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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一叶轻舟渡厄途(1 / 1)

盛维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避避日头,斋内已然走出一位中年妇人。妇人身着一袭淡青色杭绸褙子,浆洗得干净平整,头发一丝不苟绾成圆髻,只插一支素银簪子,无多余珠翠,面容端和,眼神清亮,通身萦绕着书卷气,举手投足间自有章法,半点不见寻常商贾的油滑市侩。她瞧见盛维驻足门外,眉宇间愁云不散,便微微颔首,温声开口:“这位先生,可是要寻古籍字帖?不妨进店瞧瞧,斋中虽无稀世珍宝,倒也有些正经版本的善本。”

盛维连忙拱手回礼:“不敢叨扰,只是随意走走罢了。”

妇人却浅浅一笑,目光在他脸上温和一扫,似是看出了他心头郁结:“先生眉宇间忧色深重,想来是遇上了为难事。这琉璃厂街虽不是解忧之所,但若能翻两页闲书,喝一杯清茶,或许能暂忘片刻烦忧。”她的语气平和自然,带着一种令人莫名心安的善意,不似有半分恶意。

盛维心中苦闷正无处诉说,又见这妇人气度不凡,言谈得体,绝非寻常市井妇人,且身处这文人聚集之地,戒备心便淡了几分。他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实不相瞒,确有天大烦难缠身,怕是再好的闲书,也难解心头愁绪。”

妇人闻言,便侧身邀他进店:“先生若是不嫌,不妨进店小坐片刻。老身一介女流,经营这书斋多年,倒也见了些人情世故,纵是帮不上忙,先生说出来,心里也能松快些。”

自长公主选定致仕的刘阁老为血帛呈递的关键人物后,沈芷衣便耗心力摸清了刘阁老的一切——交游网络、日常习惯、心性秉性,无一不察。刘阁老致仕后便深居简出,极少与朝中官员往来,唯独与几位早年门生故旧仍有诗文唱和,其中一位便是澄观斋的真正东家,如今在国子监任职的周博士,亦是刘阁老的得意门生。周博士夫人的表妹,以代管书斋为由在此落脚,静静等候时机。而盛维今日的行踪,亦是长公主府暗中引导的结果,算准了他心中愁苦,定会来这琉璃厂街散心。

盛维跟着妇人进店,在靠窗的茶座坐下,妇人亲手斟上一杯热茶,茶汤清亮,茶香袅袅。几杯热茶下肚,周身暖意渐生,再加上书斋内笔墨书香萦绕,气氛沉静,盛维心头的郁结再也按捺不住,终于缓缓开口,将长子盛长梧涉案下狱、盛家多方营救无门、自己带银子进京打点却处处碰壁、儿子在狱中受尽苦楚形容憔悴等事,简略又悲切地和盘托出。他不敢细说案情细节,怕引祸上身,只反复强调儿子绝非主动贪墨,驻守灾区时心存良善,曾有过放粮护民的微末善举,如今不求别的,只求能保一条性命。

妇人静静坐在对面,神色温和,听得十分专注,面上露着恰到好处的同情,待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原来如此,先生爱子之心,天地可鉴,实在令人动容。只是眼下这案子牵涉甚广,又触怒天威,寻常的请托打点,不仅难有成效,反倒容易引火烧身,连累整个盛家,先生万不可莽撞。”

“我也知道莽撞不得!”盛维急得直拍大腿,眼中满是绝望,“可眼睁睁看着长梧在狱中受苦,我这做父亲的心如刀绞,那……那到底该如何是好?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送命吗?”

妇人沉吟片刻,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似在仔细思索,半晌才慢悠悠道:“老身斗胆说一句妄言。先生方才提及,令郎在灾区曾有善举,当地百姓,会不会有人感念他的恩情?”

“有!定然是有的!”盛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点头,脑海中闪过康允儿探监回来后哭着说的那些话,“我那儿媳允儿去狱中见过他,长梧说他当年在灾区,悄悄默许手下放了些陈粮,弹压乱民时也刻意留了分寸,未曾下狠手……可这些都是空口无凭啊,没有实证,谁会相信一个罪官的话!”

“空口无凭,自然难入人耳。”沈芷衣目光微凝,声音放得更缓更沉,“可若是有凭呢?先生可曾想过,让那些真正受过恩惠、记着令郎好的百姓,自己站出来说话?”

盛维猛地愣住,脸上满是茫然:“百姓自己说话?他们都是最底层的农人,大字不识几个,能怎么说?说了,又有谁能听见?朝堂之上,谁会听一群泥腿子的话?”

“百姓说话,自有百姓的法子。”沈芷衣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淡然,“联名具结、滴血陈情,古往今来皆是如此。老身早年随先夫在地方上任时,曾见过一桩旧事,一位地方小吏因公犯错,按律当罚,可当地受过他恩惠的乡民,自发联名上书县尊,一一列举他的善举,言辞恳切,情真意切,最后县尊斟酌情理,果然从轻发落了。这事的关键,不在于百姓身份高低,而在于那份联名书,是否足够真情实感,能否打动上宪。”

她看着盛维眼中渐渐燃起的光亮,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只是,这法子虽是条路,却也是条险路。若那联名书有半分虚假,或是被人抓住把柄,指为刻意煽惑民意,那令郎便是罪上加罪,万劫不复。更何况,此等民间自发的东西,想要越过层层衙门,上达天听,更是难如登天。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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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什么?!”盛维身子前倾,急切追问,眼中满是期盼。

“除非能有一位德高望重、爱惜民命、不惧权势,又肯为民请命的清流前辈,偶然得见此物,感其情真意切,慨然出手代为转呈。”妇人缓缓放下茶盏,目光不经意扫过架上摆放的《河防纪要》《救荒活民书》,语气似有感慨,“只是这样的前辈,如今朝中已是凤毛麟角。老身倒是想起一位,便是致仕的刘阁老。刘老当年在户部任职时,最是关心民瘼,还亲自编纂过救荒方略,对灾区百姓素来体恤。如今虽闭门不出,但若闻知民间有这等至情至性之事,又能彰显陛下仁德化民之功,或许……会动一念之仁。”

话说到此处,妇人便戛然而止,不再多言一字,转而笑着谈起架上的古籍版本,说起地方风物民情,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一时兴起的闲谈,从未放在心上。

盛维揣着满心激荡,匆匆辞别沈芷衣,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回盛府。他径直找到盛纮,将今日在澄观斋偶遇一位妇人、妇人如何点拨、提及万民书与刘阁老之事,原原本本说得一清二楚,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盛纮听完,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指尖不停敲击着掌心:“刘阁老?此人以刚直清流闻名朝野,致仕后更是爱惜羽毛如命,深居简出,等闲不与外人往来,他怎会管这等麻烦事?”

“可妇人说得有理啊!”盛维急道,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如今常规路子全走不通了,打点不行,请托无用,这万民书便是唯一的指望!允儿拼死从灾区带回来的那些东西,不就是现成的凭据吗?虽说粗糙,可那份真心做不了假!或许刘阁老见了,真能生出怜悯之心!”

盛纮停下脚步,目光闪烁,心中快速权衡利弊。他何尝不知眼下盛家的困局,长柏提议的主动请罪、撇清贪墨的法子,虽能保命,却要彻底毁了盛长梧的前程,盛家声誉也会大损;顾廷烨那边只承诺保性命,其余一概不管。若这条路真能走通,或许不仅能保住长梧性命,还能留几分余地。他忽然想起康允儿带回来的那卷沾满血泪的粗麻布,当时只觉是允儿的痴心妄想,如今想来,竟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那位妇人,来历不明,行事蹊跷。”盛纮沉吟着,语气带着几分警惕,“但她所言,确实是我们从未想过的路子,眼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抬眼看向盛维,神色凝重,一字一句叮嘱:“兄长,此事你去办,切记三条。第一,全程以你的名义行事,绝不可牵扯盛家其他房头,更不许提我和长柏知晓内情,事成是你的功劳,事败也只当是你救子心切的莽撞之举,影响可控。第二,那卷万民书和血书你好生收好,见人只说是允儿千辛万苦在灾区求得,你作为父亲,不忍儿媳心血白费,更感百姓念旧之情可悯,才冒昧求刘阁老一观,绝口不提求情二字,只说呈送民情。第三,去找刘阁老的门生时,姿态放至最低,只恳求代为转达,不敢有半分强求,成败与否,全听天由命。”

盛维重重颔首,眼中满是决绝:“我都明白!为了长梧,别说放下老脸,便是让我豁出这条性命,我也愿意!”

三日后,经过盛维多方打探,又托了好几层关系,再加上沈芷衣暗中通过周博士夫人那条线不着痕迹地铺路,他终于得到确切消息:刘阁老的门生,国子监博士周文简,今日会在澄观斋与友人鉴赏一批新收的宋版残卷。

这日天刚过午,盛维便早早候在澄观斋附近的僻静巷子里,心中既紧张又忐忑。他谨记盛纮的叮嘱,未带任何贵重礼物,只将那卷用干净棉布仔细包裹好的血帛万民书贴身藏好,又备了一份简短至极的陈情手折,上面字字卑微恳切,只说此物来历,再三申明不敢求情,唯乞有心人能一观民间真情。

日头西斜时,周文简与友人终于从澄观斋走出,两人边走边讨论着方才鉴赏的古籍,神态闲适。盛维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快步上前,在巷口僻静处拦住了二人,未等周文简开口,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周文简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让,连声说道:“老人家快快请起!你这是何意?有话好好说!”

盛维跪在地上不肯起身,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捧着陈情手折与那包血帛,老泪纵横,声音悲切嘶哑:“周大人!老朽盛维,宥阳一介草民,本不敢惊扰清驾,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长子盛长梧蒙难下狱,儿媳愚钝,却拼死在灾区百姓中求得此物!老朽亲眼见之,五内俱焚!此非为犬子脱罪之辞,实乃灾区百姓一点未泯的良心,一丝念旧的温情!老朽自知人微言轻,犬子有罪,断不敢以此扰乱朝堂法度,唯……唯不忍见这满腔血泪真情埋没尘埃,更感念陛下仁德化民,方能让百姓如此重情重义!久闻刘阁老悲天悯人,平生最重民瘼,斗胆恳请周大人,能否将此物转呈刘老一观?只求刘老知晓世间有此一事,老朽便心满意足,别无他求!”

他言辞恳切,涕泪横流,将一个救子无门、却被底层百姓真情感动的老父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更绝口不提“求情”二字,只提呈现民情、感念圣德,恰恰戳中了周文简这类清流文人最柔软的地方。

周文简迟疑着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触感粗糙,不似绸缎锦帛。他本不欲沾染这等是非,可看着盛维老泪纵横的模样,听着他情真意切的话语,又实在难以断然拒绝。沉吟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老先生请起吧。此物我暂且收下,至于阁老是否愿看,能否转呈,我不敢保证,只能尽力一试。你且先回去等候消息吧。”

盛维闻言,连忙磕头谢恩,磕得额头都红了,方才颤颤巍巍起身,步履蹒跚地离去,背影满是苍凉。

周文简带着包裹回到府中,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抵不过心中好奇,将包裹打开。当那卷沾满血迹、泪痕、泥土,印满密密麻麻手印的粗麻布缓缓展开,当康允儿那泣血写就的字迹映入眼帘,饶是周文简见多识广,也瞬间被震撼得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那扑面而来的悲怆与执着,那最粗糙也最真实的情感冲击,让他心头沉甸甸的,独自在书房中静坐了许久,指尖一遍遍拂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次日一早,周文简便带着这卷血帛,匆匆赶往城西刘阁老的宅邸。刘阁老的宅院清幽古朴,院中翠竹摇曳,此时他正在书房临帖,笔墨纸砚铺陈一桌,神情专注。见门生面色凝重地捧着个肮脏包裹进来,刘阁老不由蹙眉:“文简,此是何物?”

周文简将盛维拦路跪求之事简略禀报,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血帛在书案上缓缓展开。起初,刘阁老脸上带着惯常的严肃与审视,神色淡然,可随着血帛完全铺开,那密密麻麻的手印、泣血的字迹、琐碎却真切的善举记录,一点点映入眼帘,这位历经三朝、阅人无数的老臣,握着紫毫笔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他缓缓放下笔,起身走近书案,看得极慢极细,从血书的一字一句,到每一条百姓的证言,再到那些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手印与记号,无一遗漏。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轻轻触碰布帛上一处早已干涸的暗褐色泪渍,指尖又移到一片用木炭写就的歪扭“谢”字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书房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竹叶沙沙作响,伴着刘阁老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气氛凝重又悲凉。

许久,刘阁老才缓缓直起身,背对着周文简,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动容:“百姓……何其朴厚。不过是些许微末善举,些许活命之恩,竟能铭记至此,以血泪相报。纵是罪官,其一丝善念,他们也未曾忘却。”

周文简站在一旁,低声附和:“恩师所言极是。那盛维再三申明,不敢求情,只求将此民情上达天听。学生细观此物,虽粗糙不堪,却情真意切,所述善举琐碎具体,皆有迹可循,不似刻意作伪。尤其是那妇人的血书,字字泣血,决绝悲怆,实在令人心恻。”

刘阁老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眼底深处那抹深刻的动容,却迟迟未曾褪去。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疏用笺,提起狼毫笔,蘸饱浓墨,声音沉凝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陛下近年来,常忧心吏治腐败,民怨积聚,恐动摇国本。然此物所示,恰是相反。它告诉陛下,即便在弊案丛生的灾区,民心未死,善念犹存;陛下平日倡导的仁政教化,早已如春风化雨,浸入草野细微之处。此非盛长梧一人之福,实乃社稷之幸,陛下之德啊。”

他顿了顿,笔尖悬于纸上方,目光灼灼:“盛长梧有罪,自当依律惩处,法不容情。可法不外乎人情,刑亦当参酌天理民心。这卷血泪万民书,算不上赦罪之凭,却是陛下与法司酌情衡情的一份助力。老臣既已见之,若缄默不言,非但辜负了百姓的拳拳之心,更愧对陛下昔日的委任之恩,愧对这天下苍生。”

话音落,笔尖落下,力透纸背,墨色淋漓:臣刘墉谨奏:为据实代陈灾区民意,仰祈圣鉴事。臣本杜门谢客,不理外务,然有罪官盛长梧之父盛维,携其媳于灾区哀恳所得民间陈情血帛一卷,泣求代达天听。臣阅之怆然,血帛之上,罪妇泣血明志,百姓手印为证,一一列举盛长梧驻守灾区时放粮护民之微善,言辞朴拙,情真意切……伏念陛下圣德广被,仁泽苍生,乃使黎庶于困厄流离之中,犹能感念官吏纤微之善,此实教化深入之明证,民心可抚之祥瑞。臣受万民涕泣之托,不敢壅于上闻。然该员罪责自有朝廷法度,臣愚不敢妄议,唯乞陛下圣心裁断之际,能俯察此一线悲悯民情,以安民心,以彰圣德,则天下百姓,咸沐皇恩浩荡矣……

最后一笔收锋,笔力遒劲,刘阁老轻轻吹干墨迹,将奏疏折好,对周文简道:“明日一早,你随我递牌子,请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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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澄观斋内,沈芷衣正坐在窗前,为一册古籍标注签条,笔尖游走,神情淡然。当周博士夫人悄悄派人送来“刘阁老已动,明日请见陛下”的消息时,她笔下动作未停,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谋士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握的了然。

永安长公主府的密室中,严婉娘捧着密信快步入内,低声禀报道:“殿下,刘阁老已拟好奏疏,明日便要入宫见驾。”

此时长公主萧令容正对着一局残棋静坐,闻言抬眼,目光落在棋盘之上,指尖捏起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一处看似无关紧要,实则连通全局的气眼之上。棋子落定,满盘皆活。

“好。”她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却自有掌控一切的从容。

那卷来自灾区泥泞土地、沾满血泪与泥土的粗麻布,历经辗转,终于以最自然、最偶然、也最能打动人心的方式,越过了层层阻碍,即将呈现在帝国最高权力者的面前。

盛家父子以为是自己抓住了绝境中的救命稻草,刘阁老自认是秉持公心、为民请命,周文简只当是成全一份孝心与民情,唯有密室中的那群女子,清楚地知道,这一步棋,落得有多精细。

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宫墙内外的雾气凝着夜的寒,尚未散尽,湿漉漉地沾在青砖缝里,连宫道旁的松柏枝叶都覆着一层薄白。刘阁老身着浆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朝服,领口袖口的边角磨得微卷,却浆洗得笔挺,手持一柄莹白象牙笏板,脊背虽不如盛年挺直,步履虽缓,每一步却都踩得稳实,异常沉稳地走在通往紫宸殿的漫长宫道上。晨光穿不透浓重雾霭,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映在青砖上,如一截沉默的老松。

他身后跟着门生周文简,周文简敛着气息,脊背绷得笔直,怀中紧紧抱着那个以青布层层裹缚的狭长木匣,布角被攥得发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怀中是易碎的琉璃,更是那能撬动生死的千钧重量——匣中正是那卷浸了血泪、改变无数人命运轨迹的血帛。

按宫中规矩,老臣递牌子求见,皇帝素来不会立时召见,更何况刘阁老早已致仕归乡,远离中枢多年,本就不在朝堂奏对之列。可此番刘阁老递上的,除却请见的牙牌,更附了一份简短奏疏的摘要,素笺上只题十二个墨字,笔力遒劲,力透纸背:“代陈灾区至情民意,乞呈御览”。想来是“灾区民意”四字,恰好戳中了皇帝近来忧心忡忡的心事,午后旨意便火速传至刘府:着刘阁老紫宸殿偏殿觐见。

偏殿之内,鎏金兽首香炉燃着淡淡龙涎香,烟气袅袅而上,缠上殿顶描金藻井,又缓缓散开,殿内暖意融融,却偏生透着几分无形威压。皇帝端坐御案之后,一身明黄色常服,领口绣着暗金龙纹,衬得他面色略显疲惫,眼下凝着淡淡的青黑,显是连日操劳国事未曾安寝,可一双眸子依旧锐利如鹰隼,沉沉扫过下方跪拜的老臣,目光落处,自带帝王威仪。

“刘卿平身。许久不见,卿身体可还康健?”皇帝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漫不经心间便压得殿内气息一滞。

刘阁老缓缓起身,躬身垂首,姿态恭谨无半分逾矩,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劳陛下垂询,老臣粗安。本应归园田居,安度残年,不敢再扰圣听,然有一事关乎民心天理,老臣连日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终觉于心有愧,不敢不言,故今日冒死求见陛下。”

“哦?”皇帝眉峰微挑,目光微动,精准落在周文简怀中的木匣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何事能让刘卿如此郑重,竟要冒死求见?”

刘阁老抬眼示意周文简,周文简忙捧着木匣上前,由内侍躬身接过,轻手轻脚转递至御案之上。刘阁老并未急于解释匣中何物,反倒敛了神色,用苍老而沉厚的声音,缓缓讲起一段故事——只说有个走投无路的父亲,为救获罪之子,千里奔波;有个拼死求告的罪官之妻,踏遍灾区泥泞,才求得这份万民书。他刻意隐去盛维与康允儿的姓名身份,只字不提盛家官宦门第,只着重描摹二人“哀苦无依”的窘迫,与这份万民书“民间自发”的纯粹。

“陛下,”刘阁老的声音添了几分历经沧桑的沉痛,字字恳切,叩击殿内梁柱,“老臣初见此物时,亦觉其粗陋不堪,布帛糙硬,字迹歪斜,甚至疑心是奸人伪造,妄图欺瞒圣听。然老臣逐字细观,方知字字皆是血泪,每一个指印都印着真心,所述之事皆是田间地头的琐碎微末,恰是底层武官职权内可为之善,时间地点人物虽语焉不详,却皆有模糊对应,绝非凭空编造、刻意杜撰。更令人动容者,是其中心意啊——”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字句愈发沉重:“罪官之妻携万民书求告,不求赦免重罪,不求官复原职,只求陛下赐一线生机,准其夫戍边赎罪,以残躯报家国;那些按印具名的灾区百姓,所感念者亦非什么丰功伟绩,不过是几斗解燃眉的霉粮、半日修堤的辛劳、兵卒过境未曾抢掠的本分。陛下啊!”

话音落,刘阁老猛地撩起朝服下摆,双膝重重磕在青砖上,白发苍苍的头颅垂着,在透过窗棂的熹微晨光中,鬓边银丝微微颤动:“老臣今日并非为罪官开脱!国法如山,纲纪昭然,其罪当究,老臣不敢置喙。只是今日冒死将此物呈于御前,是想请陛下亲眼看一看,在洪水肆虐、饿殍遍野,又有贪腐官员中饱私囊的灾区,在朝廷律令森严、官员罪责已定之外,我大梁的百姓,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们历经劫难,家破人亡,田宅尽毁,却未曾全然怨天尤人,未曾心死如灰。他们竟还能记得,一个待罪武官曾有过的一丝微末善念,竟愿以按手印、书姓名的方式,为其求告,这般笨拙,这般卑微,却又这般执拗,只想留住这世间一点点‘好’!这难道不是陛下多年来孜孜以求,教化万民的成效?这难道不是我朝立国之本,仁政爱民所结出的,最微小却最坚韧的果实啊!”

老臣的声音已然哽咽,苍老的嗓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怆:“此物固然粗陋,布上沾着泥土,字间混着血泪,甚至有些腌臜不堪,可正是这份粗糙与腌臜,才显其真!它未经任何官衙修饰,未受任何势力沾染,没有锦绣辞藻,没有工整格式,是直接从灾区的泥土里、百姓的血泪中‘生长’出来的民意!老臣以为,它的价值,早已远超为一罪官求情本身。它是一面明镜,照见我朝民心最质朴、最坚韧的底色;它亦是一声呼喊,是百姓用自己最本真的方式告诉朝廷:他们分得清善恶,辨得出忠奸,他们懂得感恩,更渴望一个能让微末之善也被看见、被珍惜的世道啊!”

“故,老臣泣血上奏,伏乞陛下圣心独运,明察此情!于裁断罪官之时,能稍酌这一线悲悯民心。纵不能宽宥其罪,亦请陛下让天下人知晓,陛下之耳,能闻草野细微之声;陛下之心,能察黎民未泯之善!如此,则法度不失其严,仁德愈彰其光,灾区百姓必将感念天恩,人心大定,天下归心啊!”

刘阁老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凉青砖,发出闷响,伏地不起,脊背佝偻如弓,唯有花白的发顶,在晨光中刺得人眼疼。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两侧内侍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周文简立在一旁,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后背衣衫黏在身上,心突突狂跳,仿佛要撞碎胸膛。皇帝萧景琰的面容隐在御案后的光影交界处,明暗交错,看不清半分神色,唯有那双锐利的眸子,沉沉落在御案上的木匣之中,深不见底。

内侍见状,忙轻手轻脚上前,小心翼翼打开木匣,将那卷粗厚的布帛取出,又捧着布帛走到御案旁的长案前,缓缓展开。布帛展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混着陈旧血味,悄然漫开,与殿内的龙涎香格格不入。

纵然是见惯朝堂风云、历经铁血岁月、心硬如铁的皇帝,当这幅凝聚了无数苦难、绝望、感恩与乞求的血帛全然铺展在眼前时,瞳孔也骤然收缩了一瞬,周身气息瞬间沉了几分。

这是一种与他日日批阅的工整奏章、时时观赏的名家书画,截然不同的视觉冲击。没有锦绣文章,没有华美辞藻,唯有歪歪扭扭的字迹,或用炭笔勾勒,或用指尖蘸血书写,笔画深浅不一,有些字已然晕染模糊;布帛上沾着泥污、草屑,还有一片片大小不一、污浊模糊的指印,那大片大片的沉褐色痕迹,是干涸的血泪,触目惊心。它哪里像一份呈递御前的文书,分明是一块从苦难最深处直接撕裂下来的伤疤,带着滚烫的温度,狠狠撞在人心上。

皇上缓缓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御案,发出细微声响,他一步步走向长案,步伐不快,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他没有像刘阁老那般逐字细读,目光却缓缓扫过血书上力透布背的“泣血百拜”四字,扫过那些“王石头妻刘氏”“李默然代笔”的粗糙证言,扫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指印,那些指印大小不一,有老有少,有的纤细如女子,有的宽厚如壮汉,每一个都带着泥土的污浊,却透着最滚烫的真心。

最后,他的目光顿住,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在布帛一角,那里没有字迹,没有指印,唯有一个用木炭画的极其简单的图案: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连着五条短竖线。想来,是灾区百姓用以标记一户五口之家,或许是感念盛长梧的恩惠,或许是诉说自家的苦难。

他就这般沉默地立在长案前,良久,良久。偏殿之内,唯有殿角更漏滴水的声响,一声声,清晰可闻,敲得人心头发紧。

无人知晓这位帝王此刻心中翻腾着怎样的波澜。是震怒于罪官家属竟敢以民情要挟朝廷?是动容于灾区百姓这般朴厚的念旧之心?是警惕于这份万民书背后,是否藏着朝堂势力的暗中图谋?又或是在飞速权衡,如何将这份“民意”,转化为彰显自身仁德、安抚灾区动荡的绝佳资源?

殿内的寒气仿佛越来越重,周文简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连呼吸都不敢放重。终于,皇上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御座,落座时龙袍轻晃,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深沉莫测,喜怒不形于色。他淡淡瞥了一眼依旧伏地不起的刘阁老,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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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卿,起来吧。”

“此物,朕看到了。”

“卿之所言,朕亦听到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在御案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民心质朴,念旧感恩,确是可悯。然亦可见地方教化未尽全功,竟使百姓感念此等微末之善如承甘霖,地方官员,当自省其身。”

这话轻描淡写,却不知是褒是贬,刘阁老垂首立着,不敢接话,唯有指尖微微发颤。

“盛长梧一案,三法司早已复核完毕。”皇帝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其罪在失察渎职,牵涉贪墨,然直接分赃之证不足,罪不至死。”

御案上的指尖轻轻一叩,“笃”的一声轻响,却仿佛敲在刘阁老与周文简的心尖上,震得二人心头一跳。

“念及其曾于灾区驻地略有善举,更感灾区百姓联名请愿之至情,朕念其尚有悔意,亦体念民心……着,革去盛长梧一切官职,流放西北凉州卫戍边,效力赎罪,遇赦不赦。其家产凡涉不明钱款者,悉数充公,用以灾区赈济。”

“至于此万民书……”皇帝的目光再次掠过那卷血帛,语气平淡,“交由内廷存档,留作备查。传旨灾区地方官,妥善安抚联名请愿百姓,彰显朝廷体恤民情之意,然亦需明示天下:国法森严,功过不相抵,此次乃特例,旁人不可效仿,违者严惩不贷。”

“刘卿年高德劭,心系百姓,体察民情,忠直可嘉,赐人参两盒,锦缎十匹,准日后入朝,乘轿至宫门,无需徒步。”

“臣……谢陛下天恩!”刘阁老猛地躬身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这一次,两行老泪终是忍不住,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砸在朝服下摆,晕开点点湿痕。他心中巨石轰然落地,皇帝终究是被打动了,那句“念及其曾于灾区驻地略有善举,更感灾区百姓联名请愿之至情”,便是对此番奔波最大的认可。盛长梧的命,终究是保住了!虽为流放戍边,却好过斩立决、幽禁终身,西北苦寒,却尚有一线生机,尚有赎罪立功的可能。

周文简亦连忙跟着跪拜,心中狂喜难抑,却不敢表露半分,只低着头,恭谨地跟着刘阁老谢恩。

殿内龙涎香依旧袅袅,皇帝挥了挥手,语气淡然:“刘卿一路辛劳,下去歇息吧。”

“臣告退。”刘阁老躬身行礼,转身时脊背似是挺直了几分,跟着内侍一步步走出偏殿,殿门外的雾气已然散去几分,晨光洒落下来,落在他苍老的身影上,竟透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

周文简捧着空木匣紧随其后,踏出殿门的那一刻,才敢悄悄松了口气,掌心的冷汗早已将青布浸湿,只是望着刘阁老的背影,心中只剩敬佩——老臣风骨,大抵便是这般,为黎民,为大义,敢冒死直谏,敢以身犯险。

而偏殿之内,皇帝再次望向长案上的血帛,眸色沉沉,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节奏匀净,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思。唯有殿角的更漏,依旧滴答作响,伴着帝王深沉的目光,落在那卷血帛之上,映出满殿无声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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