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墨兰的目光重新锁定盛老太太,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了然,“您说小娘‘无情无义’、‘攀附算计’、‘贪得无厌’。可孙媳想问,若当年本有婚约在前,盛家却在林家落难后,绝口不提正妻之位,反以‘收留’之名,行‘纳妾’之实——这到底是谁先背信弃义?是谁在算计?”
“将一个可能有婚约在身的故交之女,不由分说压为妾室,断绝她一切做正室的可能与尊严,然后反过来指责她心有不甘、算计争抢……”墨兰微微歪了歪头,那动作竟透出一丝天真的残忍,像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却偏要撕开成人世界最不堪的伤疤,“祖母,这难道便是盛家诗礼传家,日日挂在嘴边的‘仁厚’与‘道义’吗?”
“你闭嘴!你给我闭嘴!”盛老太太气得浑身剧颤,拐杖一下下重重杵在地上,发出骇人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当年之事,岂容你一个黄口小儿妄加揣测、信口雌黄!林家是罪臣!罪臣之女,还想做盛家的正头娘子?简直是做梦!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让她活下去,已是盛家天大的恩典!是她自己不知足,是她林噙霜天生狐媚,贪图富贵,狐媚惑主!是她自己哭着喊着要做妾,来攀附盛家!”
“她自己选择?”墨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终于,一丝真切而冰冷的嘲讽,从她眼底溢了出来,那嘲讽淡淡的,却像一把冰刃,割得人皮肤生疼,“在家族倾覆、父兄获罪、孤苦无依、寄人篱下之时,在孝期未满、身不由己之际,面对所谓‘恩典’与‘生路’的‘选择’?”
她向前轻轻踏了半步,身形依旧纤细,却陡然生出一股迫人的气势,目光如冰锥,直刺盛老太太心底最不愿被人触及的角落,那里面藏着她毕生的算计与掌控,是她最引以为傲,也最讳莫如深的东西。
“祖母,您真的相信,当年那是‘选择’吗?”
“还是说,”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同鬼魅般,缠绕在每个人的耳边,挥之不去,“那根本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偷梁换柱?将本有可能的婚约妻,换成可以随意掌控的家妾。既全了盛家‘念旧恤孤’的好名声,又绝了日后可能因林家罪责带来的麻烦,还能将一个颜色好、有些才情的女子,牢牢捏在手心,既显得父亲重情重义,又全了您的掌控之欲——毕竟,妾室的生死荣辱,不都在主母的一念之间吗?”
“您指责小娘算计,可这从头到尾,最大、最精巧、最不容反抗的算计,难道不正是盛家,不正是祖母您……亲手布下的吗?”
“您如今骂我不顾脸面、不要人伦、不知廉耻,”墨兰的声音到最后,已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刮得人骨髓生寒,“可这盛家后宅的脸面与人伦,从一开始,在对待我小娘的事情上,又还剩多少呢?”
“一个靠着‘偷梁换柱’、‘以势压人’才得以维持的‘规矩’,如今又要拿来逼死另一个想要挣脱的女子……”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缓缓扫过呆若木鸡、魂魄仿佛都已离体的康允儿,又落回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盛老太太身上,眼神里的淡漠,几乎要化作实质的冰。
“祖母,您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甚至,有些……肮脏吗?”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盛老太太的心上,也烫在了在场所有知情人——尤其是盛纮和盛维的心上。
盛老太太浑身一颤,猛地抬起手,指着墨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口气没上来,猛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色瞬间涨得紫红,眼看就要背过气去。海氏和王氏见状,慌忙扑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慌手慌脚地替她抚背顺气,连声唤着“老太太”。
盛纮坐在主位上,脸色灰败得如同死灰,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脊背微微佝偻下去,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威严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可怕。墨兰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剖开了他多年来刻意遗忘、自欺欺人的往事。那段关于婚约的模糊记忆,那些婶母和母亲当年斩钉截铁的决断,以及林噙霜这些年来,眼底深藏的幽怨与不甘……此刻混杂在一起,化作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一直以为,纳林噙霜为妾,是救她于水火,是念及旧情,是情深义重。可如果……如果真的有婚约在前呢?那盛家,他,还有他的母亲,又成了什么?成了背信弃义的小人?成了趁人之危的伪君子?
王氏扶着老太太,只觉得手心冰凉,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袖。她去了祖宅才知道些影影绰绰的内情的,只是老太太压着不许声张,她也乐得装糊涂,毕竟林噙霜做妾,对她这个正室只有好处。可此刻被墨兰这般血淋淋地撕开,摆在所有人面前,她除了惊骇,竟也生出一丝兔死狐悲的寒意。老太太对林噙霜如此,当年对自己,对府里其他妾室,那些不动声色的手段,又何尝是真的光明磊落?今日她能这般对林噙霜母女,他日,会不会也这般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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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内,死一样的寂静。
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心跳声,沉重而慌乱。
只有盛老太太艰难的喘息声,和蜡烛燃烧时,偶尔爆开的灯花声,“噼啪”一声,格外刺耳。
盛老太太剧烈的咳嗽声与厅内死寂般的凝重,被一阵急促却稳当的脚步声骤然打破。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明兰搀扶着略显气喘的崔妈妈,疾步走了进来。她一身家常的藕荷色撒花袄裙,墨玉般的发髻松松挽着,只簪了支素银缠枝簪,显然是得了信便匆匆从顾侯府赶回,额角甚至还沁着细密的汗珠,衬得那张素来温婉的脸庞,添了几分风尘仆仆的急切。可她神色却异常镇定,一双杏眼清亮有神,步履从容,竟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吸引了过去。
“祖母!您这是怎么了?”明兰一眼便看到被海氏和王氏一左一右搀扶着、脸色紫红如猪肝、喘息不止的盛老太太,面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心疼,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不着痕迹地隔开了手忙脚乱的王氏,亲自稳稳扶住老太太的胳膊,另一只手熟练地轻轻抚着她的后背顺气,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崔妈妈,快把祖母常服的顺气丸拿来,再沏杯温茶来。”
她的到来,如同投入滚沸油锅中的一颗冷水,“滋啦”一声,瞬间让濒临爆炸的气氛凝滞了一瞬,也给了险些背过气去的盛老太太一个喘息之机。盛老太太颤抖着抓住明兰的手,那只手温热柔软,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仿佛抓住了溺水时的浮木,喘息渐渐平复下来,但看向墨兰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惊怒与怨毒,恨不能将这个搅得天翻地覆的孙女生吞活剥。
明兰小心翼翼地将老太太扶到旁边的圈椅上坐好,又接过丫鬟递来的温茶,亲自喂老太太抿了两口,这才直起身,目光缓缓在厅内一扫。她的视线掠过面色灰败、仿佛瞬间苍老十岁的盛纮,掠过惊疑不定、眼神闪烁的王氏,掠过垂首不语、眉眼间满是审慎的海氏,掠过惶惑不安、只顾垂泪的李氏,掠过愤懑难平、却又手足无措的盛维,最后,落在了厅心孤影伶仃、面色惨白如纸的康允儿身上,又落在她对面,神色冰冷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墨兰身上。
只一眼,明兰心中便已对这满室的剑拔弩张与暗流汹涌了然七八分。她脸上的担忧之色稍敛,转而浮起一层薄薄的、属于顾侯府主母的端凝与不赞同,那神情不偏不倚,既带着晚辈的关切,又透着掌家主母的威仪。
“四姐姐,”明兰率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自带一股沉静的力量,像是一双手,轻轻将众人的注意力从方才那惊心动魄的旧事指控上拉了回来,“祖母年事已高,身子本就不济,最是经不得这般大起大落的激怒。纵有千般道理,万般委屈,身为晚辈,岂能如此言辞激烈,直指长辈是非,甚至……牵连已故之人,揭那陈年的伤疤?”她目光清凌凌地看着墨兰,语气温和,却字字如针,绵里藏锋,“孝道伦常,乃是立身之本。四姐姐如今也是为人母、掌一府中馈的人了,难道连这个最基本的道理,也不明白吗?”
她这番话,轻轻巧巧,便将墨兰那番石破天惊、几乎掀翻盛家根基的质问,轻飘飘地定性为“不孝”、“激烈”、“牵连已故”,试图将这场早已偏离轨道的纷争,重新拉回“今日孝道”的框架之内,堵住所有人的悠悠之口。
墨兰闻言,唇角那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眼中却依旧无波无澜,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她看着明兰,看着这个从小便与她截然不同、如今更是嫁入侯府、风光无限的六妹妹,嘴角微微勾起,轻声道:“六妹妹教训的是。孝道伦常,确是为人立身的根本。”
话音未落,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探究:“只是不知,在六妹妹心中,这‘孝道’二字,究竟该如何行,才算不偏不倚,才算……真真切切?”
明兰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那细微的动作快得让人几乎无法察觉,面上却依旧是一派不动声色的温婉:“自然是恭敬长辈,顺从其意,和睦姊妹,维护家族声誉,使长辈安心,晚辈和睦,便是孝道。”
“哦?”墨兰微微歪了歪头,那姿态竟有几分林噙霜当年的影子,带着一种天真烂漫的残忍,像是孩童执着地要掰开腐烂的果子,非要看看里面的蛆虫,“那若是为了维护家族声誉,为了成全长辈的心意,需要委屈某个姊妹,甚至……需要在她的婚事上动些手脚,稍加‘调整’,以成全更大的‘家族利益’与‘长辈安心’,这算不算‘孝’呢?”
此言一出,厅内几人脸色骤然大变!
一直缩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华兰,猛地抬起头,一双圆圆的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向墨兰,又猛地转向明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如兰与文炎敬的婚事,当年确曾波折重重,其中内情复杂难言,如兰虽后来得偿所愿,觅得良缘,但最初那段因家族考量而被搁置、甚至险些被替换的经历,却是她心中一根隐秘的刺,从不曾对人言说,没想到今日竟被墨兰当众捅了出来。
王氏更是心头一跳,像是被人狠狠踩中了尾巴,失声厉喝道:“墨兰!你在这里胡沁什么!如儿的婚事明明顺顺当当,哪里来的什么手脚!你莫不是被猪油蒙了心,在这里满口胡言,挑拨姊妹情分!”
明兰藏在宽大袖中的手,指尖微微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还带着一丝被无理取闹的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四姐姐,我知道你心中对祖母、对家里或许存着些怨气,但也不必如此捕风捉影,血口喷人。五妹妹的婚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是她自己心甘情愿,两情相悦,何来‘手脚’一说?你这般不顾情面地说出来,岂不是伤了姊妹情分,也让五妹妹难堪吗?”
她这番话,四两拨千斤,轻飘飘地将墨兰的指控归为“捕风捉影”,又将话题引向“姊妹情分”,巧妙地避开了那最核心、最诛心的诘问。
墨兰却笑了,那笑容清浅疏淡,却凉薄至极,像是冬日里的一缕寒风,刮得人皮肤生疼:“六妹妹总是这般滴水不漏,八面玲珑。是了,你最是惯会顾全大局,惯会为‘家族’着想。当年的事,或许在你看来,只是权衡利弊之后,一点微不足道的‘调整’,是为了盛家好,为了祖母安心,甚至……也是为了五姐姐最终能得个‘好归宿’。”
她的目光缓缓掠过脸色苍白、眼圈泛红的如兰,又重新落回明兰脸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人心:“可六妹妹,你有没有问过,五姐姐在得知自己的婚事可能被替换、被当作家族利益的筹码时,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她是否真的觉得,这是‘为她好’?你在背后为她的‘好婚事’运筹帷幄、步步为营时,可曾有一刻,将她当作一个有自己心意、会恐惧、会难过、会委屈的‘人’,而非一件需要被妥善安排、以求‘家族利益最大化’的‘物’?”
“你口口声声说孝道,”墨兰向前轻轻踏出半步,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明兰,像是要透过她那温婉的皮囊,看穿她内里的算计与权衡,“可你的‘孝’,是顺着祖母和父亲的心意,将他们那些可能不好意思明说的盘算,默默促成,哪怕因此需要牺牲姊妹的心意,‘调整’姊妹的人生。而我的‘不孝’,是掀开了这层温情脉脉的算计,问一句凭什么,问一句公不公平。”
“我们究竟谁更孝顺?”墨兰轻轻反问,语气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彻骨的嘲弄,“是顺从并执行那些可能并不光彩的‘家族意志’的你,还是试图戳破这层虚伪、哪怕因此背上不孝骂名的我?”
“若孝顺便是要如此绞尽脑汁、步步为营,甚至不惜拿姊妹的终身大事做文章来周全家族的体面,那这‘孝’字,未免也太沉重,太……脏了。”
又是一个“脏”字。
明兰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放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颤抖。她没想到墨兰会在此刻、以此种方式,将如兰婚事的旧账翻出来,并且如此尖锐地质问她行事背后的逻辑与情感。这比直接反驳她“不孝”的指控,更为致命,直戳她行事风格的核心矛盾——那看似公允的理性权衡之下,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妥协与牺牲。
厅内的气氛,再次绷紧到了极致,仿佛一根轻轻一碰便会断裂的弦。华兰面露忧色,想要开口劝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王氏又惊又怒,指着墨兰,嘴唇哆嗦着,却一时不知该如何驳斥她这番诛心之论。盛老太太刚顺下去的气,似乎又有些不稳,胸口微微起伏着,剧烈地喘息起来。
海氏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急切:“都是过去的陈年旧事了,还提它作甚!眼下最要紧的,是老太太的身子,还有二嫂子的去留之事,其他的,都可以从长计议!”
“眼下最要紧的,”明兰却忽然开口,打断了海氏的话。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沉稳持重、不偏不倚的神色,目光从墨兰身上移开,落在了自始至终仿佛置身事外、却又处于风暴中心的康允儿身上,“四姐姐巧舌如簧,我辩不过你。”
她语气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仿佛不愿再与墨兰作口舌之争:“但今日之事,起因终归是二嫂子的去留之事。祖母、大伯爱惜孙儿孙女,不舍骨肉分离,其情可悯。二嫂子心有苦衷,决意离府静修,其志……虽有些极端,倒也并非完全不可理解。”
她这番话,看似折中公允,实则将双方的立场各打五十大板,瞬间便将众人的注意力,从方才的姊妹争执,拉回到了最初的核心问题上。
“太后娘娘既有慈谕,盛家自然遵从,不敢有违。”明兰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沉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只是如何‘周全’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细细斟酌,岂能如二嫂子方才那般,说出‘恩断义绝’、‘当娘死了’的绝情话?又岂能如四姐姐这般,火上浇油,翻扯陈年旧账,闹得家宅不宁,长辈不安?”
她缓步走到康允儿面前,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二嫂子,你既求得太后恩典,想必也已想得清楚明白。离府静修可以,但那些绝情的话,不能说得如此绝。孩子之事,血脉相连,岂是一句‘恩断义绝’便能割舍的?还需与盛家,与孩子的祖父祖母,好好商议,寻一个对孩子最好的法子。岂能因一时意气,就说出不要孩子、断绝关系的话来?那才真是将孩子置于不义不孝之地,让他们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明兰这番话,看似处处为康允儿着想,实则将她重新拉回了“母亲”的责任框架之内,并用“对孩子最好”这个无法反驳的理由,试图瓦解她玉石俱焚的决绝姿态。同时,她再次强调了“太后恩典”必须遵从的前提,既给了盛家台阶下,也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大局。
她又转头看向墨兰,眼神微冷,语气带着几分告诫:“四姐姐,你今日关心则乱,言语失当,冲撞祖母,议论姊妹旧事,已是大错。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吧。若你还认自己是盛家的女儿,便该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维护家族体面,和睦姊妹,让长辈安心,才是为人子女的本分。”
一番话,有理有节,不偏不倚,既平息了墨兰掀起的惊涛骇浪,又将焦点牢牢锁在康允儿的去留之上,重新树立了“孝道”、“家族”的权威。不愧是执掌侯府中馈的顾侯夫人,这手段,当真是老辣圆融,三言两语间,便将这险些崩盘的场面稳稳地控住了。
墨兰静静地听着,脸上无喜无怒,平静得如同古井无波。她知道,明兰来了,这事便再难按照她预想的最惨烈方式收场。明兰会“周全”,会“平衡”,会找出一个看似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方案,将这场风波消弭于无形,维持住盛家表面那摇摇欲坠的“体面”。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依旧呆立在原地、仿佛魂魄都已离体的康允儿身上。
墨兰不再说话,只是缓缓退后一步,重新将自己隐入廊下的阴影之中,仿佛方才那个言辞锋利、直刺人心的女子,从未存在过。
明兰一番看似公允、实则将康允儿重新置于“母亲责任”与“家族框架”下的说辞,让厅内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气氛,终于松缓了些许。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再次齐刷刷聚焦到厅心那个孤绝的身影上,等待着她最终的反应。
康允儿站在那里,一身素色衣裙被穿堂风拂得微微晃动,仿佛一尊失了魂的玉雕,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过了许久,久到众人几乎要耐不住性子,她才极其缓慢地抬起眼。那双曾因绝望而干涸、又因墨兰掀起的惊涛骇浪而震颤的眼睛,此刻竟奇异地沉淀下来,褪去了所有的慌乱与悲愤,变成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不起半分波澜。
她没看巧舌如簧的明兰,也没看主位上脸色依旧铁青的盛上脸色依旧铁青的盛老太太,更没看一旁如释重负的盛维夫妇,目光空洞地掠过一张张或期待、或逼迫、或算计的脸,最后落在脚下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清晰:“孩子,”她顿了顿,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叹息,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可以留下。”
“留下”二字一出,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盛维和李氏几乎是同时松了口气,李氏捂着嘴,眼泪汹涌而出,这一次,却不是绝望的泪,而是如释重负的哽咽。
“但,”康允儿话音一转,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瞬间砸破了厅内的松弛,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悬了起来。她紧接着抬眼,目光直直射向神色平静的明兰,竟抢在明兰开口之前,先发制人,语气里带着一股被逼到绝境后反噬的尖锐:“六姑娘方才说,需寻对孩子最好的法子,需与盛家商议。好,孩子留下,这便是我与盛家商议的结果。可我的嫁妆,是我康家的东西,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傍身之物,与盛家无关,与‘对孩子最好’更无半点干系!”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多年积压的怨怼,字字泣血:“难不成,盛家扣下我的孩子还不算,还要连我最后一点活命的依仗也夺走吗?这就是盛家口口声声标榜的诗礼传家、顾念旧情的做派?!”
明兰面色不变,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温和的笑意,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性,像是在耐心劝解一个不懂事的晚辈:“二嫂子言重了。并非盛家要夺你嫁妆。只是按世俗常理,女子嫁妆,多是用来补贴家用、养育子女、维系家族体面的。你如今既要离府静修,嫁妆中那些田产铺面的收益,多年来想必也早已融入盛家的日常开销,滋养了盛家门楣。此刻骤然全部抽走,于情于理,于盛家的生计周转,是否都有些欠妥?”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话锋愈发绵里藏针:“更何况,若无盛家这棵大树遮风挡雨,若无当初公中贴补的聘资银两,康家姨母留下的那点微薄嫁妆,又岂能安稳经营至今,甚至有所壮大?”
这话,可谓诛心至极。既点出康允儿的嫁妆与盛家早已利益纠缠,难以分割,又不动声色地暗示,康家的嫁妆本就不值一提,是靠了盛家的扶持才得以维持,此刻全数带走,便是忘恩负义。
康允儿听着,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说不出的惨淡与讥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壮大?”她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缓缓转向面色尴尬、眼神躲闪的盛维和李氏,又扫过一旁同样讪讪的王氏,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我的嫁妆,是如何‘壮大’的,六姑娘或许不清楚,但父亲、母亲,还有太太,应该心知肚明吧?”
她不等众人反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凄厉,像是要将这些年的委屈,尽数倾泻出来:“自我嫁入盛家,打理那几间半死不活的铺子、两处贫瘠庄田,哪一年不是绞尽脑汁,将自己的体己私房贴进去周转?长梧在外应酬,开销无度,公中支应不来时,是谁一次次挪了铺子的收益,甚至典当了我陪嫁的首饰去填补窟窿?说是‘盛家大树’,可这棵大树,吸的是谁的血,养的又是谁?!”
她猛地抬起手,指向西跨院的方向,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还有那位平妻韩氏!她进门才多久?她头上戴的赤金嵌宝簪子,腕上拢的翡翠镯子,身上穿的缕金云缎裙子,是从哪儿来的?公中何时有这般阔绰的份例了?还不是从我那所谓‘壮大’了的嫁妆铺子里,从我日夜操心、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盈余里,硬生生克扣出去,填了她的脸面,撑了长梧的排场!”
“如今倒好,你们反过来跟我说,嫁妆与盛家难分,说离了盛家这嫁妆便不值钱?”康允儿惨笑连连,笑声凄厉,听得人头皮发麻,“我只问一句:这嫁妆,到底是姓康,还是姓盛?到底是我的傍身之物,还是盛家养闲人、充脸面的钱袋子?!”
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质问,夹杂着多年积郁的委屈与此刻破釜沉舟的愤怒,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撕开了盛家内里那层光鲜亮丽的遮羞布,露出了底下不堪的算计与盘剥。盛维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氏也讪讪地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不敢与康允儿那锐利的目光对视。他们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温顺沉默、逆来顺受的康允儿,竟将这些账目记得如此清楚,此刻爆发出来,句句戳心,字字泣血。
明兰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指控弄得怔了一瞬。她深知内宅这些经济纠葛最是剪不断理还乱,也最难拿到台面上厘清。康允儿摆出这般鱼死网破的架势,若真逼急了,将更多不堪的账目翻出来——比如盛家如何挪用她的嫁妆填补亏空,如何偏袒韩氏苛待于她,传扬出去,盛家的名声只会更难听,太后那边若听闻,只怕对盛家的观感会更差。
电光石火间,明兰已有了决断。不能硬顶,需快刀斩乱麻,尽快了结此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体谅,语气也软了几分:“二嫂子心中委屈,我明白了。这些年,你操持家事,补贴开销,确实不易。”她先肯定了康允儿的付出,缓和了剑拔弩张的气氛,“既如此,嫁妆之事,也当有个了断,总不能让你日后孑然一身,无依无靠。”
她沉吟片刻,纤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掌心,似在权衡利弊,然后抬眼看向主位上的盛纮和一旁的盛维,语气沉稳:“父亲,大伯,依我看,二嫂子的嫁妆,原物返还恐有困难,账目纠缠也难以一时厘清。不若……折中处置。将京郊那处五十亩的小田庄,连同庄上的两户佃农,一并划归二嫂子名下。那庄子虽不大,但土地还算肥沃,年景好时,产出也足以温饱度日。再另取现银二百两,给二嫂子做安家之资。如此,既全了二嫂子带走嫁妆的心意,也不致使盛家一时周转困难。至于其他铺面、田产及历年收益纠葛,便一笔勾销,从此不再计较。你们看如何?”
明兰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京郊那五十亩小庄子,本就是康允儿嫁妆里最不起眼的一处,土地贫瘠,收成微薄,多年来几乎没什么进项;二百两银子,对于曾经的盛家二奶奶来说,更是寒酸得可笑。但这提议,妙就妙在“折中”与“了断”四字。它给出了一个具体、可操作的方案,堵住了康允儿继续纠缠不清的可能,也给了盛家一个台阶下——毕竟,还给了庄子和银子,不算全然吞没嫁妆,传出去,也能落个“仁厚”的名声。
盛纮和盛维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动。这无疑是最快平息事端、代价也最小的办法。盛维虽然心疼那五十亩庄子,但比起可能闹得人尽皆知的难堪局面,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盛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扫过明兰递来的、带着几分暗示的眼神,又看到儿子和侄子如释重负的表情,终究还是闭上了嘴,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重重地叹了口气,算是默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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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允儿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明兰这“滴水不漏”的安排。五十亩庄子,二百两银。这便是她嫁入盛家十余载,付出了所有心血,耗尽了青春年华,最后能带走的一切。多么“公允”,多么“周全”。
她心中一片冰凉,却也一片清明。她知道,再闹下去,或许连这点微薄的依仗都保不住,甚至可能真如盛维所说,被悄无声息地“病故”了事。
孩子留给了盛家,换来了这微不足道的“嫁妆”和自由身。
值吗?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累,累到骨髓都在发疼,累到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好。”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就依六姑娘所言。庄子,银子。立字据,交割清楚。从此,我与盛家,两不相欠。”
明兰暗暗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立刻吩咐下人:“去取笔墨纸砚,再将地契和银票取来,即刻拟写文书!”
不多时,笔墨齐备,文书拟好。上面清清楚楚写明,康允儿自愿将孩子留于盛家抚养,盛家将京郊五十亩田庄及二百两纹银划归康允儿,自此婚嫁各不相干,恩怨两清,再无瓜葛。
康允儿伸出手,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在那张薄薄的纸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那抹红,刺眼得如同血渍,映着她苍白的脸,说不出的凄厉。盛维也沉着脸,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画了押。
银票和庄子的地契被送到康允儿手中。薄薄的几张纸,却重如千钧,压得她手腕发沉。这便是她十余载婚姻,换来的全部。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任何告别的话。将地契和银票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身藏好,然后转身,朝着厅外那片漆黑如墨的夜色,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带着割裂般的疼痛,却也带着挣脱枷锁的决绝。
没有人阻拦。盛维和李氏别过了脸,不忍再看;王氏站在一旁,眼神复杂;盛老太太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明兰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华兰站在母亲身后,看着康允儿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心头一酸,忍不住想追出去说些什么,却被柳氏轻轻拉住了袖子,摇了摇头。
墨兰不知何时已悄然退至门边的阴影处,一身素衣,与夜色融为一体。
康允儿脚步未停,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没有听见,径直跨过门槛,融入了门外的无边黑暗。
夜风凛冽,卷起她单薄的衣衫,像是要将她吞噬。等收拾好东西,盛家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吱呀”一声沉重而决绝的声响,将所有的繁华、算计、温情与冷酷,都关在了门内。
沿着长街走了不知多久,直到身后盛家的灯火与喧嚣彻底被黑暗吞噬,变成远处一点模糊的光晕,康允儿才在一条僻静无人的巷口停下脚步。她扶住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喘息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仿佛方才那短短几步路,耗尽了她毕生的力气。
巷口另一侧,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小车,正静静停在暗影里。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一角,露出墨兰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成了?”墨兰问,声音在夜风中飘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康允儿缓缓直起身,夜色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淬了星光。她摸了摸怀中那叠微温的地契和银票,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张,又想起方才按下手印时那份斩断一切的决绝,以及走出盛家大门时,那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却又空空落落的感觉。
“成了。”她听见自己嘶哑却清晰的声音回答,顿了顿,又补充道,“多谢……你和如兰。”
她刻意提到了如兰。方才厅上,墨兰陡然提及如兰婚事旧账,虽是为了反击明兰,打乱明兰的节奏,但客观上,确实短暂地分散了明兰的注意力,也微妙地影响了王氏的态度——王氏因墨兰提及如兰婚事而惊怒分神,未能全力附和老太太施压。这份间接的“助攻”,康允儿心知肚明。
墨兰听了,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事不关己的神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成了就好,上车吧。”
她轻轻放下车帘,再无多言。
青布小车悄无声息地驶入更深的黑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极轻的声响,转眼便消失在巷尾,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