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直沉默关注着事态发展的海氏,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沉吟了许久,终于在一个午后,寻了个机会,对盛紘和王氏道:“父亲,母亲,四妹妹如今是梁家的人,咱们盛家的话,她未必肯听。或许……我们该从侯府那边想想办法。梁伯爷与夫人最重规矩体面,若知晓四妹妹私下接回有罪的生母,恐怕也会不喜。儿媳愿往永昌侯府一趟,拜见梁夫人,陈明利害,或许梁夫人能约束四妹妹一二。”

王氏与盛紘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亮光。

海氏素来稳重得体,思虑周全,由她出面,既不失了盛家的体面,也能探探侯府的态度,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法子。

“难为你了。”王氏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此事,就劳烦你跑一趟吧。”

次日一早,海氏便精心准备了厚礼——几匹江宁织造的云锦,一匣子上好的东珠,还有亲手酿的菊花酒,皆是贵重又不失体面的物件。她仔细梳洗打扮了一番,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端庄温婉,坐上马车,往永昌侯府去了。

递了帖子,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被请进了府里的花厅。

梁夫人早已端坐在上首,一身石青色的织金褙子,发髻高挽,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半分情绪。

海氏敛衽行礼,态度谦和而不失分寸。待丫鬟奉了茶,她才缓缓开口,将事情的原委婉转含蓄地说了一遍。她没有半句苛责墨兰的话,只着重强调了林噙霜当年犯下的过错,老太太的震怒与痛心,以及此事若传扬出去,可能会对两府声誉造成的影响,言语间满是恳切与担忧。

“……此事,说起来也是我们盛家的家事,本不该叨扰夫人。”海氏放下茶盏,微微欠身,“只是老太太实在痛心,四妹妹又是个执拗的性子,我们也是万般无奈,才敢来求夫人。还望夫人能劝劝四妹妹,顾全大局,莫要因一时意气,毁了多年的清誉。”

梁夫人静静地听着,手里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盖,指尖的翡翠镯子莹润生辉。她自始至终,眼皮都未多抬一下,脸上的神情更是波澜不惊。

待海氏说完,她才缓缓放下茶盏盖,抬眼看向海氏。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疏离与淡漠,看得海氏心头微微一沉。

“盛大奶奶的意思,我晓得了。”梁夫人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缓,听不出半分情绪,“墨兰是我梁家的媳妇,她行事,自有她的章法。接生母奉养,论的是孝道,是为人子女的本分。至于她生母从前在盛家的种种是非……那是盛家的旧事,我们侯府,不好过多置喙。”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海氏所有精心准备的说辞,都挡了回去。

海氏的心猛地一沉,连忙又道:“夫人明鉴,实在是此事关乎人命旧案,我家老太太……”

“盛家老太太的心情,我能体谅。”梁夫人轻轻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她的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近乎看不见的弧度,眼神却没什么温度,“不过,墨兰既已出嫁,便是我梁家的人。她若真有行差踏错之处,自有我梁家的家规约束,不劳盛家费心。盛大奶奶今日前来告知的情分,我心领了。回头,我也会问问墨兰。”

她说着,便端起了茶盏。

一旁的管事妈妈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盛大奶奶,夫人府中还有些杂务要处理,奴婢送您出去吧。”

逐客令下得如此明显,海氏便是有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觉得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她强撑着笑意,起身行礼:“既如此,那便不叨扰夫人了。告辞。”

走出永昌侯府的大门,冷风一吹,海氏才觉得脸上的热度稍稍褪去。她坐在马车上,心中一片冰凉——这一趟,算是彻底碰壁了。

回到盛家,海氏将梁夫人那软中带硬、滴水不漏的态度一五一十地回禀了。

王氏听得脸色铁青,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好一个梁家!好一个梁夫人!这是摆明了要护着墨兰那小蹄子!”

盛紘则是颓然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满脸的疲惫与无奈。

而寿安堂里,老太太听了房妈妈的回禀,久久没有说话。她独自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身影单薄而孤寂。良久,她才闭上眼,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未消的愤怒,有深深的无奈,更有一种深刻的无力感——女儿一旦出嫁,便是别家的人。墨兰用她的嫁妆、她的侯府身份,为自己和生母,生生筑起了一道坚实的屏障。盛家再多的怒火与规矩,似乎也只能被挡在这道门槛之外,望洋兴叹。

而此刻,京郊的小院里,墨兰正扶着林噙霜,在廊下慢慢走动着晒太阳。冬日的阳光薄薄地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廊下的腊梅开得正好,幽香阵阵,随风漫进窗来,仿佛隔绝了世间所有的尘嚣旧怨。

海氏在永昌侯府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悻悻而归的消息,没过半日便传到了林苏耳中。她指尖捏着背抄了一半的李清照生平,笔尖悬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心中着实讶异,梁夫人竟会这般旗帜鲜明地回护母亲,甚至不惜对盛家摆出疏离的姿态,全然不顾那点“纵容媳妇”的闲言碎语。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暖融融地泼洒在窗棂上。林苏照例去给梁夫人请安,刚踏入上房,便见梁夫人正由丫鬟伺候着,对镜理妆。鎏金菱花镜里,映出她鬓边几缕银丝,却依旧是一副雍容端肃的模样。林苏走上前,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丫鬟,亲自从妆奁里取过一把象牙玉梳,轻声道:“祖母,孙女儿来替您梳吧。”

梁夫人微微颔首,阖着眼,任由林苏的手指穿过她依旧乌黑浓密的发丝。玉梳齿滑过发间,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室内静极了,只闻得窗外几声疏疏落落的鸟鸣,和着檐角铜铃的轻响,时光都仿佛慢了下来。

“祖母,”林苏梳着梳着,终究还是忍不住,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海家大舅母前日来府里的事,孙女儿听说了。”

梁夫人“嗯”了一声,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语气淡得像一杯凉透了的清茶:“盛家倒是会挑人。海氏素来端庄持重,口舌也利落,可惜啊,这心思,用错了地方。”

林苏的手顿了顿,玉梳卡在一缕发丝间。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问道:“祖母为何……要这般帮着母亲挡下这事?孙女儿知道,林小娘她……当年在盛家,名声确实不算好,也犯过不小的过错。祖母就不怕,旁人说咱们侯府纵容媳妇,不识大体么?”

这话落音,梁夫人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没有回头,只透过那面光亮的铜镜,静静地看向身后的林苏。少女的脸庞清丽秀雅,眉宇间带着几分困惑,几分思索,还有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通透。梁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晌,说:“曦姐儿,你母亲如今,与她在盛家做姑娘时,不一样了。如今……她沉静多了,也干练多了。外面那些产业,庄子、铺子、绸缎庄,哪一样不是她亲手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年交到公中的银子,比府里好些老庄子加起来的收益还多。”

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感慨,像是想起了许多年前的旧事,“她当年嫁进梁家,哪里是心甘情愿的?揣着一肚子的委屈,一脑门的不甘,还有一身从她那个生母林噙霜那里学来的、上不得台面的算计。那时候,府里多少人暗地里瞧不上她,说她是小门户出来的,眼界浅,心思重。”

她顿了顿,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林苏搭在她肩头的手背,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可这些年,她硬生生地从那泥沼里挣扎出来了,靠着她自己,也靠着你们这几个懂事的孩子。”

梁夫人说着,示意林苏继续梳头。她重新坐正了身子,语气渐渐变得平静,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接林噙霜出来,是她的孝心,也是她的执念。这事,往规矩礼法上套,的确有可指摘之处。可盛家拿着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想把手伸到我永昌侯府媳妇的后院里来,凭什么?”

说到这里,梁夫人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属于侯府当家主母的傲然,也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护短:“就凭他们是墨兰的娘家?曦姐儿,你要记着,你母亲是我梁家用八抬大轿、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回来的正头奶奶。这些年,她为梁家开枝散叶,生了四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她为侯府操持内外,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妥帖帖,不曾有半分亏欠。更别说,她如今掌着的那些产业,每年给公中添的进项,比府里多少吃闲饭的宗亲贡献的都多!”

“她没靠着侯府的名头在外面作威作福,反而凭着自己的本事,给侯府挣了脸面,添了底气。”梁夫人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讽,“这样一个媳妇,她用自己挣来的私房银子,接自己年迈多病的生母出来奉养,一没触犯国法,二没败坏侯府门风——外头谁知道林噙霜当年的那些腌臜事?三没花侯府一分一毫的公中银钱。我侯府凭什么要为了盛家那点陈年旧怨,为了他们所谓的‘家法’,去苛责她,去拂她的意?”

她的目光透过铜镜,锐利如锋:“盛家不能拿着老太太的怒火当令牌,来压我梁家,来管我梁家的媳妇该如何尽孝。他们的手,伸得太长了。”

梁夫人的语气缓了缓,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告诫:“我回护你母亲,不是认同林噙霜当年的所作所为,更不是觉得她做得对。我是要告诉盛家,也要告诉京城里那些爱嚼舌根的人——我梁家的媳妇,只要行得正、立得稳、对梁家有功,她的私事,只要不伤及侯府根本,就轮不到外人置喙,哪怕是娘家,也不行。这是侯府的体面,也是我作为婆母,该给她的底气。”

林苏手中的玉梳停在半空,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泛起一阵滚烫的涟漪。她原以为,梁夫人的回护,不过是看在几个孙女的面上,或是顾念着侯府的体面。却不曾想,这位看似守旧的侯府主母,竟看得这般透彻,护得这般坚决。这份回护里,有利益的权衡,有对母亲这些年改变的认可,更有一份身为家族掌舵者的权威与护短。

梁夫人从镜中看到林苏脸上恍然又感动的神情,眼底的锐利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的怜爱。她的声音放得更柔了,带着一丝深远的期许:“傻孩子,你还小,有些事,长大了就懂了。这世间的道理,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不是只论是非对错。很多时候,它藏在立场亲疏里,藏在权衡利弊里。”

她转过身,握住林苏微凉的手指,目光殷切得像是盛着一汪春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纠结这些后宅里的陈年旧怨,不是去掺和这些妇人之间的争斗。你要做的,是好好长大,好好读书,好好学本事。”

梁夫人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林苏的手背,语气里带着一丝旁人难得听见的期许:“快点长大呀,曦曦。祖母老了,这辈子见过太多风雨,能看到你母亲从当年那个汲汲营营的小姑娘,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已经很欣慰了。但祖母更盼着,能亲眼看到你……真正展开翅膀的那一天。”

林苏的眼眶倏地一热,一股滚烫的暖意从心底涌上来,漫过四肢百骸。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的坚定:“孙女儿明白。孙女儿一定努力。”

“好了。”梁夫人松开手,重新坐回镜前,脸上又恢复了往日那份雍容慈爱的笑容,带着一丝轻松的戏谑,“这些烦心事,咱们不提了。祖母听说,你最近又写了新的话本子?”

她笑着看向林苏,眼底满是宠溺:“今晚别回你母亲院里了,就在祖母这儿用晚膳。饭后,给祖母好好讲讲你那新故事,让祖母也跟着松快松快,省得整日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扰了清净。”

“是,祖母。”林苏用力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明亮的笑容。

夜色渐浓,暖阁里点起了明亮的烛火。龙凤呈祥的烛台上,烛花跳跃,将祖孙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窗纸上。林苏坐在小杌子上,捧着自己刚写了一半的话本子,娓娓讲述着那些关于匠心、关于传承、关于微小坚持的故事。

梁夫人靠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听得入了神。偶尔,她会打断林苏,点评一两句,或是提出一个小小的疑问,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赞赏与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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