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三百斤棉花如期运回梁家工坊,棉袋鼓鼓囊囊堆在院中,负责验货的妇人拆开一袋,指尖捻起棉絮翻看,眉头微蹙,凑到林苏身边欲言又止:“姑娘,这棉花看着白净,里头掺了不少未开尽的棉桃和碎叶,按往常的规矩,王富绝不敢拿这种货色糊弄咱们。”
林苏正蹲在轧棉机旁检查辊轴,闻言站起身,随手捻起一撮棉花,指尖细细摩挲,棉絮里的碎叶硌得指腹发涩,她却神色平静:“收下吧,按六十八文一斤单独入账,记清楚来源和数量。”
周管事跟在一旁,等周围妇人和伙计都散去,才忍不住低声问道:“姑娘,咱们真要按这个价继续收?今日这三百斤就花了二十多两银子,若长期这般,工坊的银子怕是撑不住啊。”
林苏放下手中的棉花,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几个妇人坐在竹凳上纺纱,纺车转动的声音规律平稳,棉絮在晨光里轻轻飞扬。她忽然转头问道:“周叔,您觉得王富背后是谁?那些所谓的省城客商、北方布庄管事,看着像真的吗?”
周管事一愣,随即会意,压低声音道:“定然是钱老爷那伙人!那些生面孔看着体面,举止却透着刻意,哪有正经客商蹲在市集角落偷偷盯人的?倒像是谁家养的门客,装得一点都不像。”
“既然清楚,便顺着他们的意演下去。”林苏转身,眼底清明,带着几分笃定,“他们就是想看我急,想看我不惜代价抢购棉花,想耗光咱们的银子,咱们偏遂了他们的愿。”
她走到书案前,翻开一本空白账本:“从今日起,市集收购的棉花单独记账,价格、数量、经手人都要一清二楚。另外,再派两个最机灵的伙计,装作去远些的集镇打探棉花行情,动作要隐蔽,但务必让王富的人‘偶然’撞见,最好能让他们‘听’到咱们四处求购却屡屡碰壁的话。”
周管事瞬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奴才明白了,这是要让他们以为咱们被逼得走投无路,已经慌了手脚,好让他们放松警惕!”
林苏嘴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错,这出戏,得唱足唱逼真。”
接下来的三天,周管事几乎天天往柳树镇跑,市集上的棉价一日一个样,涨得令人心惊。第二天一早,王富便将价格提到了七十二文,理由是“省城客商又加价了,我也是身不由己”,周管事装模作样磨了半个时辰,一脸肉痛,最后以七十五文的价格咬牙定下两百斤;第三天,棉价直接涨到八十文,周管事在茶棚里跟王富争得面红耳赤,拍着桌子怒道:“王老板,您这是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八十文一斤棉花,织成布卖出去,刨去工钱物料,简直是赔本赚吆喝,这生意还怎么做?”
王富端着粗茶慢悠悠啜饮,一脸有恃无恐:“周管事,买卖讲究你情我愿,您嫌贵大可去别处。不过我好心提醒您一句,马头集那边,今早已经涨到八十五文了,您要是再犹豫,怕是连这个价都拿不到了。”
这话字字都是威胁,柳树镇和马头集是附近最大的两个棉花集散地,早已被钱老爷、孙老板和赵东家联手把控,周管事岂会不知?他故意露出慌乱之色,额头渗出细密冷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这副模样被王富看得一清二楚。僵持许久,周管事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靠在椅背上,声音沙哑:“八十文就八十文,但你得给我留五百斤,五天内分两次交货,不能耽误工坊开工。”
“痛快!”王富笑容满面,眼底却满是算计,“不过定金得交三成,周管事莫怪我不近人情,实在是如今行情一日三变,我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可以。”周管事从怀里掏出钱袋,数银子时手指微微发抖,那颤抖绝非作假,倒像是真的心疼到了极致。
等周管事带着伙计离开,王富立刻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对着茶棚内的屏风朗声道:“钱老爷,您都听见了?”
屏风后应声转出三个人,正是钱老爷、孙老板和赵东家。钱老爷依旧一身绸缎长衫,翡翠扳指泛着幽光,孙老板面色阴鸷,赵东家则满脸堆笑,三人眼底都带着几分得意。“看来这梁家丫头是真急了。”孙老板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轻蔑,“八十文都肯咬牙接,她那些粗布卖出去,一斤棉花织的布怕是还要倒贴,撑不了几日了。”
钱老爷捻着山羊胡,细长的眼睛里却掠过一丝疑虑:“她哪来这么多现银?梁家虽富,也不至于让个小姑娘这般挥霍,莫非还有别的来路?”
“我早派人打探清楚了。”赵东家连忙接话,语气笃定,“她那些布,一部分换了粮食给灾民,一部分确实北运了,但走量不大,赚的银子有限,定是在硬撑,想着熬过这阵等棉价回落,简直是异想天开。”
“那就让她撑,撑得越久,亏得越多。”钱老爷冷笑一声,语气冰冷,“传话下去,从明日起,市面上的棉花一斤都不准流到梁家工坊手里,所有棉贩统一口径,要么说没货,要么价格不低于八十五文。另外,再派几个人去她营地附近盯紧了,但凡有农户敢偷偷卖棉花给她,就断了那人的生路,看谁还敢跟梁家往来!”
当天傍晚,周管事赶着牛车回到工坊时,天色已擦黑,暮色四合,工坊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照亮了院中堆放的棉花。林苏还在议事棚里翻看新式纺车图纸,烛光映着她的侧脸,眉眼沉静,不见半分焦躁。
“姑娘,鱼儿上钩了。”周管事快步走进棚内,压低声音禀报,“今日钱老爷亲自去了柳树镇,就躲在茶棚屏风后,咱们说的话他都听见了。按他的吩咐,明日起会全面封锁市集棉花,价码提到八十五文以上,还派人去营地外围盯梢了。”
“哦?倒是比我预想的更急些。”林苏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递过一本账册,“周叔,你看看这个。”
周管事接过账册翻开,越看眼睛越亮,到最后竟难掩激动:“这……这才三天,各村直接收的棉花就有八百多斤?平均才四十五文一斤,比市集便宜了近一半!”
“李阿公带着几个识字的妇人跑了十七个村子。”林苏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温暖,“农户家里的存棉比咱们预想的多得多,好些人家去年囤的棉花没舍得卖,又怕棉贩压价,听说咱们现银交易、价钱公道,都把压箱底的存货拿出来了。”她合上账册,语气愈发笃定,“这些棉花,足够织坊用半个月,加上咱们原有的库存,撑一个月不成问题。一个月后,钱老爷他们那些高价囤积的棉花,怕是要成烫手山芋了。”
周管事瞬间豁然开朗,随即又问道:“那咱们明日还要去柳树镇吗?”
“去,自然要去,而且要演得更逼真。”林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细细吩咐道,“你明日带足银子,最好装在两个沉甸甸的钱箱里,当着王富的面数钱,中途故意‘不小心’露出破绽,就说这是工坊最后一笔周转银,姑娘把家底都拿出来了,成败在此一举,务必让他信以为真。”
周管事心领神会,笑着点头:“奴才明白,这是要让他们觉得咱们已是山穷水尽,坐等收网了!”
“正是这个道理。”林苏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漆黑的田野,夜风拂动她的衣袂,“让他们越得意,越容易放松警惕,等他们反应过来,一切都晚了。”
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周管事便带着两个伙计,推着两个沉甸甸的钱箱,再次出现在柳树镇棉花市集。王富远远望见那两个钱箱,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快步迎了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热情:“周管事今日倒是来得早,这是……”
“王老板,咱们开门见山。”周管事满脸疲惫,眼底带着血丝,语气焦灼又绝望,“我们姑娘说了,今日必须拿到一千斤棉花,否则织坊就得停工,几十号人就得挨饿。这里是现银,您开个价吧。”
王富心中狂喜,面上却故作沉吟,捻着鼠须道:“昨儿省城客商又加了价,如今市价八十八文一斤,不过看在老交情的份上,我给您个实在价,八十五文,一千斤,现银交割,货您今日就能拉走。”
周管事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八十五文一千斤,那就是足足八十五两银子,几乎是工坊账面上所有的流动资金。他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双手紧握,指节泛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道:“八十三文,王老板,这是我们的底线。不瞒您说,这箱子里是工坊最后的本钱,若再高,我们真的只能停工散伙了。”
王富死死盯着他的脸,那双三角眼仿佛要洞穿人心,见周管事眼底的绝望真切无比,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绝非演戏所能装出来,终于放下心来,一拍桌子:“成交!不过得一次性付清,我这就派人去仓库提货!”
“好。”周管事缓缓打开钱箱,白花花的银子在晨光下耀眼夺目,他数银子时指尖颤抖不止,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沉重,王富看得眼冒金光,嘴角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
交易很快完成,一千斤棉花装满了三辆牛车,看着牛车缓缓驶出市集,王富立刻转身,脚步轻快地奔向镇上的聚丰号分号,一进门便高声喊道:“钱老爷,成了!八十三文一千斤,现银交割!那周管事付钱时手都抖了,梁家丫头那边绝对是掏空了家底,撑不住了!”
钱老爷正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闻言猛地睁开眼,细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精光,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做得好!传话给孙老板和赵东家,今晚醉仙楼设宴,我做东!”
“那咱们囤的那些棉花……”王富试探着问。
“不急。”钱老爷老神在在,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笃定,“等梁家工坊再撑十天半个月,等他们连织工的工钱都发不出来,人心涣散之时,咱们再出面。到时候,不光棉花能高价卖给她,她那些新式织机、纺纱技法,还有北方好不容易打通的销路,都得归咱们!”
另一边,周管事押着三辆牛车回到梁家工坊时,日头已升至半空,林苏正站在新搭建的棉仓前,指挥伙计们堆放棉花。见着这一千斤棉花,她只是淡淡点头:“入库吧,依旧记在市集采购的账上,莫要弄混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等棉花卸完,周管事跟着林苏进了书房,门一关,他便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道:“姑娘,这戏可算唱完了,您是没看见王富那眼神,跟饿狼见了肉似的,钱老爷定是彻底信了。”
林苏给他倒了杯热茶,语气平静:“辛苦周叔了,这出明修栈道,您唱得恰到好处。”
“只是这八十三两银子,实在心疼。”周管事接过茶杯,眉头微蹙,“一下子就去了账上一半的银子,若是……”
“舍不了孩子套不着狼。”林苏打断他,眼底清明如镜,“这八十三两,买的不只是一千斤棉花,更是钱老爷他们的麻痹大意。您看着吧,接下来几日,他们绝不会再死死盯着咱们,他们满心以为咱们是瓮中之鳖,只等最后收网,只会一门心思守着那些高价棉花,坐等咱们上门求饶。”
她走到窗边,望向营地外的小路,阳光下,几个农人背着布包,正慢悠悠朝着登记处走来,布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用想也知道是棉花。“而咱们的暗度陈仓,早已成了气候。”林苏嘴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容,语气轻快,“昨日一天,各村直接送来的棉花就有三百斤,今日只会更多。等钱老爷他们察觉不对时,咱们的棉仓,早就堆满了。”
周管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登记处前已经排起了不长的队伍,康允儿坐在桌前,低着头一笔一划认真记录,阳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少了几分往日的颓靡,多了几分踏实的暖意。远处,新织坊的木架已经立起,木匠们正吆喝着上梁,声音洪亮,穿透了秋日的风。
“明白了。”周管事笑着点头,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让他们在市集上围追堵截,咱们在乡间另辟蹊径,等他们反应过来,高价棉花砸在手里,想翻身都难了。”
“不止如此。”林苏转过身,眼底闪着坚定的光芒,语气铿锵,“经此一事,农户们都知道直接卖棉给咱们的好处,不用再受中间商盘剥,日后只会更信任咱们。而钱老爷他们,要么看着棉花烂在仓库,要么低价抛售,无论哪种,都得元气大伤。我要让他们明白,做生意可以有竞争,但绝不能发灾难财,想靠着囤积居奇压榨灾民、算计他人的人,最终只会被自己的贪婪反噬。”
窗外,阳光正好,棉絮随风轻轻飞扬,落在新织坊的木架上,落在农人们含笑的眉眼间。
九月十七,寅时三刻,夜色浓得化不开,星月隐在厚重云层后,天地间只剩一片沉沉墨色。梁家工坊的后门悄无声息推开,两驾青篷驴车碾过沾着晨露的土路,轻缓驶出,车辕上挂着的风灯蒙着厚布,只漏出一圈微弱昏黄的光,堪堪照亮前路,半点不敢张扬。
前驾驴张扬。
前驾驴车上,林苏裹着素色布袍,康允儿披了件半旧的青灰棉斗篷,肩头落着细碎夜露,透着几分寒意,她望着车外模糊的树影,忍不住低声问:“非要这般早吗?天寒路滑,多等片刻天亮了再走,岂不是稳妥些?”
“天亮便迟了。”林苏的声音在黑暗中清亮笃定,指尖轻轻叩着膝头的小册子,“钱家那些眼线盯着咱们工坊大门,日夜不休,只当咱们一门心思在柳树镇抢棉花,早已红了眼,绝不会料到咱们会绕开市集,直接往乡间去。得赶在他们睡醒换班、防备松懈前出镇,才能避开耳目。”
赶车的李阿公坐在车辕边,手里握着鞭杆,闻言回头咧嘴一笑,满脸沟壑里盛着精明:“姑娘这招可是掐准了那些老爷们的七寸!他们眼睛只盯着市集上的秤杆子、银钱袋,满心算计着怎么抬价坑人,哪肯低头看田埂上的穷乡亲?咱们这是从根上找路子,他们连风向都摸不着。”
驴车在坑洼土路上颠簸前行,风灯光影晃悠悠落在林苏手中的小册子上,册子边角早已磨得发毛,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迹,是她这两月跟着李阿公踏遍各村记下的明细。她借着微光翻开,指尖点着纸页上的标记,语速沉稳:“今日先去三个村子,河湾村、小杨村、石头村。河湾村临河沙地多,种棉户数最多,就是遭了水患,农户手里压着棉却卖不出;小杨村多是杨姓族人,族老说话顶用,得先过祠堂这关;石头村最穷,土薄地少,可村里妇人个个手巧,纺土布的手艺极好。”
康允儿凑过身,借着微弱灯光细看,册子上不光记着谁家有几亩棉田、谁家存着棉花,连谁家今年遭灾最重、谁家妇人会纺纱、谁家孩子病了缺药钱都写得一清二楚,字迹娟秀却力道十足。她心头一震,忍不住轻声问:“这些……你都怎么打听来的?”
“哪用特意打听。”林苏合上册子,语气平淡,“这两个月,我跟着李阿公走了十七个村子,不带随从,不穿绸缎,就穿这身粗布衣裳,在村口大树下歇脚,去祠堂边蹭水喝,饿了就啃块干粮,跟农人们拉家常。你放下架子,把自己当成他们中的一个,他们才肯跟你说真话,说难处。”
康允儿默然。从前她随母亲去庄子,皆是前呼后拥,庄头早早清场,农人们隔着老远跪地行礼,连抬头看她一眼都不敢。她从未想过,要了解这些人的生计疾苦,竟要先褪去一身华服,沉到泥土里去。夜风透过车篷缝隙吹进来,带着田间的湿冷,她裹紧了斗篷,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意。
辰时初,天边泛起鱼肚白,驴车终于抵达河湾村。这是个临河大村,百十来户人家依河而居,村里却半点喜庆气都无,田地里随处可见倒伏的稻秆,不少房屋屋顶被大水冲塌,只用茅草胡乱苫了几层,风一吹便簌簌作响。村口大槐树下,几个老汉蹲在地上抽旱烟,烟袋锅子在晨光里明灭,见有驴车驶来,都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警惕。
李阿公率先跳下车,笑呵呵地凑过去,嗓门洪亮:“老哥几个,还认得我不?李家村的李老栓!”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眯着眼打量半晌,忽然一拍大腿站起身,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磕:“哎哟!是李老栓!你不是跟着梁家姑娘办那个给灾民找活计的工坊吗?”
“正是正是!”李阿公连忙拉过林苏,又指了指康允儿,“这位就是梁四姑娘,旁边这位是康姑娘,今日特意来河湾村,跟大家伙商量桩活路,关乎棉花的活路!”
老汉们闻言慌忙要下跪行礼,林苏快步上前拦住,语气恳切:“诸位阿伯不必多礼,咱们都是乡里乡亲,讲究个实在,虚礼就免了。”
“棉花?”缺门牙的陈老汉眉头皱起,脸上露出难色,“姑娘是来收棉花的?不瞒您说,今年这棉花,真是愁死人了!大水冲了大半棉田,剩下点收成,棉贩来收时挑三拣四,压价压得厉害,还不肯现钱结账,真是苦不堪言。”
林苏不慌不忙,让随行伙计从驴车上搬下一张长条木桌,在槐树下摆开,桌上依次放了三样东西:一团雪白的本地籽棉,一卷匀细的棉纱,一匹厚实的棉麻混纺布。这时,村里的人渐渐围了过来,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汉子扛着刚放下的锄头,半大孩子躲在大人身后探头探脑,都在几步外驻足观望,眼神里有好奇,更多的是灾后的疲惫与对陌生人的提防。
林苏踩着一块磨得光滑的旧石磨站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能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乡亲们,我知道今年河湾村难,七八月那场大水,冲了四十多户的棉田,没冲毁的也减产大半,大家手里的棉花,卖不上价,又急着用钱买粮买药,心里都堵得慌。”
这话直戳心窝子,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叹息,有人悄悄抹起了眼泪。
“但天无绝人之路,难日子总有个头。”林苏拿起桌上那团棉花,举到众人面前,“这是咱们本地种的棉花,往年大家收了棉,要么自己纺点粗线缝补衣裳,要么卖给棉贩,一斤上好皮棉,棉贩顶多给三十文,遇上黑心的,挑点毛病就压到二十五六文,还得赊账,往往腊月才能拿到钱,到手时早就不值钱了,是不是这个理?”
“可不是嘛!”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忍不住扯开嗓门,满脸愤懑,“去年我家八十斤好皮棉,棉贩说沾了潮气,硬生生压到二十八文一斤,还说要等他卖了布再给钱,等到腊月二十九才拿到钱,年都过不好了!”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满是对棉贩的怨怼,压抑多日的苦楚尽数倾泻出来。林苏静静等着,等声音稍平,才拿起那卷棉纱,轻轻一抖,纱线垂落,匀细光亮:“大家看,这是用咱们工坊的新法子纺出的棉纱,比土纺的细三倍,织出的布更结实。”说着又展开那匹棉布,手感厚实柔软,“用这棉纱织的布,不光咱们灾区人能用,还能往北运,卖得上好价钱,不愁销路。”
她朝随行的张婶子点头示意,张婶子是工坊里纺纱最快的好手,当即坐到带来的改良纺车前,脚踩踏板,手捻棉条,纺车车轮飞速转动,嗡嗡作响,雪白的棉条转眼就变成匀细的纱线,看得众人眼睛都直了。
“我的娘嘞,这么快?”
“这纱也太细了,比我纺的强十倍!”
人群往前挤了挤,眼神里的警惕渐渐变成了好奇。紧接着,两个妇人架起一架小型织机,梭子在经纬线间飞快穿行,咔哒咔哒声清脆悦耳,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织出了寸许长的布面,纹路紧实,比村里的土布强了太多。
林苏拿起那块还连着纱线的布,走到人群中间,语气愈发恳切:“我今日来,就是跟大家说,咱们梁家工坊,长期收购棉花,价格公道,现钱结算,绝不拖欠,一分钱都不会欠大家的!”
她环视一圈众人将信将疑的脸,继续道:“而且,不管你家有三斤五斤,还是十斤八斤,哪怕只有一斤棉花,都能直接送到咱们工坊,我们按质论价,省去中间棉贩的盘剥——大家算算,棉贩每斤至少要抽五到十文的水头,这笔钱,咱们自己揣进兜里,不香吗?”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有人小声嘀咕:“直接送去?那棉贩能乐意吗?他们要是找麻烦咋办?”
“买卖自由,谁也管不着!”林苏声音陡然坚定,掷地有声,“咱们工坊虽在灾区立足不久,但说话算话,永昌侯府的名声,大家信得过!这两个月,咱们工坊给灾民发工分、纺布换粮、帮着修房子,哪件事不是实打实的?那些奸商囤粮抬价时,是谁平价放粮救急?那些孤儿寡母活不下去时,是谁给她们找纺布的活计?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李阿公适时上前帮腔,嗓门亮得能传遍半个村子:“梁姑娘说的没错!我李老栓活了六十多岁,从没见过这么实心眼的侯府千金,自己掏钱办工坊,不图名不图利,就为了让咱们灾民能有条活路!你们要是不信我,还不信梁姑娘的为人吗?”
人群沉默了,这话他们没法反驳,梁家工坊做的实事,在灾区早就传开了,是实打实的救命恩情。终于,有人鼓起勇气,怯生生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姑娘,那……收棉的价钱,到底是多少?”
林苏早有准备,朗声道:“如今市集上的棉价被奸商炒得虚高,一斤皮棉喊到七八十文,那都是虚的,坑人的价。咱们工坊不收这个价,就按公道价来,上好皮棉四十五文一斤起,按质论价,棉绒长、杂质少的,能给到五十文,甚至五十五文!”
“四十五文?现钱?”人群哗然,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这个价格比棉贩平时给的高了足足十文,而且是现钱,不用赊账,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一个驼背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拨开人群走上前,他脊背弯得几乎贴到地面,手指关节粗大变形,脸上布满风霜:“姑娘,我、我家里还有二十来斤皮棉,是前年攒下的,一直舍不得卖,今年儿子病了,等着钱抓药,要是……要是真能四十五文一斤,现钱给我,我明天就背去!”
“阿伯放心,您明天只管背来。”林苏温声安抚,“只要棉花干净没发霉,咱们当场过秤,当场给钱,二十斤就是九百文,足够给阿叔抓药了。”
老汉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哽咽着说不出来,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林苏趁热打铁,声音愈发清亮:“我不光收今年的棉,还想跟大家做长久买卖!明年开春,咱们工坊会从北方调来优质棉种,绒长、产量高,比本地棉种好太多,愿意种的,咱们低价供给;家里有妇人想学纺纱的,咱们免费教,学会了可以在家纺,也可以去工坊纺,纺出的纱按斤算钱,一斤纱十五文,也能换工分,工分能换粮、换布、换盐,怎么划算怎么来!”
她举起手中的棉布,目光坚定:“像这样的布,咱们工坊永远需要,布要得多,棉花就缺不了,这是条长久活路,不是一锤子买卖,能让大家踏踏实实过日子,不用再看棉贩脸色!”
槐树下的康允儿,早已被安排在一张小桌前,桌上摆着笔墨、印泥和提前拟好的契书。起初众人还在观望,没人众人还在观望,没人敢上前,农人们一辈子打交道的契书,不是卖地就是借债,从没见过能拿钱拿粮的契书,心里难免打鼓。
直到那个驼背老汉率先走了过来,粗糙的手摩挲着契书纸页,一脸忐忑:“姑娘,我不识字,梁姑娘的话我信,这契约……咋弄?”
李阿公连忙上前解释,语气通俗易懂:“这契书分两种,一种是现收现结,你今天在这儿登个名字,明天送棉来,当场过秤当场给钱,绝不拖欠;另一种是预定明年的棉花,你现在按个手印,咱们先付三成定金,明年你收了棉花,优先卖给咱们工坊,按当时的公道市价算,定金从货款里扣,不亏你一分钱!”
“还能先拿钱?”老汉满脸不敢置信,声音都在发抖,“我孙子病得厉害,正等着钱抓药呢……”
“能!”林苏走过来,补充道,“但定金有个规矩,只能用来买粮、买棉种、治病,不能拿去喝酒赌钱,咱们会派人定期去村里看看,要是发现挪作他用,定金要收回,契约也作废,这是为了让大家把钱用在正地方。”
这是她深思熟虑的决定,直接发钱怕养懒汉,限定用途的定金,才是真正能救命的钱。老汉的手抖得厉害,连连点头:“我签!我肯定不乱花!全都给孙子抓药!”
康允儿连忙铺开契书,一字一句念给老汉听,念到“预付定金三百文”时,老汉再也忍不住,眼泪掉在契书上,晕开了墨迹。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在印泥上按了按,重重按在契书末尾,康允儿数出三百文铜钱,用粗布包好递给他,铜钱沉甸甸的,老汉接过时,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咚咚磕了两个响头。
“使不得!阿伯快起来!”林苏和李阿公慌忙将他扶起,心里皆是酸涩。
这一跪,仿佛打开了闸门,人群瞬间涌了上来,围在桌前,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询问、登记。
“我也签!我家五亩地,明年全种棉花!”
“我老婆和两个闺女都会纺线,能去工坊学新法子不?”
“姑娘,我家里现在就有十斤棉,下午就送去工坊,能给钱不?”
康允儿忙得额头冒汗,指尖沾了印泥,脸颊也蹭上了墨点,却半点不觉得累。她从未做过这样的事,面对一双双期盼的眼睛,接过一双双粗糙的手按下的红手印,数出一串串沉甸甸的铜钱,看着那些人接过钱时激动的神情,听着一声声哽咽的道谢,她麻木多日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久违的暖意。
一个年轻媳妇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挤到桌前,怯生生地问:“姑娘,我……我娘以前教过我纺土布,但是没你们这个纺车快,我能学吗?我家里穷,想赚点钱养孩子。”
林苏二话不说,拉着她走到纺车前,手把手教她踩踏板、捻棉条,年轻媳妇聪慧,半柱香的工夫就掌握了要领,纺出的纱虽不如张婶子匀细,却也规整,看得她脸上露出了笑容。“你明天就来工坊学,”林苏笑着说,“学成了在家纺也行,来工坊纺也行,一斤纱换十五文钱,或者换十个工分,工分能换十斤米,怎么合适怎么来。”
年轻媳妇喜极而泣,抱着孩子连连道谢,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咯咯笑起来,眉眼弯弯,像极了春日里的暖阳。
午后,日头渐高,驴车驶离河湾村,直奔小杨村。这村子九成人家都姓杨,族规森严,宗族势力极大,要在这里打开局面,绕不开祠堂的族老们。李阿公早就托相熟的杨姓乡人递了话,是以驴车刚到村口,就见有人在等候,径直引着他们去了杨家祠堂。
祠堂里香烟缭绕,五位须发皆白的族老端坐堂上,正中那位白须垂胸的老者,正是杨氏族长,神色威严,不怒自威。林苏和康允儿依着乡礼行了礼,没有半句客套,开门见山:“晚辈今日登门,是想与杨村谈一桩长久买卖,一桩能让全村人都受益的棉花买卖。”
杨族长捋着白须,神色淡然,一旁坐着的精瘦族老率先开口,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梁姑娘的善名,我们早有耳闻,只是杨村有杨村的规矩,凡全村买卖,需经祠堂公议,统一对外,若是各家各户零散交易,容易生事端,乱了族规,还请姑娘见谅。”
这话意思很明确,要么跟全村签契约,要么免谈。林苏早料到这一点,丝毫不见慌乱,微微一笑:“晚辈正有此意,今日带来的,便是能让全村人都得实惠的法子。”
她抬手示意伙计,两个伙计抬着一个木箱走进祠堂,打开箱盖,里面是一袋袋分装好的棉种,每袋都贴着标签,字迹工整。“这是我托人从北方寻来的优质棉种,绒长、色白、抗病性强,产量比咱们本地棉种高三成不止。”林苏取出一袋棉种,递到杨族长面前,“若是杨村愿意,明年开春,这些棉种咱们半价供给全村农户,不收一分利钱。等秋收时,杨村收的棉花,咱们工坊按当时市价加一成收购,前提是,杨村与咱们签订全村契约,棉花优先卖给工坊,绝不私下卖给棉贩。”
族老们闻言,纷纷交换眼神,眼底闪过动容,市价加一成,这是实打实的利益,对全村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另一位胖族老忍不住开口:“河湾村那边,听说姑娘给农户预付定金,不知咱们全村契约,可有定金?”
“自然有。”林苏点头,语气诚恳,“只是全村契约的定金,不比散户,不按户分发,而是统一交给祠堂,由族老们支配,用于村里修水渠、建义仓、助学童读书,账目公开透明,咱们工坊会派人监督,确保每一文钱都用在正地方,绝不私吞。”
这话恰好击中了族老们的要害,他们最看重的,便是宗族的凝聚力和长远发展,定金交给祠堂公用,既全了族老的颜面,又能为村里办实事,比分给各家各户更合心意。杨族长凝视着林苏,目光深邃,沉吟许久,终于开口:“梁姑娘年纪轻轻,心思却如此周全,老朽有一问,姑娘这般费心费力,给棉种、让价钱、垫定金,所图为何?若只为牟利,大可效仿那些奸商压价收棉,何苦这般让利于民?”
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族老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苏身上,有探究,有审视。林苏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走到祠堂门口,望着外面连片的田野,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老族长问得好,晚辈若说全然为利,您定然不信;若说纯然为善,您也觉得虚假。那晚辈便说句实话——今年这场灾,我亲眼见了太多惨事,有人为了一斗米卖儿卖女,有人为了一口粮铤而走险,赈灾放粮能救一时,却救不了一世,灾过之后,大家还是要过日子,还是要找活路。”
她转过身,目光清亮,直视着族老们:“我要做的,就是找一条长久的活路。让种棉的农户有合理收入,不用再被棉贩盘剥;让纺纱织布的妇人有稳定活计,不用再忍饥挨饿;让受灾的乡亲们,除了种地,还有别的指望。工坊若能做好,能养活成百上千人,大家有饭吃,有衣穿,安稳过日子,这就是我所图的。至于利,工坊运转起来,自然有利,但那是大家都能沾光的利,不是从一个人口袋掏进另一个人口袋的黑心利!”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有实打实的利益,又有令人动容的格局。杨族长凝视她许久,终于缓缓点头,白须微动:“梁姑娘志存高远,心系百姓,老朽佩服。这契约,杨村签了!”
夕阳西下时,驴车才抵达石头村。这是三个村子里最穷的一个,村里房屋多是石头垒成的矮房,墙面斑驳,不少屋顶连茅草都苫不齐,听说梁家姑娘带着粮食和活路来了,村民们像是疯了一样涌过来,眼神里满是饥饿的急切,场面一度有些混乱。李阿公当机立断,让伙计搬出随车带来的杂粮饼,先分给最瘦弱的孩子,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模样,众人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