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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尘途孤影踏霜归(1 / 1)

牢狱特有的阴湿气味,混杂着铁锈腥气与发霉稻草的腐味,在踏入门槛的一瞬便汹涌扑来,黏腻地缠上袖口与裙摆。康允儿下意识抬手,用绣着兰草纹的素色锦帕掩住口鼻,指尖刚触到温热的帕面,便猛地顿住——这里是关押她夫君的地方,她怎能露半分嫌弃,让旁人看了笑话,更让长梧寒心。她飞快放下帕子,指尖攥得帕角发皱,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

引路的狱卒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脸上堆着几分因银子而来的客气,眼神却依旧警惕地扫着她,粗声粗气道:“盛二奶奶,规矩您懂,就一炷香的时辰,多一分都不行,别让小的难做。”

康允儿默默颔首,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有劳差爷。”她提着食盒,脚步放得极轻,食盒里是她凌晨便起身忙活的几样小菜,都是盛长梧从前最爱的,可此刻望着幽深的甬道,她竟不确定,那样骄傲的人,如今还有没有胃口下咽。

甬道狭长如墨渊,头顶昏黄的油灯摇曳着昏影,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两侧牢房里,或有咳嗽声断断续续渗出,或有无力的呻吟混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更有几道浑浊空洞的目光,从栅栏缝隙里黏过来,死死盯着她身上整洁的衣裙。康允儿强迫自己目不斜视,脊背绷得笔直,唯有裙摆下的双脚,在粗糙的青石板上微微发颤,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不知走了多久,狱卒终于在一间单独的牢房前停下,抬手敲了敲冰冷的栅栏:“到了。”

康允儿缓缓抬眼,只这一眼,心脏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盛长梧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囚衣,料子粗粝发硬,沾着不少污渍,他就坐在铺着薄薄一层稻草的石板床上,背对着门口,昔日在朝堂上挺拔如松的脊梁,此刻竟微微佝偻着,乌黑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颈后,发间还粘着几根枯黄的草屑,狼狈得让她不敢相认。

似是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来。

不过半月光景,他竟已瘦脱了形。往日丰腴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兀地凸起,眼底是大片乌青,想来是连日未曾安睡,杂乱的胡茬爬满下巴,遮住了往日温润的轮廓,唯有那双眼睛,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骤然迸发出一道亮芒,那点熟悉的神采,才让康允儿勉强认出。

“允……允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涩意。

滚烫的眼泪瞬间涌满眼眶,康允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将呜咽咽回喉咙里。狱卒哗啦一声打开锁,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去,却在离他一步之遥时猛地顿住——她不敢碰他,怕碰疼了他身上可能有的伤痕,更怕自己这一碰,连日强撑的坚强便会彻底崩塌。

“长梧……”她张了张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盛长梧挣扎着想要起身,脚腕上沉重的铁链猛地绷紧,哗啦作响,那冰冷的铁器摩擦皮肉的声响,听得康允儿心尖发颤。她再也顾不上其他,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隔着粗糙的囚衣,指尖清晰地摸到他胳膊上突起的骨头,往日温热坚实的臂膀,如今只剩一把嶙峋瘦骨,刺得她心口阵阵发疼。

“你怎么来了?”盛长梧坐稳身子,声音里满是疲惫,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惭,语气带着几分责备,“这里污秽不堪,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求了父亲……求了许久,他们才松口让我来看你。”康允儿哽咽着,泪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烫得惊人,她把食盒放在墙角,狭小的牢房里,只剩他们二人相对无言。

高高的小窗嵌在斑驳的墙壁上,一缕惨淡的天光艰难地透进来,照见空气中飞舞的尘埃,落在盛长梧凌乱的发梢上。康允儿颤抖着手打开食盒,一层一层掀开锦缎盖子,捧出一碟还带着余温的红烧肉,酱汁红亮,是他从前最爱的甜口,一碟清炒时蔬翠绿鲜嫩,还有几个暄软的白面馒头,冒着淡淡的热气。“我亲手做的,都是你爱吃的……快尝尝。”

盛长梧望着碟子里的菜,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那碟红烧肉上,眼底泛起一层湿润,却迟迟没有动筷。他伸手握住康允儿冰凉的手,他的手心粗糙得厉害,磨出了好几层薄茧,不复往日执卷研墨的温润,“家里……怎么样了?父亲母亲身子可还好?孩子呢?”

“都好,都好,你别担心。”康允儿反握住他的手,恨不得将自己身上的暖意都传给他,泪水却越掉越凶,“孩子天天盼着你回去,夜里总哭着要爹爹,他们还小,不懂事,却也总指着你的书房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盛长梧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再睁开时,眼底已染满红丝,声音沙哑得近乎哽咽:“是我对不住你们,对不住孩子们。”他猛地收紧力道,语速陡然加快,像是要把憋在心底许久的话,都在这短暂的一炷香里倒出来,“允儿,时间不多,有几句话你一定要记清楚,一个字都别漏。”

康允儿用力点头,泪水扑簌簌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死死咬着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第一,我绝未主动贪墨分文。你知道我的性子,不屑做那等蝇营狗苟之事。”盛长梧的眼神无比坚定,带着几分不甘与愤懑,“但我有失察之责,上面压下来的赈灾差事,有些关节向来是官场惯例,我只当是寻常流程,睁只眼闭只眼便过了,没想到底下人胆大包天,借着我的名头大肆敛财,数目大得惊人……”

他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如今说这些,已是无用。账目有漏洞,我这个主事官,难辞其咎。”

“第二,”他死死攥着康允儿的手,指节泛白,语气沉重得像是压了千斤巨石,“你回去告诉父亲,万不可为我以卵击石,去四处求情,尤其是不能碰此案的根基。这是皇上亲定的案子,牵涉朝中好几位大员,牵一发而动全身,谁求情,谁就可能被卷进去,盛家不能因我一人,满门倾覆。”

“可你是盛家的人啊!父亲怎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苦!”康允儿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泪水模糊了视线,“无论如何,他们都会想办法救你的……”

“救我也要讲法子,绝不能硬来。”盛长梧用力摇头,眼神里满是急切,“允儿,你听我把话说完。第三……”他顿了顿,眼神骤然黯淡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光彩,声音也低了几分,“你名下的那些嫁妆铺子,还有我们这些年一起打理的产业……恐怕是保不住了。查抄的账目里,有些往来虽不是脏银,却也说不清楚来历,朝廷若深究起来,怕是……难逃抄没。”

康允儿猛地愣住,那些铺子是她的陪嫁,是母亲千挑万选留给她的傍身之物,更是她多年心血,日夜操劳才攒下的家业,要说不心疼,是假的。可不过一瞬,她便回过神,急切地抓住他的胳膊:“那些都不要紧!铺子没了我们可以再开,产业没了我们可以再挣,只要你能平安出来,就算粗茶淡饭,我也甘之如饴!”

盛长梧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有感动,有愧疚,更有深深的悲哀,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指尖的薄茧蹭过她的脸颊,带着微微的痒意,也带着刺骨的疼,“我的允儿……委屈你了,是我对不住你。”

门外忽然传来狱卒不耐烦的咳嗽声,粗声提醒:“盛二奶奶,时辰快到了。”

康允儿猛地惊醒,想起临行前的准备,慌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绣着鸳鸯的小布包,飞快塞进盛长梧手里,声音压得极低:“这里面是上好的金疮药,还有些碎银子,你收好,平日里打点狱卒,别让他们苛待你,缺什么就托人带话,我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送来。”她又急急补充,“父亲母亲已经在和二哥哥他们商量对策了,顾侯那边或许也能搭把手……”

“别指望顾侯太多。”盛长梧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眼底满是凝重,“顾侯如今自身处境微妙,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他能保我性命无虞,已是极限。允儿,你记住,回去后父亲若问起铺子的事,你就照实说,但不必多言,眼下保住人最要紧,钱财皆是身外之物。”

狱卒的敲门声已经响起,砰砰作响,带着不容置喙的催促:“盛二奶奶,时辰到了,该走了!”

康允儿的心像是被狠狠揪起,她抓紧最后的时间,目光仔仔细细地描摹着盛长梧的脸,从他凹陷的脸颊,到他乌青的眼底,再到他杂乱的胡茬,每一处都刻在心里,生怕下次再见,又添了几分憔悴,“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养着身子,别胡思乱想,我会再求父亲,一定会再来看你!”

盛长梧缓缓点头,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安心些,可那笑容落在康允儿眼里,却比哭还要让人心疼,“走吧,别回头,照顾好孩子们,也……照顾好自己。”

康允儿一步三回头地走出牢房,铁门哗啦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人的视线,最后一眼,她看见盛长梧依旧站在原地,隔着冰冷的栅栏望着她,嘴角努力向上弯着,试图给她一丝慰藉。

走出大狱,外面的天光刺眼得厉害,康允儿下意识抬手遮眼,眼泪却再次汹涌而出。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嬷嬷连忙死死扶住她的胳膊:“奶奶,您慢点!”

“我没事。”康允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将眼底的脆弱尽数压下,声音虽带着沙哑,却多了几分坚定,“回府。”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颠簸不止,康允儿闭着眼靠在车壁上,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盛长梧的话,他消瘦憔悴的模样在眼前挥之不去。她知道,回到盛家,等待她的必定是公婆的追问,妯娌姐妹各异的目光,还有婆婆李氏,定然会对着她名下的铺子穷追不舍。

她是王若与的女儿,从小看惯了母亲在家族争斗中机关算尽的模样,可此刻,她不想学母亲那般步步为营,勾心斗角。但是,她就是她的女儿。

手中的帕子早已被泪水浸透,冰凉地贴在掌心。马车缓缓停在盛家大门前,门房恭敬地上前开门,康允儿扶着嬷嬷的手,缓缓走下车,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挺直了脊背。

脸上虽还有哭过的红肿,眼底的崩溃却已被坚定取代。

她要为长梧,争一条生路,为她,争一条活路。

而盛家正厅里,灯火已然亮起,家族的命运抉择,才刚刚拉开序幕。

康允儿回到盛府正厅时,厅内的凝重气息比她去时更甚,像结了冰的寒潭,连空气都透着刺骨的凉。满厅目光齐刷刷扎在她身上,盛纮面色沉郁,王氏坐立难安,华兰如兰面露忧色,海氏眉眼微蹙,各人心思翻涌,藏都藏不住。

她强撑着发软的腿,依着规矩给公婆行过礼,指尖还残留着狱中阴冷的潮气,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字一句转述狱中见闻。说盛长梧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胡茬杂乱,说他脚腕锁着沉重铁链,一动便哗啦作响时,王氏眼圈象征性红了红,手攥紧了帕子,可那点心疼转瞬即逝,眼底又被实打实的焦灼占满,身子早已前倾半寸,只等她话音落下。

“那些铺子呢?”康允儿话音刚落,王氏便迫不及待追问,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你可知晓底细?可有被官府查封?或是账目被衙役提走?”

她口中的铺子,是康允儿名下的那几处产业——说起来,本该是康姨妈当年的嫁妆,彼时康家日渐败落,康姨妈素来疼宠这自己亲生的孩子,怕自己百年后女儿无依无靠,便早早将仅剩的几处铺面田庄划到康允儿名下,算作提前备好的嫁妆。另有两处,是早年盛家与康家合股置办,交予盛长梧夫妇打理的,算是两家共同的本钱。

康允儿茫然摇头,随即又无力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我不知详情……只听长梧含糊提了一句,说那些往来账目,怕是已被官府查抄走,当作涉案证物了……”她抬起哭红的眼,望着王氏,满是恳求,“姨母,眼下都什么时候了,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啊!”

“怎么不是时候?!”王氏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破厅内的沉寂,“那可是实打实的产业!是你母亲的嫁妆根基,还有我们盛家投进去的真金白银!若真被官府查抄充公,岂不是血本无归?!”

厅内瞬间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墨兰悄悄拉了拉华兰的衣袖,姐妹华兰的衣袖,姐妹俩交换了个无奈又心酸的眼神,海氏眉头蹙得更紧,眼底掠过一丝不忍。盛纮脸色铁青,手按在桌案上,指节泛白,正要开口斥责王氏不分轻重,康允儿却先一步开了口。

“姨母。”

她忽然撩起裙摆,“咚”的一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满厅人都愣住了,盛纮猛地顿住话头,王氏也忘了叫嚷,怔怔看着她。

“我今日在狱中,长梧特意嘱咐我转告一句话。”康允儿跪在地上,脊背却挺得笔直,泪水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说,若朝廷真要追究那些产业,我们认了便是。钱财皆是身外之物,眼下,唯有保人最要紧。”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康允儿,嘴唇哆嗦着:“你说得轻巧!那可不是什么小数目!你知不知道你母亲当年嫁进康家,带了多少嫁妆?十里红妆,铺面田庄连片,还有无数古董字画、金银玉器……”她越说越急,胸口剧烈起伏,“你外祖母疼她,几乎把三分之一个王家的家底都陪嫁了过去!如今康家败落,就剩这些产业还能撑撑门面,若真没了,你们日后靠什么生活?!”

这话戳中了要害,厅内的气氛更显沉重。谁都清楚,康姨妈这辈子最在意的便是体面,那些产业,是她最后的底气。

康允儿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却目光灼灼,直直看向王氏,语气平静得反常,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母亲,事到如今,有些话不得不说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整个正厅:“我母亲的嫁妆……其实早就所剩无几了。”

“什么?!”王氏如遭雷击,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仿佛听错了一般。

“自我记事起,父亲便三天两头变卖母亲的嫁妆。”康允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针,扎得人心口发疼,“起初只是些不起眼的摆件、首饰,后来是城郊的田庄,再到后来,临街的铺子也一间间抵了出去,用来填补父亲赌钱、应酬的亏空。”

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眼底满是悲凉:“母亲性子要强,死要面子,从不敢对外声张半分,怕被人笑话嫁了个败家丈夫,只能悄悄把最后几处还能盈利的产业过到我名下,对外说是给我备的嫁妆,实则是……是给自己留条后路,盼着将来老了,能有个安身立命的依靠。”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却依旧字字清晰:“到我出嫁那日,母亲明面上摆的那些嫁妆,多半是借来充场面的,内里早就空了。这些年,我和长梧打理的那几处产业,名义上是母亲的嫁妆,实则早就是我们夫妇二人省吃俭用,添补了无数本钱才勉强维持下来的。账目上那些与康家的往来,多半是父亲从前欠下的糊涂账,长梧心善,不愿我夹在中间为难,便都咬牙认了下来,想着慢慢帮着填补。”

王氏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若非华兰眼疾手快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怕是早已跌坐在地。她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这……这不可能……姐姐从未跟我说过……半点都没跟我说过……”

“母亲怎会说?”康允儿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心酸与无奈,“她那般好强爱面子的人,怎会甘心承认自己嫁错了人,连嫁妆都守不住?这些年来,她每次来盛家,衣着华贵,首饰耀眼,出手阔绰,带的礼都是顶好的,说起康家,永远是‘还好’‘尚可’,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硬撑着体面罢了。”

她看着王氏,眼底满是了然:“母亲想想,这些年康家那般光景,父亲游手好闲,兄长不成器,若真还有丰厚嫁妆撑着,何至于此?她补贴娘家,打点各路人情,哪一样不要钱?父亲挥霍无度,入不敷出,母亲其实早就捉襟见肘,只是死撑着不肯露怯罢了。”

王氏僵在原地,脑海中猛地闪过这些年与姐姐相处的点滴。康姨妈每次来,总爱炫耀新得的首饰衣裳,说着康家虽不景气但家底还在,可偶尔夜深闲聊,姐姐眼底掠过的疲惫与焦虑,她从前只当是妇人思愁,如今想来,全是生计窘迫的无奈。原来那光鲜亮丽的皮囊下,早已是千疮百孔。

“所以……所以这次被查抄的……”王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站立的力气都快没了。

“便是母亲那最后一点体面,也是我和长梧这些年的心血了。”康允儿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绝望后的平静,“长梧说,账目上有几笔大额往来,是父亲当年借的高利贷,挂在了产业名下,如今根本说不清楚来源去向。若朝廷深究,那些产业……定然是保不住了。”

“啪”的一声脆响,王氏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着:“没了……都没了……姐姐的体面,都没了……”

盛纮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案,红木桌案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茶杯都微微晃动:“够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允儿说得对,保人要紧!那些产业没了就没了,难道还要为了几间铺子、些许银子,把长梧的性命搭进去?!”

王氏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姐姐的嫁妆早已空了,那些所谓的产业不过是镜花水月,她心疼的哪里是钱财,分明是那个在她心中永远光鲜亮丽、从不输人的姐姐形象,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得彻底。

长柏此时上前一步,玄色长衫衬得他身姿挺拔,神色沉稳如松,沉声道:“父亲说得极是。当务之急,是让长梧堂弟主动上书请罪,明确撇清贪墨之嫌,只认失察之责。态度诚恳,言辞恳切,或许能求得皇上从轻发落,保住性命。”他目光转向康允儿,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弟妹,长梧堂弟可愿如此?”

康允儿含泪重重点头,泪水砸在地上,开出小小的湿痕:“他说了,只要能不连累盛家满门,别说认失察之罪,便是再多责罚,他都甘愿受着。”

“那就这么定了!”盛纮一锤定音,语气果决,“明日我便去寻相熟的同僚打听风向,再请个精通刑名的师爷,让长梧尽快拟好请罪折子,递上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管事恭敬的通报声:“老爷,顾府昀舟公子到了。”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顾昀舟一身月白长衫,身姿挺拔,少年老成的脸上带着几分凝重,缓步走了进来,对着盛纮等人拱手行礼。不等众人问话,他便开门见山,带来了顾廷烨的话,语气冷静而现实,字字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家父言,长梧堂兄之事,乃皇上亲定,牵涉甚广,能保他性命无虞,已是底线,亦是极限。至于前程,断无可能保全。”

王氏听完,浑身力气尽数散去,彻底瘫软在椅子里,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性命无虞……性命无虞……那铺子呢?我的银子……”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脸上掠过一丝羞愧。那根本不是她的银子,不过是姐姐最后的体面,如今连这点体面,也要被彻底撕碎了。

康允儿缓缓从地上站起身,膝盖跪在石板上太久,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却很快稳住身形。她朝着王氏深深福了一礼,姿态恭敬,语气却平静而坚定:“姨母,知道您心疼我母亲。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们能做的,唯有保住长梧的性命。只要人还活着,总有翻身的机会,一切都还有希望。至于那些产业……就当是替我父亲,还了这些年亏欠母亲的债吧。”

此刻的她,褪去了往日的温婉怯懦,眉眼间多了几分历经磨难后的坚韧,语气里没有半分退缩,与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康家女儿判若两人。磨难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削去了她身上沾染的康家浮华与虚荣,也削去了她的软弱,露出了内里那份藏得极深的坚韧质地。

王氏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侄女兼外甥,忽然间觉得从未真正了解过她。她从前只当康允儿是个被康姨妈宠坏的娇小姐,温顺有余,风骨不足,却没想到,在这般绝境面前,她竟能这般清醒,这般果决。就像她从未真正了解过姐姐,不知道那光鲜背后的窘迫与无奈。

厅内陷入长久的寂静,无人说话,只有王氏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在空荡的正厅里格外清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像浓墨般缓缓晕开,透过窗棂洒进来,给每个人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沉沉的阴影,分不清悲喜。

西侧暖阁里,墨兰凭窗而立,窗棂半掩,正厅里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被她尽收眼底。她看着王氏从急切到震惊,再到崩溃瘫软,看着康允儿从落泪到下跪,再到挺直脊背说出真相,看着盛纮的决断,长柏的理性,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原来康姨妈的嫁妆,早就空了。”她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嘲讽,“难怪这些年,她总是盯着别人家的东西,处处算计,步步紧逼。”

长枫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这下她可要难受好一阵子了。她最在意的姐姐,最引以为傲的娘家体面,原来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打肿脸充胖子罢了。”

墨兰没有接话,依旧静静望着正厅的方向。暖阁里光线昏暗,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只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她看着康允儿挺直的脊背,看着她眼底那份绝境中的坚定,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敬意,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

盛维是傍晚赶到京城的。

夕阳衔山,晚霞将京城城墙染成一片暗沉的橘红,这位盛家旁支的当家人,踏着暮色进了城。他比盛纮年长近十岁,常年在宥阳老家打理祖产,风霜早染白了两鬓,额间刻着深深的纹路,一身半旧的宝蓝色锦袍沾着沿途尘土,下摆还蹭着泥渍,风尘仆仆的模样里,藏着掩不住的焦灼与疲惫。他没有直奔盛府,反倒先寻了处僻静客栈,匆匆洗漱更衣,换了身干净的素色长衫,才让小厮递了拜帖——姿态摆得极明白,既是盛家宗亲,也是登门访客,不攀附,不逾矩,留足了分寸。

盛纮得了信,亲自移步二门迎接。暮色中,兄弟二人遥遥相见,都没说话,只对视一眼,便从对方眼底看到了相同的疲惫,还有压在心头的沉重忧虑。

“兄长一路舟车劳顿,辛苦至极。”盛纮率先拱手,语气里满是复杂,有亲族情分,也有几分身不由己的无奈。

盛维抬手还礼,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事到如今,倒是给老弟添麻烦了。”

没有半句多余寒暄,不必问路途远近,不必说心中焦急,彼此都清楚对方心头牵挂,两人并肩,径直往寿安堂走去——临行前早已传了话,盛老太太要在寿安堂见他,这是规矩,也是盛家此刻唯一能拿主意的地方。

寿安堂内,檀香袅袅,一缕缕清苦香气漫在空气中,压下了厅内无形的焦躁。盛老太太端坐主位,一身深青色暗纹家常褙子,领口绣着低调的兰草纹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仅用一支素银扁簪固定,面上无太多表情,眼角的皱纹刻着岁月的痕迹,唯有那双眼睛,历经世事沉浮,依旧清明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深处的算计与悲欢。

盛维一踏入厅堂,不等众人开口,便撩起衣袍,“咚”的一声跪在冰凉的青砖上,姿态恭谨,语气沉痛:“侄儿见过婶婶。犬子长梧不肖,身陷囹圄,连累盛家蒙羞,皆是侄儿教子无方,今日特来向婶婶请罪!”

老太太没有立刻叫他起身,只端坐在主位上,静静看了他片刻,目光落在他鬓边的白发、风尘仆仆的面容上,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起来吧。长梧是盛家的子孙,他的事,是整个盛家的事,不是你宥阳大房一房的事,不必独自担着。”

这话颇有深意,既点明了盛家荣辱与共,也暗指不会让他大房独自承受后果。盛维心头一松,依言起身,在下首指定位置坐下,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神色恭敬却不卑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是宥阳盛家的当家人,纵是儿子闯了祸,也不能失了体面。

盛纮在另一侧落座,王氏站在他身后,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还带着前日得知真相后的恍惚。长柏、海氏并肩坐着,华兰、如兰依次列于下首,神色各异,或凝重或担忧。康允儿则站在最末位,垂着头,鬓边的银簪素净,裙摆洗得发白,安静得像一株不起眼的兰草。

东侧暖阁的珠帘半掩,墨兰和长枫悄无声息地坐在里面,借着帘缝将厅内情形看得一清二楚。长枫本不耐这沉闷气氛,想悄悄溜回院子,刚起身便被墨兰一个冷眼止住,只能悻悻坐下。墨兰指尖轻轻拨弄着茶盏,目光落在厅中众人身上,眼底无波无澜。

寿安堂内静了片刻,盛维率先开口,语气沉郁:“婶婶,侄儿来京前,已托人打听了大概,长梧这孩子,性子太实,识人不清,怕是在任上被底下人钻了空子。贪墨受贿之事,他素来胆小,是万万不敢做的,但赈灾差事他是主事,失察之罪,终究是逃不掉的。”

他顿了顿,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账册,放在桌案上,声音低沉了几分:“侄儿来之前,已将宥阳老家能动的现银尽数兑出,约莫有两万两,虽不算多,但若是能用来打点关节,疏通人脉,能让长梧少受些罪,减轻几分罪责,便是倾家荡产,侄儿也心甘情愿。”

“打点?”老太太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可那目光扫过来时,却带着几分锐利,“你想打点谁?此案是皇上亲定,三司会审,卷宗早已封存,朝中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收你的银子?弄不好,反倒落个徇私枉法的罪名,把整个盛家都拖进去。”

盛维脸色一白,指尖微微发颤,他不是没想过这层风险,可父子连心,终究是病急乱投医,此刻被老太太点破,才惊觉自己思虑不周,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维哥儿,你心疼儿子,为人父母,我怎会不懂。”老太太语气稍缓,指尖轻轻拨动腕间的沉香木佛珠,佛珠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但这事,绝非银子能解决的。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四处求人,而是让长梧自己认清楚处境——该认的罪,痛痛快快认;不该认的,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一个字都不能松。”

盛维眉头紧蹙,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婶婶的意思是……

“长柏今日提的建议,是对的。”老太太目光转向长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语气斩钉截铁,“主动上书请罪,坦坦荡荡承认失察之责,用人不明、监管不力,这些都认,但必须咬死从未参与贪墨分赃,半点含糊不得。态度要诚恳,言辞要恳切,最好能寻些旁证,证明账目往来与他无关。至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旧账……”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冷硬了几分:“该割舍的,就果断割舍,莫要拖泥带水。”

王氏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揪,忍不住开口插话,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母亲,那些产业……那可是最后的念想啊……”

“念想?”老太太淡淡开口,语气直白得不留情面,“那些产业本就是康家糊涂账的尾巴,当年康姑爷挥霍无度,把康姨妈的嫁妆败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几处不过是挂在允儿名下的空壳,这些年全靠长梧夫妇添补才撑着。如今被官府翻出来,索性痛痛快快认了,就当是替康家还清了旧日亏空。割肉止损,总比被这些烂账拖进深渊,万劫不复的好。”

这话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直直刺进王氏心窝。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老太太说得句句在理,可一想到姐姐一辈子要强,最后连这点体面都留不住,心口便疼得厉害。

盛维沉默良久,指尖在膝上反复摩挲,终究是狠下心,重重点头,眼底带着决绝与悲凉:“侄儿明白了。只要能保住长梧的性命,其他的……产业也好,体面也罢,都可以舍。”

“性命,顾侯那边已经松口,会保下他。”盛纮适时接口,语气带着几分沉重,“但顾侯也说得明白,此案牵涉甚广,长梧的前程、官职,怕是彻底无望了。”

盛维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满是心酸:“罢了罢了,能活着就好。等他出狱,我便带他回宥阳老家,卸了这官场的枷锁,做个寻常田舍翁,守着几亩薄田,安安生生过日子,总好过在京中担惊受怕。”

这话听得满厅人心头酸涩。盛长梧寒窗苦读十余年,好不容易在京城谋得一官半职,本有望光宗耀祖,如今却要灰溜溜回老家种田,任谁听了都难免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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