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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帷幄轻筹定乾坤(1 / 1)

旨意传出,朝野间波澜乍起,或赞帝王仁厚,或议国法宽严,悲喜在不同人心中折射出截然不同的光影。盛家那场定夺生死的家族会议后,表面归于平静,内里却是各怀心思:盛维对刘阁老感念至深,日日在家中焚香祷祝;盛纮严令阖府上下闭口不提此事,恐引火烧身;王氏暗自庆幸侄儿保住性命,虽失官职却留生机,转头便忙着清点自己私产是否受损。而在这看似安稳的表象之下,几缕无人察觉的念头,正借着秋风,悄然滋生蔓延。

康允儿接到旨意时,正跪在佛堂蒲团上诵经。案前青烟袅袅,檀香缠绕着梁间蛛网,木鱼声“笃笃”轻响,单调而空洞地敲击着她紧绷的神经,字字经文都像是隔了层浓雾,入不了耳,也安不了心。

丫鬟秋穗跌跌撞撞冲进来,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吹散了案前青烟,她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嘶吼:“奶奶!爷改判了!流放凉州戍边,保住性命了!保住性命了啊!”

“啪嗒”一声脆响,康允儿指间那串沉香木念珠应声断裂,圆润的木珠滚落满地,有的撞在青砖上弹起,有的滚进佛龛缝隙,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她这些日子悬在半空的心,骤然落地,却震得五脏六腑都疼。

她怔怔地僵在蒲团上,双目失神,仿佛没听懂,又仿佛听懂了太多。两个多月的提心吊胆,夜夜枕着恐惧入眠;千里奔波的风霜劳顿,脚底板磨出血泡仍不敢停歇;灾区叩首哀求的屈辱,对着素不相识的百姓下跪乞怜;无数个暗夜袭来的绝望,生怕等来的是一纸斩立决的文书……所有这些凝成千斤顽石,日夜压在心头的东西,在这一刻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冲开,那力量里混杂着狂喜、酸楚、虚脱,还有几分茫然无措。

她没有立刻哭,也没有笑,只是缓缓地、僵硬地转过身,看着秋穗又哭又笑、语无伦次的脸,看着窗外忽然刺破云层、变得刺眼的秋阳,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竟让她生出几分眩晕。

下一刻,她毫无征兆地瘫软下去,额头重重抵在冰冷微潮的蒲团上,肩胛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起初只是压抑的呜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很快便冲破喉咙,转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那不是深宅贵妇该有的低声啜泣,不是顾及体面的浅尝辄止,而是像受伤的母兽,在无人窥见的角落,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嘶吼,哭声里裹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委屈,有后怕,有绝望后的庆幸,还有连自己都说不清的不甘。

她哭得浑身抽搐,脊背弓成一团,几乎喘不过气,双手死死抓着蒲团边缘,指节泛白,仿佛要将这两个月吞下的所有恐惧、所有委屈、所有绝望,都随着泪水倾泻而出,冲刷干净。佛堂里的檀香混着她的哭声,竟生出几分悲怆。

秋穗吓坏了,跪在一旁想扶又不敢扶,只能陪着掉泪,嘴里断断续续劝着:“奶奶,别哭了,爷没事了,该高兴才是……”

不知哭了多久,那激烈的悲声才渐渐平息,转为断断续续的抽噎。康允儿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鬓边发丝散乱地贴在脸颊,眼睛肿得像核桃,只剩一条细缝,可奇异的是,那眼底深处长久以来盘踞的惊惶与灰败,似乎被这场痛哭洗去了些许,露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更藏着一丝极淡、却如破土新芽般,属于她自己的幽光。

她推开秋穗搀扶的手,指尖撑着蒲团,慢慢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走到佛堂角落的铜盆前,掬起一捧冰冷的清水,一遍遍用力擦洗脸颊,冷水刺激着皮肤,直到脸颊泛红发烫,才停下动作。

她移步至妆台前坐下,镜中的女人面色憔悴,眼下乌青浓重,嘴唇干裂起皮,眼底布满红血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娇养在康家、嫁入盛府时明艳照人的盛二少奶奶。她没有敷粉遮丑,没有涂胭脂添色,只是伸手取过一支素色木簪,将散乱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绾成最朴素的圆髻,发间未插任何珠翠,随后转身打开衣箱,挑了一身半新不旧、无纹无饰的靛蓝布裙换上,褪去了所有贵妇人的华彩。

镜中的人,虽依旧憔悴,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神也不再像从前那般飘忽躲闪,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坚定。

“奶奶,您这是……”秋穗站在一旁,怯生生地发问,满心疑惑。按说大爷逢凶化吉,奶奶该好好歇息,等着公婆安抚赏赐才是,这般素衣素髻,是何用意?

“去给父亲请安。”康允儿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异常清晰平静,顿了顿,又补充道,“然后,替我递个帖子去梁府,我想……见见四姑娘。”

秋穗彻底愣住了,半晌回不过神。那位梁府四姑娘,便是从前的盛家六姑娘墨兰,性子冷淡,心思难测,与本家关系素来微妙,奶奶这个时候去见她,所为何事?

康允儿没有解释,只是对着镜子最后理了理鬓角碎发,确认发髻齐整,便转身迈步,走出了这间困住她两个多月、日日以泪洗面的厢房。步伐沉稳,一步一步,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决绝。

请安的过程,一如她所料。盛维见了她,满脸激动感慨,握着她的手连连道“辛苦你了”,言语间满是对她的感激;盛纮端坐主位,面色含蓄,只淡淡安抚几句“苦尽甘来,往后安心度日”,字句疏离;盛老太太坐在一旁,脸上挂着客套的笑意,例行公事般说些“总算熬出头”的套话,目光却早已飘向别处,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无人问她这两个月在灾区如何熬过,无人细究那份万民书背后她跪了多少百姓、受了多少苦楚,更无人提及她和孩子们往后的生计前程。在盛家的家族利益得以保全、危机彻底解除的松弛面前,她个人的悲欢与未来,似乎早已变得无关紧要。

康允儿恭顺地听着,适时点头应着,心中却像悬着一面冰凉的铜镜,将眼前这些人的敷衍与凉薄照得清清楚楚,一丝一毫都未曾遗漏。

回到自己暂住的小院,不过半炷香功夫,梁府的回帖便送了过来。素笺一张,字迹清瘦有力,只简简单单两个字:“可。申时。”

申时初刻,夕阳斜照,康允儿摒退随从,独自踏入梁府偏院。这里依旧如从前那般清冷整洁,几盆秋菊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绽放在青砖阶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混着墨香,清雅却透着几分疏离。

墨兰正坐在窗下的罗汉床上对账,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账本,手边算盘轻放,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她素净的衣着,示意一旁的小丫鬟添座,手上算珠拨动的声响未停,“噼啪”几声,清脆利落。

康允儿微微屈膝行礼,语气诚恳:“多谢四姑娘当日指点迷津。若无姑娘提点的那条路,允儿今日不知身归何处。”

“路是你自己走的。”墨兰合上账本,将算盘推至一旁,终于正眼看向她,目光如寒潭映物,冷静而透彻,仿佛在打量一件物品,不带半分情绪,“灾区百姓的血迹手印是真的,感念盛长梧微末善举是真的,你一路的苦楚也是真的。我不过是多说了几句话,算不得什么。”

康允儿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犹豫片刻,终究鼓起勇气,抬眼直视着墨兰的眼睛,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四姑娘,当日在盛府,您曾对我言及一番话。关于……积累‘本钱’,关于……为自己寻一条‘最冠冕堂皇的路’。”

墨兰眉梢极轻微地一动,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哦?你还记得。”

“字字句句,刻骨铭心。”康允儿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彼时身陷绝境,只觉得那是绝望中的疯话,是遥不可及的妄想,从未敢当真。可如今……长梧的命保住了,虽判流放凉州,终究留了生机。我……我忽然觉得,姑娘说的那条路,或许……并非完全走不通。”

墨兰静静地看着她,眸光深邃。眼前的康允儿,早已不是数月前那个只会哭泣、六神无主的柔弱妇人。磨难如刀,削去了她身上康家嫡女的浮华,磨掉了盛家少奶奶的娇气,在她身上刻出一层粗粝却坚硬的壳,而此刻,那层壳下,似乎正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苏醒,蠢蠢欲动,带着不甘,也带着野心。

“你想走那条路?”墨兰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哪怕你丈夫刚刚保住性命,即将远赴凉州戍边,前路未卜?”

康允儿双手在袖中猛地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愈发清醒,声音也变得坚定起来:“正是因为他保住了性命,去了凉州,我才更要为自己打算,为自己谋一条后路!四姑娘,凉州苦寒,戍边凶险,战事无常,他此生能否活着回来,何时回来,皆是未知!难道我要一辈子困在盛家,顶着‘罪官流放之妻’的名头,守着活寡,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等着一个渺茫无期的将来?”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眼中泛起泪光,却倔强地仰头,不让泪水落下,字字泣血:“而且他以有平妻,这次的事,我看得清清楚楚!盛家在关键时刻,最先想的是切割,是保全家族整体,长梧是弃子,我又何尝不是?若非我自己拼死一搏,求来万民书,此刻只怕早已随他一道万劫不复!”

“如今危机暂过,我这点奔走的‘功劳’,过不了多久便会被人淡忘。我依旧是那个依附盛家、无所依仗的儿媳,甚至因为长梧的罪过,处境比从前更不堪!”她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撞在墨兰耳中,“四姑娘,您说的积累本钱,我算不算攒下了一点?那条冠冕堂皇的路,我是不是可以开始试着走了?”

墨兰注视着她眼中那簇熊熊燃烧的火焰,那火焰里混合着痛苦、不甘与对未来的渴望,良久,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弧度,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看来,这两个月的苦,你没白吃。”墨兰重新拿起算盘,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算珠,语气冷静而客观,“不错,你确实攒下了第一笔,也是最关键的一笔本钱——悲情与贤名。万民书之事虽不会朝堂宣扬,但京中勋贵世家、宫中内外,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你在其中的角色,是‘为夫赎罪、千里奔走、哀恳感动乡民’的至情至性之妇,这个名声,眼下看着无用,却是你将来立足的最大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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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一转,她的语气变得愈发现实,带着几分指点江山的笃定:“但仅仅这些,远远不够。你想走通那条和离之路,挣脱盛家的束缚,需要更多的‘势’,更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以及一个足够有力的‘靠山’。”

“靠山?”康允儿茫然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满是疑惑。她一介罪官之妻,无权无势,何来靠山?

“还记得,西山,大慈恩寺,太后。”墨兰缓缓吐出三个词,每个词都如一颗石子,狠狠投入康允儿心湖,激起层层涟漪,震得她心神剧颤。

墨兰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引导,似蛊惑,又似提点,“你要记住,眼下绝不能提和离二字,那会落人口实,说你凉薄无情,刚保下夫君便要弃他而去,先前的贤名也会毁于一旦。你要等,等这阵风头彻底过去,等盛家上下都觉得你该安分守己、在家抚养儿女的时候,再动手。”

墨兰微微倾身,目光灼灼,落在康允儿脸上,字句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可以借着‘忧思过度、愧疚难当’为由,向盛家请旨,去西山大慈恩寺‘静修祈福’,一来为盛长梧赎罪,二来为儿女求平安。在那里,自有机会让你‘偶然’遇上太后身边的掌事女官或贴身嬷嬷,届时你再泣诉你的两难与煎熬。”

“切记,言辞要婉转悲切。”墨兰细细叮嘱,语气愈发郑重,“不要指控长梧有罪,不要抱怨盛家凉薄。”

康允儿听得屏住了呼吸,双眼圆睁,紧紧盯着墨兰,生怕错过一个字,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离不开时机,离不开耐心,更离不开你恰到好处的表演。”墨兰最后提醒,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她,“你的悲伤、你的愧疚、你的挣扎,都必须做得天衣无缝,看起来无比真实。从现在起,你在盛家,就要开始铺垫这种‘忧郁不安、深受煎熬’的形象,一言一行,都要贴合‘忧夫思子、愧疚难安’的苦命妇人模样。至于西山之行的时机,我会帮你留意,适时提点。但你要记住,万事的前提是,你自己必须真正下定决心,并且能承受这条路上的所有流言蜚语与未知风险。”

康允儿离开梁府时,暮色已深,夕阳沉入西山,天边染着一片浓重的橘红,秋风卷着落叶吹在身上,带着几分寒意,可她的心中却燃着一团熊熊烈火,温暖而坚定。丈夫保住了性命,她却在绝境中看到了另一条生路,一条为自己争取未来的路。这条路依旧布满荆棘,步步惊心,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哭泣、任人摆布的康允儿。

她走到梁府门前,回头望了一眼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门庭,飞檐翘角隐在沉沉夜色里,第一次觉得,这位性情冷淡、心思难测的四姑娘,或许并非全然冷漠。至少,她为自己指出的这条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能让她一步步去丈量,去争取。

而梁府偏院内,墨兰重新拿起账本,指尖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中,神色晦暗不明。

康允儿自梁府归来时,夜色已漫过盛府朱门,袖间还沾着梁府庭院的菊香与墨气,心中那点被墨兰点醒的微弱火苗,已被字字珠玑的算计扇动成燎原之势,却又不得不按捺成小心翼翼掩藏的火种。她深谙墨兰所言“表演要极致真实”的道理,这条路的第一步,便是要在盛家这方寸深宅、耳目众多之地,将“劫后余生、心受煎熬”的苦妇形象,一丝不苟地铺垫开来,让人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再传扬出去。

晨昏定省,她依旧恪守儿媳本分,进退恭谨,屈膝行礼时脊背弯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谄媚,不少一分规矩。可眉宇间总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轻愁,似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应答公公话语时,常常慢上半拍,垂着的眼睫掩住眼底情绪,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仿佛心神仍飘忽在千里之外的灾区泥泞,或是凉州那片苦寒荒凉的戍边之地。

盛维偶召她问话,问及日后打算,她声音细弱如蚊蚋,头垂得更低:“媳妇……还未想好。能保长梧性命,已是老天爷垂怜,天大的恩典,至于往后在哪里,怎样过活,媳妇不敢奢求。只是夜里……总睡不踏实,闭眼便是灾区的模样。”话落便抿紧嘴唇,眼底泛起薄红,将一个内心备受煎熬、却又强撑着体面的苦命妇人形象,勾勒得入木三分。盛纮见她这般情状,想起盛长梧流放之罚,又念及她此番奔走之功,也只得叹了句“好生休养,莫要多想”,便挥手让她退下。

对盛老太太,她更是恭顺柔顺,端茶递水、研墨理佛,事事亲力亲为,半点不敢懈怠,却又总能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未来的茫然无措。一次陪着盛老太太在佛堂捻珠礼佛,看着铜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她忽然轻声呢喃,语气带着无尽悔意:“祖母,您说人在佛前真心忏悔,身上的罪孽,当真能减轻些吗?媳妇有时夜半醒来总想,若当初我能多劝诫长梧几句,让他莫要轻信旁人,凡事多存几分谨慎,或许……便不会有今日这般祸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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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未说完,便红了眼眶,慌忙取过帕子按住眼角,肩头微微耸动,转为低低的哽咽,那哭声压抑又委屈,半点没有贵妇的自持,只剩满心悔恨。盛老太太虽素来嫌她性子不够活络,但见她这般悲戚,再念及她为盛长梧奔走数月,受尽苦楚,倒也少了几分往日的挑剔苛责,只不耐烦地挥挥手,语气却软挥挥手,语气却软了些许:“过去的事便罢了,再想也是无用,安心把孩子带好,才是正经事。”

对一儿子,她的变化更为微妙,也更显真切。慈爱依旧,只是这份慈爱里,凭空掺了一种显而易见的忧虑,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在衣食用度上,她更是刻意转向清简,断绝了所有从前的娇贵习气。箱笼里那些绣着缠枝莲、撒花锦的鲜艳衣裳,尽数收起锁好,日常只穿半新不旧的靛蓝、月灰、褐色素衣,料子皆是最普通的棉布,连领口的滚边都省去了。头上的首饰钗环也卸了大半,金簪玉钗束之高阁,只留一两支最简单的素银簪、桃木钗绾发,素面朝天,不施粉黛。

膳食上,她主动吩咐小厨房减了菜色,撤去荤腥,多是青菜豆腐、糙米饭食,分量也减了大半。丫鬟秋穗看不过去,心疼她面容憔悴,劝她多少添些荤腥保重身体,她只摇头苦笑,指尖抚过碗沿,语气满是怅然:“如今能有安稳饭食,已是天大的福分。想想灾区那些流离失所、衣食无着的百姓,饿殍遍野,我如何能安心享用这些?这般清减,也算聊以慰藉。”

这话半真半假,却与她深入灾区、亲见苦难的经历严丝合缝,连府中最挑剔的管事妈妈听了,也挑不出半分错处,只能私下对着心腹感慨:二奶奶心地太善,偏生命途多舛,这是在拿自己的身子赎罪呢,真是苦了她了。

她甚至开始日日抄写佛经,绝非一时兴起的作秀,而是雷打不动的功课。每日晨起梳洗完毕,便在窗边小案前焚一炷淡淡的檀香,取来普通的松烟墨、寻常的竹纸,用工整却略显滞涩的笔触,一笔一划抄写《地藏经》或是《心经》。字迹算不上娟秀,却写得格外认真,每一个字都透着心力交瘁的疲惫。抄好的经卷,她从不张扬示人,只是整齐地叠放在案头一角,用素布盖着,唯有尘埃落在上面,见证着这份日复一日的坚持。

一次盛维过来看望孙儿,恰逢她伏案抄经,见她鬓边微乱,眼下乌青浓重,形容憔悴,案上经卷堆了厚厚一叠,忍不住劝道:“允儿,长梧之事已成定局,你莫要太过自苦,伤了身子。”康允儿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浅淡的笑容,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剩一片麻木的平静:“父亲放心,媳妇没事。抄经的时候,心里能清净些,也算……为长梧赎罪,为那些受灾的百姓,尽一点微薄心意。”

盛维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想起远在凉州的儿子,心中亦是一阵酸楚,长叹一声,终究不再多言,只嘱咐秋穗好生伺候,便郁郁离去。

这些点点滴滴的细节,如同春雨浸入泥土,悄无声息地渗透在盛家上下的观感里。她不再是那个侥幸立功、依附夫家的普通儿媳,而逐渐成了一个心思沉郁、善良过度、因丈夫之罪而自我惩罚的悲情角色。府中人对她的审视,渐渐变成了同情;对她的挑剔,慢慢被宽容掩盖。而这,正是康允儿遵照墨兰的设计,走出的最关键一步——用持续不断、细腻入微的苦情表演,将自己牢牢钉在“受害者”与“道德完人”的位置上,消解一切可能的恶意,积累源源不断的同情资本,为日后的路铺好基石。

偶尔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康允儿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妆台前,卸下所有伪装。铜镜里映出一张日益清减的脸,颧骨微微凸起,眉间那抹轻愁似已刻入皮肉,挥之不去。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常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日日上演的悲戚与隐忍,究竟是刻意的表演,还是她心底的痛苦与恐惧,早已被无限放大,成了真实的自己?

她想起墨兰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话语:“你的悲伤必须无比真实,才能骗过所有人,包括你自己。”指尖缓缓按在冰凉的镜面上,触及镜中那个陌生的女人,她低声对自己说:“这就是真实。我的痛苦是真的,我的恐惧是真的,我对未来的茫然也是真的。我只是……让它们被看见,被按照我需要的方式,被所有人看见。”

镜中人的眼神,渐渐从迷茫转为坚定,那抹坚定藏在眼底深处,如同暗夜中燃烧的火种,微弱却执拗。

几乎在康允儿于盛家后院悄然上演苦情戏码的同时,长公主府的密室之内,烛火通明,关于“万民书”事件的全盘复盘与后续局势推演,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空气中少了往日剑拔弩张的紧绷,却多了几分运筹帷幄的严谨,案上摊着舆图、奏折与情报汇总,墨香混着淡淡的松烟香,在密室中弥漫。

沈芷衣一身素色襦裙,手持卷宗,将最新整理的各方动向缓缓禀报,声音清晰平稳:“殿下,刘阁老自紫宸殿觐见归来后,便闭门谢客,不问朝事,只在家中与几位故友诗文唱和、饮酒论道,对朝堂纷争半句不发。然经此一事,其忠直体民的清誉更隆,登门拜访者络绎不绝,多为真心求学问、仰慕其品行者,可见陛下此番赏赐与恩准,导向作用已然显现。”

“盛家那边,行事愈发低调,近乎缄默。盛纮对外绝口不提万民书之事,凡有同僚问及,只躬身称‘天恩浩荡,罪臣之家,唯有惶愧自省’,半句不敢多言。盛维已打点行装,不日便要离京返回宥阳,行前曾两度前往刘府拜谢,皆被婉拒于门外,带去的谢礼也原封不动退回,想来刘阁老是不欲与盛家牵扯过深。”

秦怀素紧接着开口,语气沉稳,句句切中要害:“几位皇子处动静各异。太子殿下曾暗中派人追查万民书源头,线索查到琉璃厂街一带便莫名中断,想来是有人刻意遮掩,太子暂无进一步动作,但东宫对灾区后续人事安排、赈济钱粮调度的关注度,已明显提高。三皇子门下几位御史,曾拟疏上奏,言辞激烈,强调‘国法森严,不可因情废弛,盛长梧一案开特例,恐引后世效仿’,然奏折递上后,被陛下留中不发,算是碰了个软钉子,近来三皇子一党也收敛锋芒,安静了不少。五皇子依旧如常活跃,昨日还入宫向陛下请安,谈及灾区重建,只说些‘因地制宜、安抚为上、休养生息’的宽泛之论,未见明确立场。”

长公主萧令容身着一袭暗纹织金长裙,端坐主位,指尖轻轻拂过舆图上灾区那片标记着密密麻麻小点的区域,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眼神锐利如鹰:“都在意料之中。父皇这一手打得极好,既全了刘阁老的颜面,又守住了国法底线,没让情凌驾于法,更敲打了太子与三皇子,让他们清清楚楚知道,这‘民意’的开关,终究握在皇权手里,旁人休要觊觎。我们此番借万民书撬动局势,既保下了该保的人,又没引火烧身,算是安全过关,而且……”

她顿了顿,指尖在舆图上重重一点,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得分不低。至少让父皇看到,我们心系灾区,亦懂分寸,绝非莽撞之辈。”

苏晏如一身清冷白衣,静坐一旁,待众人话音落定,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冽,补充了一个极易被忽略的细节:“殿下,还有一事需禀。我们安插在盛府的眼线回报,盛家那位二奶奶康氏,自万民书之事尘埃落定、盛长梧判罚下达后,行止举止颇有微妙变化。”

她将康允儿回府后种种“忧郁自苦”的表现一一简述:刻意穿素衣、食素食,日日抄经礼佛,对公婆恭顺却常怀愁绪,对子女慈爱却多忧虑,言行间总流露对灾区的愧疚与对丈夫的牵挂……末了,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审视:“按常理,劫后余生,丈夫流放,心绪难平本是人之常情。但据我们此前观察,此女性情虽偏柔婉,却并非沉溺悲苦、无法自拔之人,当初在灾区奔走求援,亦有几分韧性。此番这般刻意收敛锋芒、彰显苦情,倒不像是自然流露,更像是……有计划、有目的的姿态展示。”

荣安郡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忍不住问道:“苏先生的意思是,她在故意装出这副悲苦贤妇的模样?可这于她有何好处?盛长梧已然保住性命,她凭着奔走之功,在盛家好歹能安稳立足,难道还想博取更多同情不成?”

沈芷衣沉吟片刻,眸光微动,已然猜到几分:“郡主有所不知,她虽是罪官之妻,却因万民书一事有了几分贤名,可丈夫流放,无依无靠,在盛家终究是尴尬境地。刻意强化悲苦与贤德,短期内可让盛家上下放下戒心,至少不会轻易苛责为难她,算是固身之法;长期来看,若这贤名传到京中勋贵或是宫中,或许能成为她的护身符,甚至……为将来可能的变故,比如求告接济、或是想为自己与子女谋求出路,提前铺垫舆论基础。”

长公主眼中掠过一丝兴味,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密室中格外清晰:“哦?倒是有趣。看来这康氏,经此一遭,倒不是全然的木头人,竟也学会为自己打算了。”她想起林苏当初在灾区,刻意提点康允儿去求取万民书的书信,眼底笑意更深,“梁玉潇当初指点她,是让她借民意保夫命。如今民意求来了,丈夫的命保住了,她倒是举一反三,从‘求民意’悟到了‘经营名声’,倒是个聪明人。”

秦怀素从全局战略角度考量,语气审慎:“殿下,此女眼下虽掀不起大风浪,但其动向仍可稍加留意。她是盛家与康家联姻的纽带,如今又有贤名傍身,算是个微妙的结点。若她安分守己,这般经营名声,于盛家稳定无害;若她真有心做些什么,或是被旁人利用,我们提前知晓,也能预作应对,免得被动。”

严婉娘性子果决,当即问道:“殿下,需不需派人接触,或是稍加引导,让她为我们所用?”

“不必。”长公主果断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眼下她这点小动作,尚入不了朝堂大局,不值得我们分散精力。派人接触反倒容易打草惊蛇,徒增变数,只需让眼线继续盯着,保持最低限度的关注即可。”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几分探究:“倒是,她若真是有意识地经营苦妇贤名,下一步会做什么?继续在盛家内宅演戏,让名声在府中流传?还是会想方设法,让这贤名传得更广,传到京中贵圈,甚至……宫里去?”

长公主微微凝眸,似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若是后者,西山大慈恩寺,怕是个绝佳去处。太后娘娘常年在西山礼佛清修,近来愈发慈悯,最见不得女子受难,也最爱听那些贞烈贤德、为夫赎罪的故事,这康氏若真想借名声谋出路,太后那边,便是她必然要攀的高枝。”

此言一出,密室中几位幕僚皆是心头一动,相互对视一眼,已然明白其中关节。若康允儿真有这般心机与胆量,敢去太后面前博同情、谋出路,无论是为了安稳度日的物质保障,还是为了挣脱盛家束缚的名分改变,这枚原本微不足道的棋子,后续发展便有了几分看头。虽依旧动摇不了大局,但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朝堂家族棋局中,任何一点变数,都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得不防。

“那就暂且观望,按兵不动。”长公主最终定下调子,目光落回案上的封地议案,语气重归严肃,“我们的核心精力,必须集中在封地议案正式提出后的朝堂博弈上,灾区赈济、人事安排、钱粮调度,这些才是重中之重。康氏这边,苏先生你心思最细,便劳你推演一番,若她真走西山太后这条路,可能会引出哪些连锁反应?尤其是对盛家内部的格局,以及……对林苏那边可能产生的影响,务必一一厘清,以备不时之需。”

“是,殿下。”苏晏如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脑中已开始飞速运转,推演着各种可能的走向与应对之策。

夜色渐浓,盛家后院的窗棂上,映着康允儿抄经的清瘦身影;长公主府的密室里,烛火依旧摇曳,映着众人运筹帷幄的面容。两条看似毫无交集的线,在此刻悄然产生了隐秘的交集。

康允儿在盛家后院精心编织苦情之网,步步为营,向着墨兰指点的太后之路缓缓靠近;长公主府的智囊们,在更高的格局上冷静审视,静观其变,评估着这枚小棋子可能掀起的涟漪

风起于盛家后院的窗棂之下,浪起于长公主府的烛火之侧。棋局深远,落子无悔,每一粒微尘的飘动,都暗藏着风向的转变,每一个人的抉择,都在推动着命运之轮,驶向无人能预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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