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最后几片焦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工坊新糊的麻纸窗棂,发出细碎的呜咽声,窗纸上的竹影晃得人心头发慌。林苏刚蹲在纺车棚外,看完新一批脚踏纺车的调试,指尖还沾着细密棉绒与浅黄木屑,指腹磨得微微发糙,云舒便捧着一封火漆密函,敛声屏气快步寻来,青布裙裾扫过地面草茎,竟没带出半分声响。
“姑娘,京城急信,是长公主府的朱砂火漆。”云舒声音压得极低,递信的手微顿,眼底藏着难掩的焦灼。那火漆暗红发亮,印着长公主府独有的梅花纹,封口紧实,显是一路快马加急送来。
林苏心头猛地一凛,指尖捏紧函封,转身快步走向棚后僻静的老槐树下,避开往来劳作的妇人。拆封时,指腹触到内里玉版宣的光滑质感,还隐隐飘着长公主惯用的冷冽梅香,可展开信纸,往日娟秀工整的字迹竟潦草急促,墨痕深浅不一,显是书者心绪不宁,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惊雷:
“事急,速归。盛长梧案三司会审定于十日后,陛下已有倾向。此案牵涉恐不止灾区,波及甚广。京中各方动作频频,你母处亦需你回。勿耽搁,速来。”
信末,是一个力透纸背的“瑾”字花押,笔锋凌厉,带着几分迫在眉睫的沉重。
盛长梧案要定谳了。林苏指尖抚过那“陛下已有倾向”几字,心沉如坠寒潭。长公主素来沉稳,这般急促潦草,必是结果不容乐观,甚至可能成为引爆京中派系之争的导火索。母亲墨兰那边需她回去……莫非盛家内宅生乱,或是梁家在京中遭了构陷?
她抬手将信纸凑到树旁早已燃着的枯枝堆上,淡蓝色火苗舔舐着玉版宣,转瞬便化为黑灰,随风散入枯草中。林苏面色沉静如水,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念头:工坊方才步入正轨,棉纺网络初成,与周边农户的棉粮契约刚铺开,棉衣北上的商队才走了两日……可京城那头,已是山雨欲来,容不得半分迟疑。
“即刻召集周管事、云舒、星辞,再去请康娘子过来,到账房议事。”林苏转身时,声音已恢复清明果断,半点不见方才的波澜。
片刻后,工坊那间兼作账房与书房的简陋茅屋中,油灯捻得高高的,昏黄光晕将四人身影投在斑驳土墙上,忽明忽暗,晃动不安。几张粗木凳围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摊着账本与契约,墨香混着淡淡的棉絮味,气氛凝重得喘不过气。
林苏没有半分隐瞒,寥寥数语讲明京城急召的缘由,以及盛长梧案三司会审在即的内情。康允儿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指尖死死揪住粗布衣裙的衣角,指节泛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忙伸手撑住桌沿才勉强稳住,嘴唇抿得毫无血色,连呼吸都变得浅促,眼底瞬间漫开浓得化不开的恐惧。
“我必须即刻回京,迟则生变。”林苏目光先落在周管事身上,这位跟随梁家数十年的老管事,鬓角已染霜华,却腰背挺直,目光沉稳。“工坊诸事千头万绪,织布纺纱、收棉兑粮、工分结算、农户往来、棉衣转运,桩桩件件都离不得人。我走之后,得有个镇得住场、懂变通、又绝对可靠的人主事。”
周管事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怯色,反倒胸膛一挺,眼中燃起几分坚毅。这两个多月,他亲眼见这位年轻姑娘,在一片废墟之上定下规矩,与奸商斗智斗勇,将四散流离的灾民凝聚起来,硬生生撑起一片天,心中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更知这工坊是无数人的生计指望。
“姑娘信得过老朽,老朽便是粉身碎骨,也必护工坊周全!”周管事拱手作揖,声音沉稳有力,字字掷地有声,“织机运转、原料采买、成品发卖、工分账目、契约履行,老朽定当尽心竭力,保工坊如姑娘在时一般安稳。只是……”他话锋微顿,面露难色,“与周边乡绅、里正乃至地方官府的周旋,老朽人微言轻,恐难压下那些歪心思。”
“周叔放心,此事我已有安排。”林苏早有考量,语气笃定,“李阿公在本地德高望重,乡邻信服,可请他居中协助,凡涉及村落往来之事,你二人商议着办。若遇真正棘手的官面纠葛、地方势力刁难,便派得力人手快马送信,直递京城永昌侯府或长公主府,我自会设法化解。”
她话落,目光沉沉看向周管事,语气郑重得如同立誓:“从今日起,工坊每年除去成本开支的净利,你占两成。”
“两成?!”周管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身子都微微一颤。工坊规模日增,棉衣北上销路已开,日后净利定然可观,两成红利绝非小数目,这不仅是厚赏,更是天大的信任。
“这是你应得的。”林苏语气不容置疑,眼底满是恳切,“创业难,守业更难。我不在,你便是工坊的主心骨,这份担子千斤重,两成利,担得起。望周叔此后视工坊如自家产业,护它活下去,更要护它越来越好,不负这满院妇孺的指望。”
周管事喉头滚动,眼圈瞬间泛红,老泪险些夺眶而出,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林苏深深一揖到底,脊背弯得极低:“姑娘大恩,老朽没齿难忘!此生定不负所托,工坊在,老朽在!”
稳住最关键的根基,林苏转头看向云舒与星辞。这两个自小伴她长大的丫鬟,一个心思缜密沉稳,一个伶俐机敏贴心,早已是她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姑娘,我随您回京!”星辞当即起身,眼神坚定无半分迟疑,“京中人情往来、姑娘起居习惯,皆是我熟稔的,我跟着您,方能安心。”
林苏颔首默许,目光转而落在云舒身上。她知晓云舒心思细,性子稳,尤擅打理内务,与工坊妇人打交道更是得心应手,是内宅管理的不二人选。
云舒迎上林苏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姑娘,我想留下来。”
林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转瞬便化为了然与赞赏,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工坊规矩虽立,可人心未稳,尤其是纺纱棚里的姐妹,多是苦命人,心思敏感,遇事易慌。”云舒字字恳切,条理分明,“周管事与李阿公皆是男子,女子间的琐碎纠葛、心思难处,终究不便插手。奴婢留下来,可协助周管事打理内务,督导纺纱织布的质量,安抚女工情绪,化解她们的纷争,也能替姑娘盯着工坊的根基,让姑娘在京中,无后顾之忧。”
这番话想得周全至极,恰好补了周管事与李阿公的短板,守住工坊最核心的女工群体,便是守住了工坊的命脉。林苏心中暖意涌动,伸手紧紧握住云舒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粗糙的指尖:“好妹妹,这里便拜托你了。万事多与周叔、李阿公商议,遇事莫慌,该决断时莫要手软。你的月钱,我从私产里拨三倍,若有危难,只管送信入京。”
“奴婢明白,定不负姑娘所托。”云舒重重点头,眼中虽有离别不舍,却更多是被委以重任的坚毅,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憋了回去。
最后,林苏的目光落在始终沉默的康允儿身上,语气不自觉放柔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允儿表姨,你必须跟我回京。”
康允儿身子又是一颤,垂眸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指尖还留着纺纱织布的薄茧,那些在工坊里寻得的片刻安宁,此刻尽数被京城的阴云吞噬。林苏的声音缓缓传来,字字敲在她心上:“长梧堂兄的案子终审在即,无论结果如何,你是他的正妻,于情于理都必须在场。有些亏欠,有些纠葛,终究要亲自去面对。更何况……你手中的那些谅解书,那些为死者点长明灯的回执,或许在关键时刻,能保他一线生机。”
康允儿闭了闭眼,睫毛剧烈颤抖,再睁开时,眼底恐惧未消,却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然。她缓缓点头,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我明白……我跟你回去。”
议事既定,众人分头行动,夜色渐浓时,工坊里依旧灯火通明。林苏连夜与周管事、云舒、李阿公核对核心账目、契约文书、人员名册,将未来两三月的棉粮收储、棉衣转运、工分兑换一一叮嘱清楚,半点不敢疏漏。她又将工坊的木质印信一分为二,一枚刻着“梁记外务”,交予周管事掌理采买售卖、契约对账;一枚刻着“梁记内务”,由云舒执掌工分核发、女工管理,二人互相制衡,亦互相扶持。
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两辆青帷马车悄然停在工坊后门,马蹄裹着软布,车轮抹了桐油,半点声响皆无。前车车厢狭小,载着林苏、星辞与康允儿,只带了简单行囊与换洗衣物;后车稍大,满满当当装着工坊的精品粗布样品、新式纺车织机的精细图纸、与农户签订的棉粮契约样本,还有几匹絮得厚实的棉衣——这些不是寻常物件,是林苏带回京城的筹码,是江淮灾区生机的明证,或许能在京中波诡云谲的争斗中,撕开一道生路。
周管事、云舒、李阿公,还有几个得知消息的工坊骨干妇人,皆来送行。晨雾如浓墨般弥漫,白茫茫一片,看不清彼此的面容,只听得见粗重的呼吸声,那份沉甸甸的托付与牵挂,在寒雾中弥漫开来,压得人鼻尖发酸。
“周叔,云舒,工坊就拜托你们了。”林苏立在车旁,最后望了一眼晨曦微光中隐约可见的纺车棚、棉仓与茅屋,那里是她两个多月的心血,是无数苦命人新生的指望,目光里满是不舍,却更多是坚定。
“姑娘放心,一路保重!”周管事与云舒齐声拱手,声音哽咽,雾水打湿了鬓发,分不清是露是泪。
林苏不再回头,转身扶着星辞的手登上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两个世界。车夫轻叱一声,马鞭轻扬,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黄土路,向着北方疾驰而去,朝着那座龙盘虎踞、暗流涌动的京城,驶向未知的凶险棋局。
车厢内,寒气逼人。康允儿紧靠着厢壁,双手冰凉如铁,怀中揣着星辞递来的温热铜手炉,却暖不透半分寒意。她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村落,那些她曾躬身道歉的农户院落,那些她曾默默接济的孤寡老人,那些纺纱棚里温暖的笑语,一一在脑海中闪过,又与盛家的朱门高墙、刑部的森然大堂、丈夫盛长梧模糊的面容交织在一起,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星辞默默给她添了件薄毯,不敢多言。
林苏则靠在另一侧厢壁,闭目养神,眉眼沉静,脑中却在飞速盘算:长公主信中“波及甚广”究竟何意?陛下对盛长梧案的倾向是从轻发落,还是从重治罪?母亲墨兰在盛家究竟遭遇了何种困境?京中各方动作,是三皇子一脉发难,还是其他派系落井下石?她带回的那些契约图纸,该在何时、向何人呈上,才能最大化其价值,护住盛长梧,亦护住工坊?
马车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声响,将她们带离这片孕育新生的土地,驶向权力交锋的漩涡中心。灾区工坊的纺车嗡嗡声犹在耳畔,京城的钟鼓楼声似已遥遥传来。
马车未及永昌侯府正门,早有墨兰遣来的心腹妈妈候在僻静侧巷,引着青帷马车悄无声息从角门滑入,径直驶往后院。车帘刚掀,林苏足尖尚未沾地,便被疾步扑来的墨兰一把攥住手腕,掌心微凉,力道却紧得攥得她生疼。
“快随我来!”墨兰面容紧绷如弦,眼底是压不住的焦灼,又掺着几分见女儿安然归来的松快,语气急促得不容分说,拽着她便往内室走,转头对星辞使了个凌厉眼色,“带康娘子去西厢房安置,门窗锁紧,没有我的话,任谁来都不准开门,也不许她踏出半步!”
星辞会意,连忙上前扶住魂不守舍、面色惨白的康允儿。康允儿脚步虚浮,眼神空洞,任由丫鬟搀扶着离去,连看林苏一眼的力气都无。
入了内室,墨兰反手闩上门,厚重木门发出“咔嗒”一声闷响,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灼灼地上下打量林苏。女儿身上还是离京时的半旧细布衣裙,衣摆沾着尘土,袖口磨出浅白毛边,脸上带着一路风尘,肤色被江淮日头晒得微微泛深,褪去了往日闺阁女儿的娇怯,身形反倒比离家时更挺拔几分,眼神依旧清澈,却多了层深不见底的沉淀,藏着风雨历练后的沉稳。
“瘦了,也结实了。”墨兰声音发哽,抬手想抚她的脸颊,指尖悬在半空又顿住,猛地转身扑向衣柜,“没时间多说,赶紧换衣裳!你祖母、二伯母都在荣禧堂候着,京里……早就天翻地覆了!”
她手脚麻利地从樟木箱里翻出一套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料子是上好的江南云锦,触手绵软,又找出配套的披帛与绣鞋,一边催促林苏更衣,一边语速极快地低语,字句都带着紧迫感:“你三姐姐闹闹,我前日刚让人送她去泉州了,对外只说去查探海贸行情,寻些新式绣品纹样。京里现在就是个吃人的漩涡,她那跳脱性子,留在这里迟早被人抓把柄,出去避祸是其次,也算给梁家在南边留条后路,让她长长见识也好。”
林苏一边快速解衣换裙,一边沉声追问:“二姐姐还在宫中?大姐姐那边可有消息?”
“婉儿还在福乐公主跟前当差,宫里如今更是针尖对麦芒,玉贵妃圣眷正浓,处处与皇后较劲,福乐公主虽得宠,婉儿也得步步小心,半点不敢错漏。”墨兰替她系好裙腰玉带,手指翻飞间已拆开她的发髻,取来玉梳细细梳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宁儿在西山陪太后,太后宫里倒是安稳些,可远水救不了近火,真出了事,半点帮衬不上。”
说话间,墨兰已为她梳了个垂鬟分肖髻,簪上两支小巧点翠簪,不张扬却尽显侯府小姐贵气,又取过脂粉轻轻扫了扫她的脸颊,遮去几分倦色:“记住了,待会儿去荣禧堂,多看,多听,少说。但该说的话,要字字精准,半分错处都不能有。”
林苏颔首应下,母女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方才推门而出。
廊下立着苏氏,一身丁香色遍地锦长褙子,月白绫罗衬裙,鬓簪赤金镶珠钗,依旧端庄得体,只是眼下淡淡青黑,难掩连日劳心之态。她见二人出来,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打量,目光在林苏那身簇新云锦裙上稍作停留,随即漾开温和笑意,语气温婉却带着几分穿透力:“四姑娘可算拾掇好了,母亲已在荣禧堂等了许久。”
林苏依礼屈膝行礼:“劳二伯母久候。”
“四姑娘一路辛苦。”苏氏笑意加深,话里有话,“瞧着倒是比在京里时更显精神,只是黑了些,也壮实了些,想来虽苦,倒也真能历练人。”
“走吧,莫让母亲等急了。”苏氏不再多言,转身在前引路,青石板路上,三人脚步声轻缓,却踩得人心头发沉。
荣禧堂内气氛肃穆如冰,烛火高挑,却暖不透半分寒意。梁老夫人端坐正中紫檀木大榻,身着赭石色五福捧寿纹常服,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莲纹样,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佛珠转动间发出细微声响,面容沉静如水,唯有下颌线微微绷紧,泄露了心底的不宁。下首两侧各坐着一位嬷嬷,皆穿深色绸缎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眼神精明锐利,气息沉稳如山,一看便知是宫中或勋贵世家出来的得力老人,绝非寻常仆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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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苏刚踏入门槛,梁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一顿,那双历经世事的老眼陡然射出精光,如利刃般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目光锐利得似能穿透衣料,直抵人心,仿佛要将她这两月的经历、心思都看穿。转瞬之间,那锐利锋芒尽数敛去,老夫人脸上的沉静化作浓得化不开的疼惜,朝着她伸出枯瘦却有力的手,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哑,却字字清晰:“我的曦姐儿,快过来,让祖母好好瞧瞧!”
林苏快步上前,依礼屈膝问安,膝盖刚弯,便被老夫人一把拉进怀里,紧紧搂住。那怀抱带着淡淡的檀香与岁月沉淀的暖意,手臂力道却大得惊人,似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想死祖母了!”老夫人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她的脊背,声音哽咽发颤,“那般兵荒马乱、灾情肆虐,你一声不吭就闯了去,知不知道家里人日日悬心,夜夜难眠?瞧瞧这小脸,都磨糙了……”话语间满是纯粹的祖孙牵挂,与方才那审视的目光判若两人,情真意切,听得人鼻尖发酸。
林苏伏在老夫人肩头,鼻尖微涩,低声道:“孙女儿不孝,让祖母忧心了。孙女儿一切安好,还……做了些能让百姓活命的实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夫人松开她,又攥着她的手反复细看,指腹抚过她指尖的薄茧,眼圈泛红,连连点头,“黑了瘦了,但眼神亮了,性子也稳了,好,好啊!”
这番真情流露,稍稍冲淡了堂内凝滞的寒气。墨兰与苏氏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松了口气。
片刻后,老夫人情绪渐平,抬手捻住佛珠,神色复归威严,指着下首两位嬷嬷道:“这两位是宫里的老人,沈嬷嬷和魏嬷嬷,皇后娘娘体恤,知晓你从灾区归来,特意遣她们来问问灾情,也是念着你一片仁心。”
林苏心中透亮,皇后此举,名为体恤关心,实则是借机查探——查她是否真入灾区,查她对朝廷赈济的看法,更查她背后是否有长公主或其他势力牵扯。她敛衽躬身,依礼向二位嬷嬷问安,态度恭谨有礼,却无半分卑微谄媚。
沈嬷嬷面容肃穆,率先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四姑娘仁心可嘉,亲赴灾区赈济,不知姑娘眼中,灾区如今灾情如何?百姓安置可还妥当?”
问题看似中规中矩,实则字字试探,既要问灾情实情,更要探她对太子、三皇子赈济举措的态度。林苏早有准备,敛眸垂首,语气带着几分符合闺阁女儿的后怕,又掺着真切的动容:“灾区惨状,实难言说,田垄荒芜,屋舍倾颓,百姓流离失所,幸而朝廷赈济粮及时运到,解了百姓倒悬之急,皆是皇上仁政、皇后娘娘慈恩,百姓们无不感念皇恩,日日焚香祈福。”
她避重就轻,先颂皇恩,再言灾情之苦,只提朝廷赈济的救命之功,绝口不提赈济中的弊端,更不提及三皇子“维持不乱”的管控之策。
魏嬷嬷性子和蔼些,笑着插话:“姑娘在南边月余,想来定有不少见闻?或是途中遇着什么难处?皇后娘娘一直惦念着姑娘安危呢。”
林苏依旧守着分寸,只说自己跟着梁家管事,做些安抚妇孺、分发衣物粮食的琐事,字字朴实,句句真切,偶尔提及百姓恢复生产的迫切愿望,语气诚挚,绝口不提工坊、工分、棉服北上等敏感之事,更不显露半分锋芒,全然是个体察民情、心怀仁善的侯府闺秀模样。
“此番南下,才算真正知晓稼穑艰难,民生不易,往后定当惜福感恩。”林苏最后一句总结,恰到好处,滴水不漏。
二位嬷嬷凝神细听,不时追问几句细节,林苏皆对答如流,情状逼真,不见半分虚言。见她言语有度,恭顺得体,所言皆在“闺阁女子体察民情”的范畴内,无半分逾越,亦无激进之言,二人对视一眼,面色稍霁,眼底的审视渐渐褪去。
又闲问了几句路上见闻,林苏言辞含糊,不着痕迹地避开了盛长梧的关联。二位嬷嬷见状,亦不多问,起身告辞,只说回宫后必当如实回禀皇后娘娘。
送走宫使,荣禧堂的门再次闩紧,堂内只剩梁家人,气氛愈发凝重。梁老夫人脸上的慈爱尽数敛去,目光沉沉扫过墨兰、苏氏,最终落在林苏身上,声音缓慢而威严,字字如锤击心:“你带回来的棉布、图纸、契约,你母亲已然跟我说了,眼下风声太紧,不是细看的时候。盛家那边,长梧三日后三司会审,你外祖父急得满嘴燎泡,盛维也连夜从宥阳赶来了京。王家、康家那边已是自顾不暇,宫里的风声更是诡谲,处处透着不对劲。”
荣禧堂的烛火燃得愈发明亮,烛芯爆出点点星火,映得满堂通明,这光亮却迟迟透不进窗外浓黑的夜色,堂内气氛凝重如铁,直持续到三更天。梁老夫人屏退了所有丫鬟婆子,只留苏氏、墨兰与林苏三人,厚重的门闩落下,隔绝了外间所有声响。
沉香木佛珠被轻轻搁在紫檀小几上,发出一声清越脆响,打破了短暂的沉寂。老夫人身子微微前倾,脊背依旧挺直如松,烛光在她深邃的眼窝投下沉沉阴影,衬得那双历经世事的眼眸愈发锐利,似能洞穿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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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来的人,面儿上算是应付过去了,明路是过了。”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但曦儿从灾区带回来的东西,万万不能就这么压着。那些改良的棉花种子、新式纺机图样,还有你弄的那本‘工分’册子,是能护人的利器,更是能烧身的烫手山芋,半点大意不得。”
墨兰眉心紧蹙,指尖不自觉绞着帕子,沉声追问:“母亲的意思是,这些东西,藏不住,也留不得?”
“藏不住,也不能硬留。”老夫人缓缓摇头,语气沉凝,“如今朝中局势,太子与三皇子之争早已摆上台面,白热化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水患赈济,本是民生大事,却成了两边抢功攀咬的战场,你争我夺,互相揪着错处不放。盛家长梧这案子,明面上是贪墨赈灾款,暗地里牵的是淮河大堤修缮的专款,动的是三皇子一系的人,这事没那么简单。”
苏氏立在一旁,身姿端庄,声音依旧温婉,字句间却透着刺骨寒意:“皇后娘娘今日遣嬷嬷前来,问灾情是假,探咱们梁府立场、探四姑娘底细才是真。玉贵妃那边得宠,五皇子背后有她撑腰,怕是也早盯着四姑娘在南边的动静了。四姑娘在灾区做的那些事,有心人稍一打听便知,若被曲解成‘私买民心’‘擅改朝廷赈济章法’,扣上一顶结党营私的帽子,便是滔天大祸。”
林苏静静立在一旁,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微拢,心中一片清明。她带回的从来不是单纯的棉种与纺机,而是一种能让百姓自给自足的生机,更是一种触动现有利益格局的变数——太平盛世是功绩,党争漩涡中,便是任人拿捏的把柄。
梁老夫人的目光沉沉落在林苏身上,有审视,有考量,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语气郑重如立誓:“明日,我亲自带你去见三人。都不在朝堂中枢,却个个在要害之处,能帮咱们看清风向,铺好退路。第一位,西城兵马司指挥使陆迁的夫人,崔氏。”
墨兰眼中瞬间闪过了然之色,低声附和:“陆指挥使官职虽非顶尖,却手握京城西城区治安防务实权,消息灵通得很,且陆家与咱们梁家是世交,陆迁年轻时受过父亲提携,算得上是自己人。”
“崔夫人素来雅静,性喜花草,尤爱兰花。”老夫人细细吩咐,语气带着几分提点,“明日你带上从灾区带回的那几株建兰珍品,不必说贵重,只说是灾区偶然所得,知她爱兰,特意送来供她赏玩。见面只谈花草,说南边风物人情,半句不提朝堂纷争、盛家案子。但你要留心听,听陆夫人言语间对京中近来‘动静’的看法,尤其要探听,五城兵马司内部,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调动,或是风声。”
“孙女儿记下了。”林苏垂眸应下,字字谨记。
“第二处,翰林院侍讲学士周显府上。”老夫人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笃笃声响,敲得人心头发沉,“周学士是清流出身,不涉党争,学问渊博,掌着一部分文书编纂,能接触到不少邸报、奏章抄本,朝堂风向,他看得最清。他夫人早逝,府中由老母亲主持中馈,周老夫人礼佛,与我有几十年的交情,近日身子不大爽利,我带你去探病。”
苏氏适时补充,语气温婉却条理分明:“周学士为人耿介,最厌官场钻营,却极重孝道,万事以老母为先。明日你只需真心关切周老夫人病体,端茶递水不必多言,再以晚辈之姿,请教南边灾后百姓如何自发恢复耕读、乡间如何重拾教化。话要实在,句句落地,切忌浮夸空谈。若周学士在场,只管听他言语便可,不必主动搭话,言多必失。”
她看向林苏,目光恳切:“周学士虽不站队,却心忧民生,你在灾区做的实事,未必入不了他的眼。不必求他立刻相助,只需让他知晓梁家,有人在做实事,不是只会内斗的世家,先在他心里埋下一颗种子,便是收获。”
“是,二伯母。”林苏颔首,将这番话刻进心底。
“至于第三处……”梁老夫人话音顿住,指尖摩挲着几案边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似犹豫,似决断,良久才缓缓开口,“去积云巷,郑家别院。”
“母亲!”墨兰猛地抬头,语气满是震惊,眼底藏着担忧,“郑家如今是天子近臣,手握京畿部分兵权,圣眷正浓,风头无两,可他与宁远侯府势同水火,自身便是朝堂最大的漩涡中心!且他与咱们梁家并无深交,此时贸然拜访,太过扎眼,岂不是自投罗网?”
老夫人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正因他是漩涡中心,京中各方动静,他看得最清,也最能沉得住气。顾廷烨此人,看似桀骜不驯,我行我素,实则重情重义,恩怨分明。
她目光灼灼看向林苏,语气加重了几分:“更重要的是,郑家在军中根基深厚,向来关注屯田、粮秣、民生生计之事,你在南边搞的棉纺、百姓自救,或许恰恰能入他的眼。我们不求他立刻出手相助,只求让他知道,梁家,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也有能拿得出手的实在东西,不是任人宰割的软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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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去郑家,风险最大,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但若是应对得当,便是盘活全局的一步活棋。”老夫人盯着林苏,字字恳切,“曦儿,届时全看你见机行事。郑将军若问起南边情形,你可斟酌着说些实在的,尤其是百姓自救、恢复生产的具体法子,不必藏着掖着,他懂军务民生,自然知其中价值。他夫人若在场,女人家之间谈些家常生计,反倒比谈朝堂更易交心。”
林苏手心微微沁出薄汗,心头激荡难平。这三处拜访,一环扣一环——西城陆府掌实权通消息,翰林院周府掌文墨知风向,郑家掌兵权定乾坤,祖母这是在为她,为梁盛两家,编织一张横跨实权、清流、军方的关系网,不求即刻借力,只求传递信号,留有余地,为即将到来的风暴铺垫后路。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沉声应道:“孙女儿明白,定当谨慎行事,不负祖母所托。”
梁老夫人看着她神色沉稳、不见半分慌乱的模样,眼底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欣慰,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今晚好好想想明日每一句话该如何说,每一个神色该如何摆。记住,你不再是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侯府千金,你从江淮的泥水里走过一遭,见过民生疾苦,做过济世实事,这便是你的底气。但底气亦是软肋,言出行事,分寸二字,务必拿捏妥当,半分错处都容不得。”
夜色愈发深沉,老夫人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倦意:“都回去歇着吧,养足精神,明日便是硬仗。”
三人躬身告退,走出荣禧堂,夜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得衣襟猎猎作响。廊下灯笼摇曳,光影斑驳,苏氏对着墨兰与林苏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三弟妹与曦曦早些歇息,明日我来接应。”说罢转身离去,背影在灯火中显得沉稳又疲惫,透着侯府大少奶奶的千斤重担。
墨兰快步上前,伸手紧紧挽住林苏的手,掌心的暖意透过衣料传来,力道紧得似要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低声道:“别怕,明日母亲陪你一同去,万事有母亲在。你祖母肯这般为你铺排,便是打心底里认可了你,你只管放手去做。”
林苏反手握住母亲的手,感受着那熟悉的温暖与支撑,心头的忐忑渐渐消散,眼底只剩坚定:“嗯,母亲,我不怕。”她抬眼望向远处沉沉夜空,星子寥落,浓云翻涌,似藏着无尽风浪。
她清楚知晓,明日踏出梁府大门的那一刻,便是一场不见硝烟、步步惊心的暗战开端。祖母的引荐,不是庇护,而是将她正式推入这场世家博弈、朝堂纷争的最前线。往后的路,她不仅要用眼观、用耳听,更要用江淮历练出的心智去判断、去权衡,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为自己、为家人,为灾区那片土地上还在盼着安稳的百姓,闯一条生路。
灯火,自三人归来后便再次燃起,烛火跳跃,映着窗纸上母女二人低语的身影,直亮至东方欲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