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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棉田千亩定新局(1 / 1)

林苏知道,这里的人最缺的不是长远希望,是眼前的一口粮,她省去了多余的铺垫,开门见山,声音洪亮:“我知道大家难,没粮吃,没衣穿,我今日来,就给大家两条活路:一是现钱收棉,四十五文一斤起,多少都收;二是签明年棉花契约,预付定金,但定金不发现钱,直接换糙米和粗布,能解眼下燃眉之急!”

她让人抬出几袋糙米、几捆粗布,堆在村口空地上,黄澄澄的米、厚实的布,看得众人眼睛发亮。“今日登记签约的,现在就能领五斤米,明天送棉花来的,当场过秤当场给钱,绝不食言!”

这是最直接的诱惑,濒临绝境的人,不需要遥远的承诺,只需要眼前能救命的粮食。人群再次涌动,康允儿的小桌前又排起了长队,她握着笔的手都酸了,却依旧耐心地一个个登记、念契书、按手印,看着那些人领到米时感激涕零的模样,她心里忽然明白,林苏说的“沾着泥土的铜钱分量不同”,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个瞎眼婆婆被孙女搀扶着走来,婆婆双目浑浊,枯瘦的手摸索着向前,声音沙哑:“姑娘,我家里……没有棉花了,啥都没有了,但我年轻时会纺纱,纺得可好了,现在眼睛瞎了,手还能动,你们……你们还要我吗?”

林苏快步上前,紧紧握住婆婆枯瘦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要!怎么不要!您明天跟孙女一起来工坊,我让人专门教您摸纱纺线,不用看眼睛,凭手感就行,纺出一斤纱,换十斤米,保证您和孙女饿不着!”

婆婆的眼泪顺着皱纹汹涌而出,摸索着就要下跪,林苏死死扶住她,眼眶也微微泛红。

直到亥时,夜色再次笼罩大地,石头村的人才渐渐散去,康允儿数了数契书,光是这一个穷村,就签了四十七户,送出的糙米足足有二百多斤。回程的驴车上,康允儿累得靠在车壁上,浑身酸痛,却毫无睡意,喃喃道:“今天经手的钱粮,比我过去十几年见的都多,可这些钱和米,每一文每一粒,都攥着人命,沉甸甸的。”

林苏也疲惫不堪,眼底却亮得惊人,语气带着几分释然:“深宅大院里算盘上的珠子,是死的;这些沾着泥土、连着人命的铜钱粮食,是活的。”

驴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车辕上的风灯摇曳,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李阿公在前面哼起了乡间的采棉歌,调子质朴,却透着生生不息的力量。康允儿忽然问:“你就不怕吗?怕他们拿了定金不认账,怕明年把棉花卖给出价更高的人。”

“怕。”林苏坦然点头,望向窗外漫天星斗,“但我更怕因为怕,就眼睁睁看着大家困在绝境里。我信大多数人,你给他们一条正路,他们绝不会轻易往邪路上走。至于少数人,就算损失点定金,也不算什么,总比因噎废食好。”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更何况,我今天给他们的不只是钱和米,是活下去的希望。人心里有了希望,就不会轻易背叛给他们希望的人。”

接下来的几日,林苏带着人马不停蹄,又走了十一个村子,各村情况不同,她的法子也灵活多变:族权重的村,就与祠堂谈全村契约;散户多的村,就挨家挨户做工作;妇人手巧的村,就重点教纺纱手艺;男人会木工的村,就许诺织机维护的活计,许以工钱。

消息像秋风一样,迅速传遍了周边各村,不光林苏去过的村子,连几十里外的村落都听说了,梁家姑娘现钱收棉、价格公道、给棉种、教手艺,是实打实的救命恩人。

从第四天起,林苏再也不用亲自下村,农人们开始自发地往梁家工坊送棉花。起初是三三两两,背着布包,踩着晨露赶路;后来渐渐结伴而行,挑着担子,牵着毛驴,从各条乡间小路汇聚而来,有的人为了送十几斤棉花,要走几十里山路,天不亮就出发,天黑才到家,却毫无怨言。

工坊门口很快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负责验收棉花的妇人从三个增加到六个,依旧忙得脚不沾地。康允儿主动请缨,天天守在登记桌前,从最初的生疏笨拙,到后来能一边问话一边飞快打算盘,字迹也愈发工整,脸上的颓靡一扫而空,多了几分踏实的光彩。李阿公带着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农负责验质,他们手一摸便知棉花好坏,眼睛一扫便估得出斤两,公平公道,绝不多扣一两,农人们都信服得很。

仓库里的棉垛一天天增高,原先的仓房很快就堆满了,林苏当即让人连夜搭建了两个大草棚,专门堆放棉花,雪白的棉垛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看得人心头安定。

周管事从柳树镇赶回来,看到工坊门口的盛况,当场目瞪口呆,指着排队的农人和堆得如山的棉花,半天说不出话:“姑娘,这、这是……”

林苏正帮着一个农妇把棉花倒进竹筐,脸上沾了些许棉絮,笑容灿烂,语气轻快:“周叔,咱们的暗度陈仓,成了。”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笃定:“昨天一天,光是各村送来的棉花就有两千三百斤,今天到晌午,已经过了一千五百斤,照这个速度,不用十天,咱们的棉仓就能堆满。”

周管事激动得手抖,连连点头:“好!好啊!那钱家那些人,还在柳树镇等着咱们上钩呢!”

“让他们等着吧。”林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等他们察觉不对,咱们的棉仓满了,和各村的长契签了,明年的棉种也预定出去了,他们手里囤积的那些高价棉花,就只能烂在仓库里,砸在自己手里!”

天刚蒙蒙亮。

梁家工坊营地外已经排起了长队。从各条小路上走来的农人络绎不绝,有的背着布袋,有的挑着竹筐,还有的推着独轮车,上面堆着鼓囊囊的麻包。晨雾中,他们安静地排着,偶尔低声交谈,哈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飘散。

康允儿裹紧棉袄从女工棚出来时,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她数了数——队伍从营地大门蜿蜒出去,沿着土路拐了个弯,目力所及就有五六十人。而这只是第一拨,后面还陆续有人来。

“康姑娘早。”负责维持秩序的李阿公迎上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昨日收了三千四百斤,看今天这架势,怕要破四千。”

“怎么……怎么这么多人?”康允儿走到营门口搭建的凉棚下,那里已经摆开了八张长桌。每张桌后都坐着负责验收的妇人,旁边放着大秤。

“姑娘的‘暗度陈仓’见效了。”李阿公压低声音,“现在十里八乡都传遍了:梁家工坊现钱收棉,不压价,不拖欠。那些原本把棉花卖给棉贩的,听了这消息,都宁愿多走几十里路送过来。”

正说着,队伍前排一个中年汉子已经扛着布袋走到第一张桌前。

“老哥哪里来的?”桌后的周婶子问。

“刘家坳,离这儿四十里。”汉子把布袋小心地放上秤盘,“昨儿半夜就起身了。”

周婶子解开袋口,伸手进去抓出一把棉花,仔细看了看色泽,又捻了捻纤维长度:“绒长,色白,杂质少——上等皮棉。按姑娘定的价,五十三文一斤。”

汉子松了口气,咧嘴笑了。

康允儿在旁边的账桌前坐下,翻开账本。周婶子报数:“刘家坳,张大山,皮棉六十八斤四两。”

康允儿提笔记录,然后拨动算盘珠子:“六十八斤四两,每斤五十三文……共三千六百二十五文。”她抬头问,“要铜钱还是碎银?”

“铜、铜钱!”汉子搓着手,“家里等钱买粮呢。”

康允儿从钱箱里数出三贯又六百二十五文。沉甸甸的铜钱串被推到桌前时,汉子的手都在抖。他数了两遍,珍重地揣进怀里,对着工坊方向深深作了个揖,这才转身离开。

下一个是个老妇人,只背了小半袋棉花。

“阿婆,您这是……”

“家里就这点存货了。”老妇人声音很小,“儿媳病了,等钱抓药。”

周婶子验了棉:“二等棉,四十八文一斤。共九斤七两……四百六十五文。”

康允儿数钱时,特意多给了五文:“阿婆,凑个整,四百七十文。抓了药若还有余,买点米。”

老妇人泪眼婆娑,连声道谢。

这样的场景在每一张桌前重复着。称重、验质、计价、付钱——简单直接的交易,却让每个农人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与此同时,营地另一侧的契约棚里,正进行着更重要的交易。

这里只有三张桌子,但围的人却更多。李阿公亲自坐镇,林苏偶尔也会过来。

棚子中央立着一块大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大字:

梁家工坊棉约细则:

一、预购契约:现付定金三成,明年棉花优先收,按市价结算。

二、定种契约:半价供优质棉种,签约户棉花加价一成收。

三、纺纱学徒:免费学艺,纱线按斤兑钱或工分。

一个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在牌前看了许久,终于走到桌前:“李阿公,我想签定种契约。但有一事不明——这‘加价一成’,是以什么价为底?”

李阿公放下茶杯:“问得好。这‘加价一成’,是以明年收棉时的市价为底。比方说,明年市价五十文,我们就收五十五文。市价六十文,我们就收六十六文——永远比市价高一成。”

汉子眼睛亮了:“那若是市价跌了呢?”

“跌了也加一成。”李阿公说得笃定,“契约三年为期,这三年里,只要你们按我们教的法子种,棉花质量达标,这加一成的承诺就有效。”

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这是实打实的保障——市价涨,他们赚得更多;市价跌,他们也不至于血本无归。

“那……定金呢?”另一个人问。

“定种契约的定金,不是发现钱。”林苏从棚外走进来,接过话头,“是换成棉种、农具、或者粮种。我们现在就发,你们现在就能用。”

她让伙计抬进几个大木箱。打开第一个,里面是分装好的棉种包,每包都用粗布裹着,上面贴了红纸标签。第二个箱子里是崭新的铁制农具——锄头、镰刀、铁锹。第三个箱子里是麦种和豆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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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了定种契约,现在就能领一包棉种,够种一亩地。再选一件农具,或者领五斤麦种。”林苏环视众人,“但有两个条件:第一,领了棉种,必须按我们教的法子种;第二,领了农具或粮种,必须用在正途——我们会派人去看。”

这条件非但不苛刻,反而让农人们更放心。因为这意味着工坊会一直关注他们,不是收了棉花就撒手不管。

“我签!”那精壮汉子第一个举手,“我家八亩旱地,明年全改种棉!”

有人带头,后面的人就涌了上来。李阿公和两个识字的老农负责讲解契约条款,林苏亲自监督发放物资。

康允儿从账桌那边抽身过来帮忙登记。她发现,来签定种契约的,多是家里劳力足、有长远打算的农户。他们问的问题也更细致:棉种是什么品种?要施什么肥?间距多少?病虫害怎么防?

林苏一一耐心解答。她还让人挂起一幅棉田管理图,用炭笔画着从整地到收花的全过程。

“这不是一锤子买卖。”林苏对康允儿解释,“我要建的是一个完整的链条:我们提供好种、教好方法,他们种出好棉,我们高价收,织成好布,卖出好价——然后有更多钱提供更好的种、更高的价。这是一个环,环环相扣,谁都不能掉链子。”

康允儿看着那些认真听讲的农人,忽然明白了林苏的深意。

这不只是收棉花。这是在建立一种新的秩序——一种让生产者、加工者、销售者都能得益,且相互依存的秩序。那些商人想用“囤积居奇”打断这个链条,而林苏要做的,是把链条的每一个环节都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同一时刻,三十里外的县城,聚丰号后宅。

钱老爷一夜没睡好,天没亮就起来了。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捏着算盘,却半天没拨动一颗珠子。

“老爷。”管家轻手轻脚进来,“孙老板和赵东家来了,在前厅等着。”

钱老爷揉了揉太阳穴:“让他们进来吧。”

孙老板和赵东家一前一后进来,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钱兄,情况不妙。”孙老板开门见山,“我派去梁家工坊附近盯梢的人回报,昨天一天,往工坊送棉花的农人就没断过。粗粗估算,至少收了两三千斤。”

“多少?!”钱老爷猛地抬头。

“两三千斤,只多不少。”赵东家接口,“而且不只是一天——已经连着五六天了。现在不只附近的村子,连五六十里外的农人都往那儿送。”

钱老爷的手开始发抖:“他们……他们哪来这么多现银收棉?”

“这就是蹊跷处。”孙老板压低声音,“我买通了工坊里一个帮厨的妇人。她说,工坊现在收棉,不是全发现钱——有的给工分,工分能换粮换布;有的签什么契约,预付定金,但定金只给实物,不给现钱。”

钱老爷愣了愣,随即脸色大变:“她这是……用粮换棉,用布换工,用工换棉——她根本不需要多少现银!整个就是个圈子,自己在里面转!”

“不止如此。”赵东家擦了擦额头的汗,“她还搞什么定种契约。现在签了约的农人,明年棉花都预定给她了。还半价发棉种,教种棉法子……钱兄,她这是要把根都扎到土里啊!”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许久,钱老爷才嘶声问:“我们手里……现在有多少棉花?”

孙老板和赵东家对视一眼,都低下了头。

“我……八千斤。”孙老板声音发虚。

“我六千五百斤。”赵东家更虚。

“我一万二。”钱老爷说完,自己都晃了晃。

两万六千五百斤棉花。按他们囤货的平均价六十五文算,压着一千七百多两银子。这还不算仓储、人工、利息。

“市价现在……”钱老爷问。

“跌了。”孙老板苦笑,“昨天柳树镇,有散户开始出货,喊价五十五文。王富硬撑着没收,但今天……怕是撑不住了。”

因为那些散户发现,与其卖给棉贩五十五文,不如多走几十里路,卖给梁家工坊——那边给五十三文,但现钱,态度好,还能签长约。

“我们……”钱老爷嗓子发干,“我们要是现在出货……”

“现在出货,一斤最少亏十文。”赵东家快哭了,“两万六千斤,就是二百六十两银子没了。而且一抛货,市价会跌得更狠,可能亏得更多。”

“那不出货呢?”孙老板问。

不出货,棉花压在仓库里,每天都有仓储损耗。更可怕的是,如果梁家工坊真的建成了从种植到纺织的完整链条,那明年、后年……他们这些中间商,就真的没饭吃了。

“釜底抽薪……”钱老爷喃喃道,“好一个釜底抽薪……她不只是要棉花,是要断了我们往后所有的路啊。”

梁家工坊,棉仓前。

林苏看着已经堆到棚顶的棉垛,对周管事说:“再搭两个临时仓。不够的话,把东边那排空屋也腾出来。”

周管事又喜又忧:“姑娘,棉仓满了是好事,但咱们的现银……已经出去一千三百两了。虽然有一部分是工分和实物抵的,但现银也用了七八百两。账上能动用的,只剩不到二百两了。”

“够用了。”林苏很平静,“从今天起,减少现银支付比例。新来的农户,优先推荐签契约——定金用棉种、粮种、农具抵。实在要现钱的,可以,但价格低两文。”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放出话去:梁家工坊三日后将调整收棉价。不是降价,是分级更细——绒长一寸以上的特等棉,涨到五十八文;普通棉维持现价;等外棉降价收。鼓励大家把好棉送来。”

周管事眼睛一亮:“这是要……引着农户种好棉?”

“对。”林苏点头,“那些奸商囤积居奇,只盯着量,不重质。我们就反其道而行——重质优价。农户为了卖高价,自然会用心种好棉。明年,咱们的棉花质量就能上一个台阶,织出的布也能卖更好的价。”

这时,李阿公急匆匆过来:“姑娘,刚得的消息——柳树镇那边,有散户开始五十二文出货了。王富还没收,但看样子撑不过今天。”

林苏笑了:“那就再加一把火。阿公,您去找几个嘴快的,放话出去:就说梁家工坊的棉仓快满了,再收三五天就要停收。要卖棉的抓紧,过时不候。”

“这……这不是骗人吗?”康允儿刚好过来,闻言问道。

“不是骗人。”林苏认真道,“我们确实快满了——再收三五天,真的没地方放了。至于停收之后什么时候再开收……那得看情况。”

她看向远方,目光深远:“我要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农户,赶紧把棉花送来。也要让那些囤棉的商人知道——时间,不在他们那边了。”

消息放出去,效果立竿见影。

当天下午,来送棉的队伍更长了。有人甚至把还没完全晒干的棉花都背来了,生怕赶不上最后一波。

而柳树镇那边,王富终于撑不住了。

一个散户在集市上喊出“五十文一斤,现钱就卖”,王富刚想压到四十八文,旁边另一个散户立刻喊“四十九文,谁要谁拿走”。

价格战一旦打响,就是雪崩。

到傍晚时,柳树镇的棉花市价已经跌到四十五文——比林苏的收棉价还低。

但诡异的是,并没有多少人去柳树镇卖棉。因为农户们算了一笔账:去柳树镇,四十五文,还可能被挑三拣四、压价赊账;去梁家工坊,虽然远,但最低四十五文起,现钱,态度好,还能签长约。

更关键的是——谁知道梁家工坊停收后,还会不会开?谁知道明年,还能不能找到这样稳定的买主?

人心一旦有了倾向,就不是几文钱的差价能拉回的了。

亥时,工坊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林苏、周管事、康允儿和李阿公围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本账册。

“今日收棉四千二百斤。”周管事报数,“其中现银支付一千三百斤,工分抵付八百斤,契约定金抵付二千一百斤。现银支出六十八两四钱,工分抵出四千二百分,发放棉种八十七包、农具四十三件、粮种二百一十五斤。”

林苏点头,看向康允儿:“契约签了多少?”

康允儿翻开另一本账册:“今日新签定种契约四十三户,预购契约六十八户。累计已签定种契约二百零七户,预购契约三百五十九户。覆盖棉田预计一千八百亩。”

李阿公补充道:“按一亩产皮棉六十斤算,明年这一千八百亩,能收十万八千斤棉花。就算只收上来七成,也有七万五千斤——够咱们工坊用一整年还有余。”

周管事倒吸一口凉气:“七万五千斤……姑娘,咱们吃得下吗?”

“吃得下。”林苏早有计算,“现在工坊有织机六十台,日产布三十匹。我计划明年扩到两百台织机,日产布百匹。七万五千斤棉花,刚好够用。而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着光:“咱们的布在北方的销路已经打开。梁家商队传回消息,咱们的粗布厚实耐穿,在边关和北地很受欢迎。一百匹布,还不够他们分的。”

康允儿忍不住问:“那……钱老爷他们怎么办?他们囤的那些棉花……”

李阿公冷笑:“能怎么办?要么烂在仓库,要么低价抛售。我估摸着,再过三五天,他们就该找上门来了——求着咱们收他们的棉花。”

“不收。”林苏淡淡道,“除非价格降到四十文以下。”

“四十文?”周管事惊讶,“那他们得亏吐血!”

“就是要他们亏。”林苏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他们想发灾难财,想卡灾民的脖子,就得付出代价。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跟灾民抢食的,最终会饿死自己。”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康允儿忽然轻声说:“我今天……看到一个老伯,领了定金换的棉种。他抱着那包棉种,像抱着孙子一样小心。他说,有了这包种,明年全家就有盼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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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眼睛微红:“我以前从不知道,一包棉种,能让人有那样的眼神。”

林苏拍拍她的手:“这就是我们要做的——给绝望的人以希望。而那些想掐灭这希望的人,就是我们的敌人。”

窗外,月色如水。

远处新搭的棉仓里,洁白的棉垛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那些棉花很快就会变成纱,变成布,变成衣裳,裹住无数人熬过寒冬。

阳光穿透晨雾,将梁家工坊前那片夯实的空地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连风里飘着的细小花絮都染了暖光,落在女人们粗布衣裙上,添了几分温柔。林苏站在一方垒土而成的高台上,身上穿的依旧是那件靛蓝粗布衣裙,裙摆被风轻轻掀动,鬓边仅簪着一支素银簪子,却半点掩不住她眉眼间的沉静笃定。

台下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既有工坊里日日劳作、早已熟稔的妇人,眉眼间带着信赖;也有周边村落闻讯而来的新面孔,有挽着发髻的妇人,有梳着双丫髻的少女,还有些半大的姑娘家,怯生生牵着母亲的衣角,眼神里交织着对未知的好奇、对生计的犹疑,更藏着一丝对“能挣钱”的隐秘跃跃欲试。有人踮着脚张望,有人凑在一块儿低声私语,晨间的清冷里,竟透着几分热气腾腾的鲜活。

林苏的声音平稳响起,不高亢,不激昂,却像山涧清冽的溪流,稳稳淌入每个人耳中,压下了台下的嘈杂。她先细数了这几月来众人的辛苦,从纺线织布到收棉囤货,谁家织的布最厚实,谁家纺的线最匀细,竟都一一点到,那些朴实的赞许落在耳里,许多妇人不由得挺直了微驼的背脊,粗糙的脸颊泛起腼腆的红晕,眼里亮起点点光彩。是啊,谁能想得到,从前只围着灶台田埂转、双手只懂浆洗缝补的她们,竟也能凭一双手织出结实布匹,换来沉甸甸的粮食和叮当作响的铜钱,能给孩子添件新衣,给老人买两副膏药。

“但是,”林苏话锋轻轻一转,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掠过每张或沧桑或青涩的脸,“我们不能只盯着眼前的这一口饭、几匹布。”她抬手指向远处棉仓外,那堆积如山的籽棉在阳光下白得晃眼,是连日来农人争相送棉的成果,是丰收的象征,却也是眼下最甜蜜的负担。“棉花堆成了山,织机日夜不停转,可诸位想想,连接棉花与布匹的纱线,是不是成了卡住我们脖子的那根细绳?”

台下顿时静了几分,有人下意识点头,是啊,纺线慢,纺出的线粗细不均,好棉花也常常被糟践,织出的布自然卖不上价,这确实是大伙儿心头的难事。

林苏朝台下轻抬下巴,示意云舒和星辞二人抬上几架新物什。那并非本地妇人惯用的笨重旧式纺车,模样瞧着便精巧许多:一架是可单手摇动、纺锤竖直的手摇纺车,构件打磨得光滑圆润,边角都做了包边;另一架则是能坐下操作的脚踏纺车,木架稳固,脚踏板宽窄适中,还装了闪亮的铁质轴承,看着便比旧纺车省力不少。阳光落在木构件上,映出温润的光泽,落在铁轴承上,又透着几分实打实的牢靠,那是一种让人一眼便知“这是好东西”的信服感。

“纺纱是织布的源头,更是最能显我们女子心细手巧的活计,半点不比绣花样难。”林苏迈步走下土台,亲自在那架脚踏纺车前坐下,裙摆规整地拢在膝头。她脚踩踏板,轮轴轻转,发出细密的“吱呀”声,不刺耳,反倒透着几分灵巧;一手捻起棉条轻轻牵引,一手稳稳控着线缕,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一般。细白蓬松的棉条在她指尖似有了灵性,顺着轮轴转动的力道,均匀延展,慢慢加捻,不过片刻功夫,一缕匀细光洁、粗细如一的棉纱便缓缓缠上了纱锭,看得台下妇人眼睛都直了。

“你们看,不难的。”林苏停下动作,举起那缕棉纱,阳光穿过纱线,竟能看到均匀的纹路,“旧纺车一天纺半斤纱便是顶好的,还粗细不一;这新纺车,手摇的一天能纺一斤,脚踏的能纺一斤半,纺出的纱匀净,织出的布便平整厚实,能卖更好的价钱,棉花才算真正活了过来,成了咱们能穿、能换粮、能换钱的宝贝。”

话音刚落,台下便有个苍老的声音低声嘟囔起来,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手里还攥着个旧布帕子:“可这手艺……俺娘打小就教俺,手艺是饭碗,外传了,自家往后可就没饭吃了。”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同样的疑虑,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手艺藏着掖着,才能守住一家人的温饱。

林苏没有半分不耐,抬眼望向那老妇人,目光清澈坦诚,也望向台下所有心怀顾虑的人。“婶子说得在理,手艺藏着,或许能保一家一时温饱。”她语气恳切,字字真切,“可咱们都经历过灾荒,天不降雨,地不长粮,兵荒马乱时,一家一户的手艺,又能撑多久?一场病,一场灾,便什么都没了。”

她重新站回土台中央,声音微微提高了些,带着一种描绘实在光景的感染力,半点不似空喊口号:“可咱们把门打开,让愿意学的姐妹都进来,把手艺传开,会怎样?来学的姐妹多了,纺的纱线就多了,织的布便更多、更快、更好!这些布,不光能让咱们自己人穿暖过冬,还能借着梁家的商路,卖到更远的州府,卖到边关去!换回来的不是空话,是实打实的粮食、盐铁、药材,是让孩子多吃一口饱饭,让老人少受一份病痛,让咱们在灾年里多一分底气!”

台下渐渐静了下来,女人们都抬着头,望着台上那个眉目清亮的姑娘,眼里的疑虑淡了些,多了几分向往。林苏见状,抛出了最戳人心窝的承诺,字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更要紧的是,这门手艺,能变成咱们女子自己口袋里叮当作响的活钱!凡是来学、学成的姐妹,两条路任选,绝不强人所难!一是领棉花回家纺,利用做饭、带娃的闲空就行,纺好的纱线,咱们按质论价,常年收购,现钱结算,绝不拖欠分文!二是留在工坊纺纱棚,按纺出的斤两、质量算工分,工分能直接换粮、换布、换现钱,和织布一样,多劳多得,干得多,拿得多!”

“现钱?在家就能纺?”

“真给算工分?不哄人?”

“俺也能学不?俺手笨,能学会不?”

这话像一颗炸雷落在平静的湖面,台下瞬间“轰”地炸开了锅,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先前的犹疑一扫而空,女人们眼里迸发出灼人的光亮。在家纺纱就能挣钱,不耽误照料老小,还能有完全属于自己的收入,不必再为买根针、买盒胭脂,低声下气向丈夫公婆伸手,这对常年被束缚在灶台、没有半点话语权的女子而言,无异于黑暗中撞见了天光。更有那些丈夫伤残、离世,独自拉扯孩子的寡妇,此刻早已红了眼眶,用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抹着眼泪,肩头微微颤抖。

“千真万确,绝不欺瞒!”林苏高声应道,目光扫过全场,“而且学得好、纺得又快又好的,工坊还能把新纺车租给你们,日后想自己置备的,半价卖给你们!咱们要的是源源不断的好纱线,不怕大家学,就怕大家学得不精、纺得不够好!”

紧接着便是实打实的演示。云舒和星辞上前,一人摇手摇纺车,一人踩脚踏纺车,动作娴熟利落,棉条在指尖翻飞,转眼便纺出匀细的棉纱;几个最早跟着林苏学纺纱的妇人也主动上台,红着脸分享自己的日子。赵寡妇说起自己用纺纱挣的钱,给高烧不退的小儿子抓了药,孩子眼下已经能跑能跳,说着便抹了抹眼角;李铁匠的婆娘腼腆地从怀里掏出一朵红绒头花,说是给女儿买的,女儿欢喜得整夜戴在头上;就连康允儿,也在林苏鼓励的目光下,缓步上前,声音轻柔却清晰:“我从前总觉得浑身没力气,心里空落落的,后来学着纺纱,看着棉条变成纱线,一天天攒着工钱,心里倒像是慢慢填了东西,舒坦多了。”

这些朴素的话语,没有半分修饰,却比任何大道理都动人。女人们看着那实实在在的棉纱,听着那触手可及的好日子,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变革的种子一旦播下,便在这片饱经苦难却渴求生机的土地上迅速萌芽。起初,只有柳树村西头的王寡妇,咬着牙第一个走进了纺纱棚。她男人瘫在床上三年,家里家外全靠她一人撑着,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连给男人抓药的钱都凑不齐。她性子沉默寡言,手上却极麻利,学得极快,三天便掌握了脚踏纺车的诀窍。当周管事把六十七文铜钱递到她手里时,这个被生活压得弯了腰的妇人,再也忍不住,蹲在纺纱棚门口失声痛哭,哭声里有积压多年的辛酸,有无人分担的委屈,更有终于看到希望的释然。她攥着铜钱一路小跑回家,给男人买了药,给两个孩子买了热腾腾的白面馍,看着孩子狼吞虎咽的模样,王寡妇第一次笑着落了泪。

王寡妇的六十七文铜钱,像一颗石子激起千层浪。不过两日,第二个、第三个妇人接连走进纺纱棚,随后便是成群结队的人。工坊外很快搭起两座宽敞的茅草棚,里面摆满了新制的纺车,从清晨天不亮到日暮掌灯,棚子里始终坐得满满当当。女人们或坐或站,手摇的、脚踏的纺车齐齐转动,嗡嗡声连绵不绝,像无数勤劳的蜂群,又像春雨润田,奏响着生存与希望的交响。空气里飘着细碎的棉纤维,女人们脸上带着专注的热忱,指尖翻飞,眼里是对好日子的笃定期盼。

林苏的激励法子细致又周全。每月初一,纺纱棚外的红榜准时张贴,上榜的“纺纱能手”名字用朱笔写着,旁边注着奖励的粮食、布匹,引得路过的人纷纷驻足观望,羡慕不已;她还鼓励母女、姐妹、妯娌同来,设了“家庭纺纱奖”,谁家全家上阵纺得多、纺得好,便额外赏棉种或布料;对那些家里有嗷嗷待哺的幼儿、实在走不开的妇人,她便派学得好的妇人上门送教,每月定期派人走村串户收纱,半点不让想挣钱的人被门槛拦住。

康允儿在这热气腾腾的纺纱棚里,寻到了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她负责新来者的登记,手把手教她们引棉、控线,说话总是轻声细语,遇上手脚笨拙、学不会便垂泪的妇人,她从不多说大道理,只是陪着慢慢练。有个刚丧夫的年轻媳妇,带着两个幼女,日子过得艰难,学纺纱时屡屡断线,崩溃着哭说自己没用,连挣钱养家都做不到。康允儿静静坐在她身边,接过棉条慢慢纺给她看,指尖的棉纱均匀延展,语气平静却藏着力量:“你看,线断了再接上就是,没什么大不了的。日子再难,只要手里能抓住点实在东西,能凭着自己的手挣钱,心就不会一直往下掉。”年轻媳妇望着她眼底的坚定,慢慢止住哭声,擦干眼泪,重新坐到纺车前,这一次,指尖稳了许多。

女人们指尖流出的缕缕棉纱,悄然改写着无数家庭的经纬。最直观的是生计的改善:张家媳妇用纺纱钱给咳嗽半月的婆婆抓了好药,婆婆的咳喘渐渐见好;李家闺女攒了月余工钱,给弟弟买了本手抄的《三字经》,弟弟捧着书本日日诵读;王家婆媳三人合力纺纱,交完田租竟还剩了余钱,破天荒割了半斤肉,全家围着桌子吃饺子,笑声飘出了半条街。这些微小的改变,像涓涓细流滋润着干涸的日子,更悄悄改变着女子们在家庭里的分量——丈夫呵斥的声音轻了,公婆挑剔的眼神少了,孩子们也会骄傲地和人说,“我娘纺纱挣的钱给我买了糖”,饭桌上,她们终于能挺直腰杆说上几句话。

更深层的,是旧观念的松动。起初,镇上的乡绅族老对着纺纱棚吹胡子瞪眼,骂女子抛头露面、伤风败俗,甚至不准家里女眷去学。可没过多久,他们便发现,那些让女人去纺纱的人家,日子竟真的宽裕了,缴纳族中公产、应付官府杂役时也爽快了许多;再加上李阿公等人四处说,“梁家工坊女子纺纱,是赈灾善举,为朝廷分忧,官家都点过头的”,偶尔还有官府的人来工坊巡视,那些道德指责的话,在生存的刚需和“皇恩所许”的名头前,渐渐没了声响。镇上那位古板的老秀才,起初坚决不准女儿出门,可女儿终日郁郁,后来偷偷去学了纺纱,竟渐渐开朗起来,还能贴补家用,老秀才最终也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默许了此事。

这纺纱棚,不知不觉成了女子们独有的公共天地。纺车嗡嗡转动间,她们交换的不只是纺纱的诀窍,还有柴米油盐的生计信息,有邻里互助的温情。“东村李郎中的冻疮膏好用,一文钱一小罐”“西镇货郎过几日来,针线比集上便宜两文”“刘家婶子屋顶漏雨,咱们明日歇工去帮着补补”,女人们的善意在纺车声中传递,谁家有难处,不消半日便传遍了纺纱棚,力所能及的援手总会最快送到。一种朦胧却坚定的共同体意识,在这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悄然生根发芽。

柳树镇的钱老爷,起初对这群妇人的折腾嗤之以鼻,当着管家的面冷笑:“一群泥腿子妇人纺纱,能翻出什么浪来?”可当他布庄里两个最麻利、工钱最低的织女辞工去了梁家工坊,当依赖他家收购土布的村落妇人都忙着纺纱、土布供应锐减且质量下滑时,钱老爷才猛地惊觉不安。

秋风渐紧,寒霜染白了草尖,冬日的寒意一步步逼近。可梁家工坊内外,却因无数纺车的转动和女人们的忙碌,透着融融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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