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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青衫袖里定乾坤(1 / 1)

就在这时,康允儿忽然上前一步,对着盛维屈膝跪下,身姿挺直,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父亲,产业无论如何,儿媳都甘之如饴,绝不后悔。”

盛维看着她,眼神瞬间变得复杂,有震惊,有愧疚,更有几分赞许。从前他只当这个儿媳温顺听话,是个寻常的大家闺秀,却没想到在这般绝境下,竟有这般坚韧心性。他连忙伸手虚扶,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好孩子,快起来吧。委屈你了。”

老太太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似是动容,又似是了然。她端起桌案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沫,才缓缓开口,目光落在康允儿身上:“允儿,你母亲那边……你可有想过?”

康允儿身子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尖泛白。她怎会没想过母亲,康姨妈那般好强爱面子,若是得知最后这点产业也没了,怕是会当场气晕过去。

“你母亲若是知道嫁妆最后落得这般下场,怕是万万受不住的。”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般敲在每个人心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叮嘱,“罢了,她在哪里也用不上。”

康允儿咬着嘴唇,唇瓣泛白,半晌才低声应道:“孙媳……明白。”

王氏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为姐姐不值,为姐姐一辈子要强却落得这般下场不值;也为康允儿不值,为她明明受尽委屈,还要继续替娘家遮掩不值。

至此,这场关乎盛长梧生死、盛家荣辱的谈判,基调彻底定下——舍财,保命,认罪,回乡。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却是当下唯一的生路。

盛维起身,对着老太太深深一揖,姿态恭敬,语气郑重:“多谢婶婶指点迷津,侄儿茅塞顿开。这就去安排,尽快让找人拟好请罪折子,递上去。”

“慢着。”老太太忽然放下茶盏,茶盖与杯身相碰,发出清脆一声响,厅内众人俱是一怔,齐齐看向她。

“还有一事,我要叮嘱你们几句。”老太太的目光缓缓扫过厅内每个人,从盛纮、盛维两位长辈,到长柏、华兰等小辈,最后落在康允儿身上,语气陡然沉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这次的事,虽是长梧一人之过,但盛家上下,都要引以为戒。”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小辈们身上,字字铿锵:“尤其是你们这些小辈,往后无论是在官场任职,还是在商场营生,都要时刻牢记:不该拿的银子,一分都不能碰;不该信的人,一句都不能信;不该走的歪路,一步都不能踏。盛家能在这京中、宥阳立足百年,靠的不是权势,不是钱财,是谨慎,是清白,是一步一个脚印的踏实。若谁想走捷径,想借势敛财,长梧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这话分量极重,长柏、华兰等人连忙起身,垂首恭敬应道:“是,孙儿/孙女谨记祖母教诲。”

老太太又看向盛纮和盛维,语气带着几分告诫:“你们做长辈的,往后也要时时警醒。子弟在外,莫只盯着他们的官职高低、挣了多少银子,更要盯着他们走的路正不正,心术端不端。路走歪了,心术不正了,再大的成绩都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倒,说塌就塌!”

盛纮和盛维肃然躬身,沉声应道:“侄儿/儿子谨记母亲/婶婶教诲。”

“好了。”老太太似是有些疲惫,抬手轻轻摆了摆,“都散了吧。维哥儿既然来了,便在府里住下,也好商议后续事宜。纮儿,你亲自安排住处。”

众人齐齐行礼,依次退出寿安堂。

走出寿安堂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夜幕像一块厚重的黑布,沉沉压在盛府上空。廊下的灯笼次第点亮,昏黄的光晕摇曳不定,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青砖地上,忽明忽暗。

盛维与盛纮并肩走在最前面,两人压低声音,细细商议着请罪折子的措辞,从如何措辞才能显得诚恳,到如何举证才能撇清贪墨,句句都透着谨慎。

王氏被华兰和如兰一左一右搀扶着,脚步虚浮,眼泪还在断断续续地掉,嘴里喃喃着姐姐的名字,满心都是悲凉。

康允儿走在最后,身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竟透出几分孤勇与坚韧。

暖阁里的墨兰和长枫也缓缓走了出来,远远跟在人群后面,不声不响。

“祖母还是厉害啊。”长枫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敬佩,“三言两语就把这一团乱麻的事定了调子,换做旁人,怕是早乱了阵脚。”

墨兰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前方那些或沉重、或悲伤的身影上,脑海中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画面——也是在这寿安堂的院子里,她为了攀附权贵,为了自己的前程,不择手段地算计,不惜牺牲名声,不惜撕破脸皮。那时她总觉得,只要能往上爬,只要能攥住钱财权势,什么都可以牺牲,什么体面尊严,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夜风忽然吹了起来,卷起廊下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脚下,吹得灯笼轻轻摇晃,光影交错间,每个人的脸都显得模糊不清,辨不出悲喜。

墨兰斜倚在水榭朱红栏杆边,鬓边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轻轻垂落,随着微风晃出细碎流光。她手里捏着一小把银鱼食,玉指纤纤,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池子里撒,雪白的鱼食落水,溅起圈圈浅淡涟漪,引得池中游鱼争相抢食,尾鳍翻涌着银白浪花,搅碎了水面上的天光云影。

她眉眼半垂,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姿态闲适得如同春日里赏景的贵夫人,半点看不出盛家正陷在风波之中,倒像是在独自跟这满池游鱼下着一盘慢条斯理的棋,输赢不急,只图个消遣。

“六妹妹还在川地?”墨兰忽然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问,指尖依旧慢悠悠捻着鱼食,撒出去的力道却分毫不差,精准落在鱼群中央。

柳氏和长枫坐在水榭石桌旁,面前摊着一局未完的围棋,黑白棋子错落有致地落在棋盘上,长枫捏着一枚黑子正要落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讥诮还是了然的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她如今可是正经顾侯夫人,身份金贵又敏感得很,盛家这时候正是风口浪尖,避嫌都来不及,怎敢亲自过来?免得落人口实,说顾家与盛家结党营私,反倒弄巧成拙。”

他指尖微顿,黑子稳稳落在棋盘天元一侧,又补充道:“倒是她那个大儿子顾昀舟,前几日就代表顾家登门来了一趟,规规矩矩见了父亲,说的都是场面话。”

“哦?说了什么要紧的?”墨兰挑眉,终于抬眼看向他,凤眸微挑,眼底闪过一丝探究,随手将掌中剩余的鱼食尽数撒入池中,拍了拍手,拂去指尖残留的碎屑。

“还能说什么?”柳氏端起桌上青瓷茶杯,掀开茶盖轻轻吹了吹浮沫,茶汤碧绿,香气袅袅,她却没喝,只慢悠悠道,“无非是些滴水不漏的场面话,先说顾侯感念与盛家的姻亲情分,会在陛下面前为长梧堂兄陈情,又话锋一转,说如今朝堂之上风声鹤唳,此案牵涉甚广,陛下亦需平衡朝局,安抚人心,让父亲多体谅陛下的难处。”

柳氏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通透:“说到底,核心就一句实在话:顾侯会拼尽全力周旋,保长梧堂兄性命无虞,但案子本身是皇上亲定,他绝不能直接插手,免得授人以柄,落个徇私枉法的罪名,反倒引火烧身,害了盛家满门。”

“保命,不保前程,更保不住盛家全然无损。”墨兰淡淡总结,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事,她转过身,走到石桌旁,目光落在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势里,慢悠悠道,“倒也算是实在。顾廷烨如今在朝堂树大招风,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的错处,能做到这一步,看来看在六妹妹的面子上,也算仁至义尽了。”

“可不是这个理儿。”长枫轻笑一声,捏起一枚白子落下,与黑子死死纠缠在一起,“你瞧瞧这一大家子,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愁肠,可不真是热闹得很?”

墨兰走到他身边,玉指轻轻点了点棋盘上一处死局,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精准:“热闹是他们的,与你我何干?咱们啊,安安静静在一旁看看戏就好。”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水榭,望向庭院深处郁郁葱葱的草木,唇角笑意淡了几分,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柳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不过,康允儿这一趟从灾区回来,可不是空手,还带了‘大礼’,有她在,这盛家的戏台子,怕是要比从前更热闹几分了。”

柳氏闻言抬眼,与墨兰四目相对,姑嫂二人瞬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眼底都藏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清明与凉薄。柳氏指尖摩挲着棋子,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又几分了然:“我父亲若在这里,见着眼下这局面,教相公‘识时务者为俊杰,顺势而为方是长久之计’了。”

“现在学,也不晚。”墨兰缓缓转身,重新倚回栏杆边,望向池中游弋的鱼群,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风拂动她的裙摆,衣袂飘飘,恍若谪仙,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且看这风,往哪边吹吧。他们的戏唱得热闹,咱们的戏,还在后头呢。”

三人再无言语,庭院里只剩风拂柳叶的沙沙声,还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轻响。墨兰静静倚栏观鱼,水面波光粼粼,映得她眉眼朦胧,看不出情绪;柳氏低头沉浸棋局,指尖起落间,皆是权衡算计,黑白棋子的交错,竟像是盛家此刻的局势,扑朔迷离,暗藏杀机。

明明身处盛家这场滔天风波之中,三人却像置身事外的看客,将满门的愁云惨雾、生死抉择,都当成了水榭之上可供品评的一场戏。

盛家那边为长梧之事争执不休之时,京城的另一端,永安长公主府的密室里,另一场更为精微的博弈正在烛光下缓缓铺陈。

此处与外间想象的珠围翠绕、香薰馥郁截然不同,四壁书柜高及穹顶,累累卷帙绝非风花雪月的诗词歌赋,皆是各州详实舆图、历年漕运粮册、河工治水纪要乃至边关军镇轮防实录,字里行间尽是民生社稷与家国权谋。巨大的紫檀木案上,摊开的正是此次受灾数州的明细舆图,山川脉络、县治驿站、河道粮路一目了然,朱笔圈点处皆是要害之地。空气里弥漫着旧纸泛黄的陈味与墨香,还混着一丝清苦提神的药草气息——长公主素来不喜熏香,道那甜腻之气最扰人思绪,坏人心神。

此刻,她正静立在舆图前,一身天水碧暗纹常服,料子素净却质地精良,长发仅用一根羊脂素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显眉目清冽。她指尖纤细,沿着一条朱笔浓墨勾勒的线路缓缓移动,那是她志在必得的封地核心区域,亦是此次贪腐案的重灾区,关乎她未来的权柄根基。烛火跳动,将她优美却挺拔的侧影投在舆图之上,竟生出几分挥斥方遒的将军气度,半点不见深宫贵女的娇柔。

严婉娘敛声屏气悄然入内,玄色衣裙衬得身姿愈发利落,手中捧着一封火漆未干的密信,进门便屈膝行礼,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梁四姑娘那边传来急信。康氏已于谅解书求到了。”

长公主淡淡“嗯”了一声,并未回头,目光依旧紧锁舆图上的山川河岳,语气平静无波:“知道了。本宫要的,就是这份百姓眼中‘纯然自发、为爱奔走’的真,半分掺不得假。”

“是。”严婉娘恭敬应下,却并未即刻退下,身姿微顿,略一踌躇后低声禀道,“殿下,几位先生,已在外厅等候多时了。”

长公主这才缓缓转过身,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彩,有期待,亦有凝重,微微颔首:“请她们进来。”

不多时,数位女子鱼贯而入,皆敛声静气,步履轻缓。她们年龄不一,衣着或素雅布裙,或简朴儒衫,皆无过分珠翠钗环,素净得近乎寻常,可眉宇间那份沉淀的沉静、洞明世事的睿智,乃至些许被岁月磨砺出的锐利,却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有。这便是永安长公主麾下,不为外界所知的核心幕僚团——一群因性别、门第、时运种种桎梏,才华被世俗礼法与家族利益无情埋没,最终被长公主一一发掘,汇聚于此的“女诸葛”,是她最隐秘也最可靠的力量。

为首的是沈芷衣,年近五旬,身着一袭月白儒衫,身姿清癯,虽为女子,却因常年浸淫典籍策论,自带一股端凝厚重的书卷气。她出身江南诗书名门沈氏,少年时便显露惊世经世韬略,对财税漕运、地方治理的见解,连族中饱学鸿儒都自愧弗如。若非生为女儿身,以她之才,早该入阁拜相,匡扶社稷。奈何当年家族欲借其才学为嫡子铺路,逼她代兄撰文应对朝考,事成之后反恐她才华外露坏了嫡子前程,被匆匆嫁与一庸碌地方官,半生沉寂乡野,郁郁不得志。直到丈夫亡故,她机缘巧合之下为太子化解了一桩棘手的封地赋税纠葛,其才惊艳众人,但是不得重用,才被长公主延请至此,奉为上宾。

紧随其后的是秦怀素,刚过三十,眉目疏朗,身姿挺拔,一身玄色短打更显英气勃勃,全然不见闺阁女子的柔媚。她是将门孤女,父亲曾为边关大将,战死沙场,秦家自此败落。她自幼随父在军营长大,熟读兵书战策,弓马娴熟,对舆地山川、边关防务、军卒武备的见识,便是朝中久经沙场的老将也未必能及。奈何女子不得承袭军职,空怀一腔安邦之志,只能寄人篱下,郁郁度日。长公主举办的马球会,偶遇她与族中子弟纵论边关防务,言辞铿锵,见解独到,惊为天人,不顾旁人非议,执意将她纳入府中,委以重任。

另一位是苏晏如,年纪最轻,约莫二十五六,容色清丽绝尘,却身着一袭素白长裙,气质冷如冰雪,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她出身低微,原是太医局女官之女,自幼耳濡目染,不仅精通医理药性,更因母亲曾长期在宫中为贵人侍疾,看多了后宫倾轧、人心叵测,对人心幽微、病理隐喻乃至隐秘用毒之道皆有独到领悟。后来母亲卷入后宫争斗,含冤而死,她辗转流离,受尽颠沛,却凭一己智谋躲过数次追杀。一次偶然,她巧妙化解了针对荣安郡主的一场隐秘毒计,被荣安郡主慧眼识中,收入麾下。

最后进门的是荣安郡主,长公主的挚友,年方十八,一身淡粉罗裙,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女的青涩,却已全然褪去天真烂漫。她并非如其他人那般怀才不遇,而是自幼通读典籍,研习谋略。她敏而好学,过目不忘,尤其擅长信息梳理与脉络推演,心思灵动,能快速领会众人谋略精髓,是连接长公主与诸位幕僚、并吸收转化她们智慧的重要桥梁。

这些女子,或困于性别,或碍于门第,或舛于时运,皆被正统的仕途晋升之路无情摒弃。她们的才华,本可以照亮庙堂一隅,本可以造福一方百姓,却只能在深宅后院的方寸之地,或落魄困顿的泥泞之中,暗自生辉,无人赏识。直到被长公主一一发掘,汇聚在这间隐秘的密室之中,才终于有了施展抱负的舞台,成为长公主最不可能被外界轻易渗透的核心力量。

众人依序落座,严婉娘捧着密匣从侧门入府时,匣身还沾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尘土,带着灾区土地的粗粝气息,一路沉默着踏入灯火通明的议事密室。

当那只寻常乌木密匣被捧至案前,密室内连呼吸都似凝住了。长公主端坐主位,沈芷衣、秦怀素、苏晏如围案而坐,荣安郡主侍立在侧,严婉娘垂手立于案边,烛火跳跃着,映得众人面容半明半暗,或沉凝,或审慎,或锐利,无人先语。人人都知,这不起眼的木匣里,装着的不是纸帛文书,是灾区百姓最朴素的善恶执念,是一个妇人以血泪铺就的救夫之路,更是能撬动朝堂僵局、左右封地归属的关键砝码,轻不得,重不得,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婉儿,打开吧。”长公主萧令容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越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却让满室人心头一凛。

严婉娘应声上前,取过腰间悬着的小巧铜钥,轻轻旋开匣锁,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匣盖开启。预想中整齐的文书并未出现,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卷色泽沉暗的素帛,被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早已磨损起毛,布面沾着深浅不一的污渍,有泥土的黄褐,有汗渍的灰白,还有几处暗沉发褐的痕迹,触目惊心,那是干涸已久的血迹。

严婉娘双手微颤,不敢有半分轻慢,小心翼翼将布帛捧出,在宽大的紫檀木案上缓缓铺展。随着布帛一寸寸展开,密室内的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瞬间凝固,连烛火的跳动都慢了几分,唯有布帛上那股混杂着土腥、汗酸、霉味与淡淡血腥的气息,缓缓散开,扑面而来,带着灾区最真实的苦难与挣扎,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那哪里是一卷规整的谅解书,分明是一幅用血泪与执念拼就的民心图卷。大大小小、质地各异的布片被粗线勉强缝缀在一起,有的是从破旧衣衫上撕下的棉絮布,有的是粗糙扎手的麻袋片,还有泛黄发脆的草纸,被仔细浆糊裱在布上,勉强连成一片数尺见方的粗麻布。布面之上,字迹歪歪扭扭,有木炭画就的,有锅灰涂抹的,还有几处暗红痕迹,是用指尖蘸血写就,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印,颜色深浅不一,形状各异,有的清晰完整,五指分明,有的模糊重叠,彼此覆盖,有的五指箕张,透着绝望中的恳切,有的仅蜷曲着按下半枚指节,似是力竭之态,每一个印记,都带着鲜活的温度与沉重的分量。

沈芷衣离案最近,忙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水晶镜片,倾身细看,目光扫过布帛一角时,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向那片颜色深褐、质地细白的里衬布片,声音微涩:“殿下,诸位请看此处。”

那是康允儿咬破食指写下的血书,血迹早已氧化成沉郁的赭褐色,却依旧能看出笔画间的颤栗与决绝,力透布背,字字泣血:

罪妇康氏,代夫盛长梧,泣血百拜。夫有失职之罪,罔顾百姓托付,不敢求赦,唯愿领罚。然夫驻守灾区半载,偶存一念之仁,未敢忘为官本分,百姓竟犹记怀。今集此帛,非为脱罪,非为乞怜,但求陛下与法司明察:武官纵有错,亦曾躬身护民;民心虽微,亦存念旧之恩。若夫罪当诛,民不敢怨,愿领国法;若陛下开恩,留夫性命,使戴罪戍边,以血赎前愆,则灾区百姓,皆感天恩浩荡,永记圣德。

血书之侧,缝着一片相对干净的细布,字迹工整些,该是识字之人代笔,录着一桩桩细碎善举:“凌河县枣树巷王石头妻刘氏谨记:癸卯年冬月,粮荒断炊,官仓放陈粮三斗,活我母子三口性命,闻主事军爷姓盛。”旁按一纤细妇人手印,纹路依稀可见;“青州县河口村乡塾先生李默然代笔:去岁夏汛,河堤将溃,有兵卒十数人助修村东河堤半日,虽未阻洪,却为乡邻转移争得时辰,领兵者盛大人麾下。”布角钤着李默然的私印,还有数个村民画下的十字押;“平陆乡三老周贵并乡邻七人联名:盛大人麾下军纪尚可,过境不扰百姓,秋收时流窜匪帮抢粮,是其部卒驱散,护我乡邻秋收半成。”旁按八个大小不一、沾着泥污的手印,深浅交错。

其余更多的,是不识字百姓留下的记号,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代表一户人家,一道竖线是家中男丁,交叉的线条藏着感激,凌乱的涂抹似是无言的悲怆,还有孩童稚嫩的指印,浅浅印在布角,似是无意间按下,却更添几分酸楚。整卷布帛沉甸甸的,似是盛着灾区百姓的千言万语,又似是压着康允儿一路的血泪,看得人鼻尖发酸,心口发沉。

秦怀素素来冷静如磐石,此刻指尖轻轻拂过布帛上一处被泪水晕染、字迹模糊的地方,那里依稀能辨出“小儿得活”四字,她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转瞬即逝,开口时已恢复清明:“五十七个独立手印或记号,二十三个具名,涉及四县八村,皆是盛长梧驻守过的地界。其中三处乡绅私印,一处县学教谕背书,所言善举皆系琐碎小事,放粮、修堤、驱匪,件件符合底层武官职权范围,无一字夸大,无一事逾矩。这份证据,粗糙得不堪入目,却正因这份粗糙,更显真实,无半分刻意伪造之嫌。”

苏晏如取过案边备好的素白手套戴上,指尖极轻地拈起布帛一角,对着烛火细细端详,又凑近嗅了嗅,声音清冽如冰玉相击:“血迹氧化程度与土渍浸染层次相合,非一时一地伪造,确是连日奔走收集所得;多处泪痕晕染痕迹自然,绝非刻意为之,可见泣求之时情真意切;布面无任何药水、香料做旧痕迹,排除人为造势可能。”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血书上“不敢求赦”四字,语气添了几分深意:“更关键是这份姿态,自承其罪,不求脱罪,只求戴罪立功,将裁决权全然交予朝廷,低到了尘埃里,反而堵住了旁人驳斥的口舌,以退为进,最是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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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安郡主早已看得眼圈发红,指尖攥得发白,强忍着泪水,飞快将布帛上的关键信息分类誊录,笔尖微颤,喃喃道:“这哪里是求情书,这分明是灾区百姓在滔天大祸里,死死攥着的一点点微光啊。他们记着那三斗发霉的粮食,记着半日徒劳的修堤,记着不曾扰民的兵卒,这些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小事,却是他们活下去的指望。他们不是为盛长梧求情,是在用自己最笨拙的方式,告诉朝廷,他们还分得清好坏,还记着别人的好。”

长公主萧令容始终沉默着,目光缓缓扫过布帛上的每一个手印、每一行字迹、每一处泪痕血迹,那粗粝的触感仿佛透过目光传到掌心,沉甸甸的。良久,她才缓缓抬眼,眸中已无半分情绪波动,只剩深海般的沉静,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诸位先生,此物已至,当如何用?”

沈芷衣率先从震撼中抽离,沉吟道:“殿下,此万民书分量极重,重不在救盛长梧,而在其承载的民心质地。它证明即便贪腐案沸沸扬扬,底层百姓仍存朴素感恩之心,能辨细微善恶,这正是陛下最乐见的仁政教化之功。然其情感冲击力过强,若由殿下直接呈递,必落人口实,指您利用民瘼、煽情干法,反倒得不偿失。”

她条理分明,一一拆解:“故第一步,必先转手。需寻一位德高望重、心系民瘼、无党无派的清流老臣,让其偶然得见此物,感其悲切,出于公心主动代为陈情,如此名正言顺,无人可指摘。第二步,殿下需择机表态,不替罪官说话,只叹民心淳朴,强调朝廷当珍视这份念旧之情,将此事引向彰显陛下仁德、安抚灾后民心的高度,既表了心意,又避了嫌疑。”

秦怀素即刻接话,指尖重重落在舆图上的受灾州县:“沈先生所言乃文政之策,臣从局势与武事补充。此物一出,必打破朝中‘官皆贪墨、民尽怨怼’的定调。太子欲快刀斩乱麻,定会贬低此物,指为罪属煽惑;三皇子想扩大打击面,或将其扭曲为对赈灾体制的不满;五皇子最为阴鸷,恐会表面同情,暗中将民心引向自身,坐收渔利。”

她目光锐利,语气果决:“故而后手必须精准强硬。其一,速调灾区可靠人手,核实布帛所载善举真伪,哪怕是三斗粮、半日堤,也要找到人证物证,夯实根基,不容他人置喙;其二,加紧搜集太子、三皇子派系在灾区的不法劣迹,分门别类归档,若有人敢攻讦我们操纵民意,便即刻抛出证据,转移焦点,反将一军;其三,严控时机,务必在三法司初定结论、陛下斟酌量刑时现世,作为情理层面的重要参考,方能发挥最大效用。”

苏晏如的声音适时响起,添上最关键的人心考量:“康氏乃罪官之妻,其母康姨妈声名狼藉,此乃天然软肋,朝中攻讦者必借此质疑民意纯粹性。故引导老臣呈递时,奏疏需明言康氏自行奔走、未假他人之手,甚至可点出其与母族疏淡,全凭夫妻情分苦求,将焦点从‘背后指使’引向‘此情可悯’。再者,殿下御前应对,措辞需极致谨慎,可叹百姓淳厚、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可颂陛下仁政深植民心,绝不可直言盛长梧当赦。有时候,沉默的展示,远比激昂的辩护更有力量。”

荣安郡主捧着誊录好的纸卷,抬头恍然道:“诸位先生之意,是要我们从发起者转为见证者?不动声色引此物现世,而后退后半步,让这卷血泪布帛与那位清流老臣,去应对前朝风雨?”

长公主微微颔首,转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似能穿透黑暗望见紫宸殿上的帝王之眼,望见灾区的泥泞土地,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决断:“沈先生,物色清流老臣之事交你全权负责。刘阁老致仕前曾任户部侍郎,心系漕运民生,为人刚直,近年屡有同情灾民之语,可为首选。接触务必迂回,借其门生故旧之手,让他偶然获悉此事,激其古道热肠,切记,我们只给线索,不流露半分期待。”

“臣领命。”沈芷衣躬身应下,心中已开始盘算可行路径。

“秦先生。”长公主语声未歇。

秦怀素挺直脊背:“臣在。”

“后手筹备由你统筹,双线并进。一,核实布帛善举,寻齐人证物证,整理成册,秘而不发,备而待用;二,搜集太子、三皇子派系灾区劣迹,设定触发条件,若有人敢构陷,务必快准狠打其七寸,绝不容情。”

“遵命!”秦怀素抱拳领命,眸中凛凛生威,将门锋芒尽显。

“苏先生。”

苏晏如轻声应道:“臣在。”

“你心思缜密,负责监控朝野动向,太子、三皇子府的言论、奏章、私下串联,皆需一一留意。另草拟两份文稿,一为清流老臣代递奏疏范本,情真意切又不越矩;二为我御前应对言辞,基调定在感佩民淳、颂扬圣化、尊重法度,不可有半分逾矩。”

“臣明白。”苏晏如颔首,心中已开始斟酌字句。

长公主转过身,目光扫过满室肃立之人,语气愈发郑重:“此事绝密,密室之外,无人可知我们的谋划,对林苏依旧单向联系,只收信息不发指令,对盛家,更要全然置身事外,不染半分干系。”

她走回案前,指尖最后一次拂过那卷粗粝布帛,触感扎手,却似握住了千钧力量,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清醒的野心与决绝:“我们要的,从来不是救一个盛长梧,也不止是一块封地。我们要让父皇看见,洪水与贪腐过后,民心未死,善念犹存,而能洞悉、凝聚这份民心者,方是能安抚一方、稳固国本之人。我们要让朝堂诸公看见,庙堂谋略,未必尽出男子之口,深闺之中,亦有经纬天下的眼光与手段。”

“此万民书,便是我们递上的答卷。不动其形,而导其势;不居其功,而收其效。始于对民情的不忍,终于对圣裁的尊重,将这枚沾着泥土血泪的棋子,落去该落的位置,而后静观其变,后发制人。”

密室内烛火通明,映得众人面容坚定。沈芷衣神色凝重,秦怀素眸燃战意,苏晏如唇角凝着冷冽,严婉娘身姿挺拔,荣安郡主握紧了手中纸卷,人人皆知前路如履薄冰,却无人退缩。这是一群被命运埋没的女子,借着一卷血帛,向世俗偏见、向固有权柄,发起了一场无声却惊心动魄的挑战。

盛维在京城日子过得焦灼如焚,每日除却守着盛府等候儿子案子的消息,便是按着盛纮的叮嘱,低眉顺眼去拜访那些或许能说上话的旧友故交。可京官个个嗅觉灵敏,盛长梧牵涉的案子关乎天威,又牵扯朝中数股势力,谁都怕沾染上麻烦,他往往连人家府门都进不去,便被门房好言好语搪塞回来,闭门羹吃得一次比一次心凉。从宥一次心凉。从宥阳带来的两万两银子,原是备好打点关节的,此刻竟成了烫手山芋,送不出去,又不敢轻易带回,沉甸甸压在箱底,更压得他心口发闷。

这日午后,盛维又一次无功而返,满心憋闷无处排解,索性信步走出盛府,往琉璃厂街而去。这条街素来多书画古籍、文玩雅物铺子,往来皆是文人清客,谈吐文雅,气息平和,与刑部大狱那阴森压抑的氛围判若两界,倒能让他暂且松口气。他漫无目的地沿着青石板路走着,目光麻木扫过一家家店铺的木质招牌,最后落在了一家名为“澄观斋”的店面门前。这家铺子不大,却打理得窗明几净,架上典籍字画陈列疏朗,门楣上题字清雅,透着一股沉稳厚重的书卷气,不似别家那般市侩。盛维忽然想起盛纮曾提过一句,这家澄观斋的店主,像是某位致仕翰林的家眷,虽不算显赫,在清流文人圈子里倒有些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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