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不对,很不对。
他明明还在批文件,刚推开门,打算出去吹吹风,清醒一下发烫大脑,然后一推开门,自己就到这里来了。
前一秒他批阅完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站起身时,太阳穴隐隐发胀,打算他出去透口气。
当手接触到门的一瞬间——
他甚至来不及调动【彩画集】,空间的转换快得像被剪接掉的电影帧,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
没有走廊,没有窗,没有熟悉的任何东西,完全陌生的环境。
身后那扇门已经变成纯白色,融进这片空间。
视野中央是一张木质圆桌,奢华而厚重,两边各摆一张高背椅。
对面墙壁同样纯白,却贴着一张纸,纸上的字迹像是浮在空气中:
“只有流泪才能出去的房间。”
当他注意到那张纸的时候,周围一切开始流动、重组。
宽大的落地窗在左侧展开,窗外是流动的夜色,角落绿植枝叶舒展。
那是他待了十几年的冷泉家的书房。
房间太过熟悉了,熟悉的他几乎闭着眼睛蹲着临摹出角落的模样。
兰波侧过头向上望去,果然在书架顶端看见了那只小小的陶瓷猫。
那是忧木和中也某次逛书店带回来的,她很喜欢,于是把它买回来,放到了这个角落,说是要给其他人一个惊喜。
兰波现在还在思索着到底是政敌的手段还是什么?别的手段?
……是政敌的异能?还是某种新型的精神攻击?把他困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他指尖微动,金色立方隐约浮现。
就当他想试着用【彩画集】轰开这里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面前,兰波一瞬间瞳孔骤缩。
金色的发丝,熟悉的脸蛋,鲜红的似乎要滴出血的瞳孔,没有表情的脸。
“……忧木。”
兰波感觉到喉间干涩得发疼,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梦吗?是过于疲惫产生的幻觉?
还是这个空间读取了他最深的记忆,制造出的足以以假乱真的幻影?
这个空间的主人,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而对面的人,仿佛没有看到他的震惊与戒备,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拉开了面前那张属于她的椅子,从容地坐了下来。
那双鲜红的眸子,平静无波地看向他,目光里没有任何久别重逢应有的波澜,只有一种近乎俯视般的冷淡。
然后,她开口了。
“兰波,我回来了。”
语调平稳,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一瞬间,兰波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猛地松开,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
所有的理性、所有的警惕和怀疑,在这熟悉的声音和存在感面前,土崩瓦解。
是她。
绝对是。
绝不会错。
巨大的惶恐与难以置信的狂喜同时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拽紧了胸口的衣襟,西装下的衬衫因为他的动作产生凌乱的褶皱。
他试图扬起一个笑容,一个像过去无数次迎接她归来时那样,温和而带着些许放松的笑意。
但他失败了。
嘴角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面对那些心思各异的同僚、试图钻营的下属,他很少需要真正地笑。
长久以来身处高位,让他早已习惯了用面无表情的下达命令。
此刻,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终于让唇角重新扬起了过如过往一样的笑容。
“……好久不见,忧木。”他轻声说道,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
他的目光一眨不眨地锁在她脸上问道。
“我能留多久?只要不落泪的话,我就可以一直留在这吗?”
他抬起手,用手指极快地按了按有些发热发涩的眼眶,强迫自己将那股汹涌上来的酸涩感压回去。
目光却依旧直直地、近乎执拗地望向她。
“嗯,”
冷泉忧木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
她的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他。
“我感觉我稍微掌握了一点‘书’的规律,所以能短暂地绕过规则,来见见你们,我将整个世界和这个房间隔绝开了,但是必须有规则作为框架绕过,才能骗过那些不允许我直接插手现世的世界,只有这样我才能见到你们。”
“我是你第一个来见的人吗?”
他笑着问她,视线细细地描摹着她的眉眼、鼻梁、脸颊……真的,一点变化都没有。
时光在她成为神明的那一刻就凝固了。
这副模样,与他最后记忆中的她,完美重合。
真好啊……
兰波在心底无声地叹息。
指尖微微抽动,他再次尝试感应体内的异能。
然而,他的异能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这个空间暂时压制了这份力量。
“是的,但是兰波你太过仁慈了,你在留恋什么?对那些拖慢效率的蠢货,直接罢职清理掉就好了,拿到你需要的结果,维持你想要的秩序。”
冷泉忧木目光看着他,“只要杀的够多,就足以让剩下的蠢货闭嘴,让聪明人学会装傻。我说过,中也,还有其他人,他们都会帮你。”
兰波那一点点带着湿意的眼眶,又变成了笑意,他弯了弯眼睛,说道:“可是太宰想玩了。”
他轻声解释:“他觉得一下子清理干净太无趣了,想看看那些人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想看看最后谁会跳得最高。”
“所以你太溺爱他了,这种时候就要干脆一点,阻止他玩弄下去的心思。”
冷泉忧木面无表情地评价
但兰波能看出来她有点不开心,大概自己为了让太宰治玩乐,过于放纵了一些,兰波收敛了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他当然知道。
其实,虽然说是太宰想玩,但本质上也是兰波想给自己找点事做,让自己尽量不要想太多。
况且兰波本质上是一个掌控欲较强的人,魏尔伦就是证据之一。
只不过冷泉忧木比他的掌控力更强,控制欲爆表,才让他的掌控欲没有发挥的空间,显得无害了些。
在他当时决定留在她身边的时候,他思考过,自己的确没办法回到自己的祖国,所以理智在上,选择留下来。
而跟她待这么久,感情又成了他们之间的一道衡量,所以他最终决定帮助她管理这个国家。
他不想让自己有太多空闲的时间,也尽量不让自己过多的想起她。
过度的爱怜,过多的思考,会让他的人生陷入无法挽回的悲剧。
就像甜蜜的毒药,腐蚀他的理智,让他的人生偏离既定的轨道。
他害怕有一天,自己会突然被大小姐一个人太可怜了这样的念头彻底吞噬,然后不顾一切地抛下所有责任、所有承诺,像个疯子一样,将自己搞得遍体鳞伤的试图追上她
以人类的身躯去触碰神明的领域是致命的。
而他相信,她也不会愿意看到他做出那样愚蠢而悲壮,却毫无意义的行为。
于是他开口说道:
“大家都很想你,保罗一直认为,你独自在那个维度一定不会过得开心,他总是对此耿耿于怀,中也他很难过,虽然从不轻易表露,但我们都看得出来……”
“你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打断了兰波说下去的欲望。
他本想再说一点其他消息,比如与谢野晶子离开日本了去进行环球医疗研究了,临走前还提起过你,或者一些别的消息。
但当这直接的询问落在他耳中时,兰波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更加剧烈地鼓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隐秘的悸动。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试图平复这突如其来的情绪。
他其实一直在暗自计划利用自己对【彩画集】空间异能的不断钻研,尝试是否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强行撕开一道缝隙,去那个她所在的维度见她一面。
这念头隐秘而疯狂,他从未对任何人言说。
没想到,在他付诸实践之前,她已先一步降临,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见到了他。
这也意味着……
她或许早已看过了他的未来,包括他那些隐秘的、未曾宣之于口的尝试。
在她面前,隐瞒没有意义。
兰波深吸一口气,然后坚定地抬起头,翠绿的眼眸毫无躲闪地迎上她鲜红的视线,坦然地、清晰地说道:
“我很想你。”
理智的成年人的感情注定平稳,或许注定无法像少年那般炽烈外放,但它同样坚定,且经得起时间的拷问。
所以,他能不带任何矫饰,坦然地说出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撑起这样一片隔绝世界的房间会很累吗?”
兰波一边轻声问道,一边极其自然地站起了身,坦然的将椅子放到冷泉忧木的身旁,与她并排而坐。
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他不想再和她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仿佛上下级或谈判对手般坐在两边,只能看到对方的脸,他想要触碰她。
“抱歉,可以摸吗?”
面对兰波伸出来悬在空中的手,冷泉忧木没有闪躲,也没有立刻回应。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用那双鲜红的眸子静静地看了他两秒,然后,极其自然地将自己的脑袋往前轻轻一顶,柔软的金色发丝瞬间落入了他的掌心。
温凉的,顺滑的,带着生命活力的触感,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一路蔓延至心脏。
真实的。
鲜活的。
是……她。
冷泉忧木保持着这个微微低头的姿势,然后抬起眼帘,自下而上地看向他。
鲜红的眼睛在近距离的凝视下,仿佛深不见底的漩涡,她说道:“当然没问题,也不会很辛苦,书的力量比想象中更便利。”
“倒是你,一直以来都很辛苦吧,毕竟我走的快,又将所有事情都交给你了,那些家伙也比较难缠。”
冷泉忧木轻声说着。
几乎是随着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环境再次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变化。
冰冷的木质桌椅消失了,奢华但带着距离感的书房场景褪去。
他们身下一软,坐在了复刻的冷泉家客厅那张宽大柔软的沙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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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是蓬松的靠垫,眼前是窗外静谧的庭院夜景,昏暗柔和的暖光从头顶的仿古壁灯洒落。
看着兰波有些呆愣的样子,冷泉忧木抬起手,从自己的头上取下了他的手。
“现在好好睡一觉吧,休息一下,我在这里。”
在自己的脑袋放在冷泉忧木的膝盖之前,兰波一直在想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听话。
侧脸接触到她大腿,脸下方是柔软的带有她体温的蕾丝布料和熟悉的气息,有几缕金色发丝调皮地垂落,冰凉地扫过他颈侧皮肤。
一种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拖拽下去的疲惫感,如同涨潮的海水,从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汹涌地席卷上来。
好累啊。
不是身体上的疲倦,而是一种浸透了灵魂的倦怠。
是独自背负无数期望的孤独;是面对太宰他们的心力交瘁;是……思念无处安放、只能深埋心底的漫长消耗。
这份疲惫,在她身边,在这片由她构筑的空间里,终于找到了溃堤的出口。
他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便顺从地闭上了那双总是盈满思虑的眼睛。
世界安静下来。
耳边听不到任何外界的杂音,只有她平稳而悠长的呼吸声,以及隔着衣料和躯体,隐隐传来的、属于她的、鲜活的心跳声。
咚、咚、咚……
周围安静的只有她脉搏的跳动。
时间在这个空间里似乎失去了它惯常的刻度。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当兰波再次恢复意识,缓缓睁开双眼时,他的脸颊依旧贴着她温暖的膝头,视野里首先出现的,是她专注凝视着他的目光。
她似乎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从未移开视线。
“睡的好吗?”她问。
兰波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这个仰视的角度,深深地望进她鲜红的眼眸深处。
“嗯,我真是睡了个好觉。”
他轻声应道,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兰波支起身体,坐直了,冷泉忧木也没有再动作,任由他调整姿势。
重新坐稳后,兰波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流连在她的脸庞上。
熟悉的轮廓,鲜红的眼睛……
如果她这个时候笑起来张开嘴的话,或许还能看到那一点若隐若现的小虎牙,尖尖的,咬在身上会有一点点刺痛。
金色的睫毛像是田野里被晨露打湿的、沉甸甸的麦穗,让人感觉心痒痒。
但在这一瞬间,兰波甚至在想,要不就这样吧?
就这样留在这里。
他能多陪她一段时间,尽量的陪到她对他感到无聊为止。
保罗说的没错,在那片唯有她独自存在的维度里,她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的孤独。
至于首相突然失踪,会对那个国家产生怎样的影响。
太宰和中也也在,以他们的能力,加上早已步入正轨的体系,绝对能迅速控制局面,将社会再次抚平,让一切恢复平静,平静得仿佛他从未存在过一样。
所以自己哪怕留在这里,也没有任何问题,兰波这样想着。
或者……
他可以想办法留下她。
他们,或许本就可以重逢。
眼前人似乎突然感觉到了什么,金色睫毛微颤抖。
“兰波。”
冷泉忧木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淡,带着一种命令式的严肃感。
平静的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心中疯狂滋长的火焰。
一瞬间,心脏像被紧紧攥住一样,拽着生疼,兰波就这样呆呆的,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她。
可是啊……
“我不能永远留在这里,那样太过贪婪,所以……”
他的眼眶里陡然落下一滴泪。
他从她的身上获得了一种短暂的幸福。
他已经试过了,在这一小段时间,他的异能没有任何作用,恐怕是作为脱离世界的规则被暂时消除了吧。
所以……
光是见到你就已经很开心了。
我不能再多看着你了,但凡再多看一眼我就不会想走了,
但凡再多看一眼,再多感受一秒你存在的温度……
我就再也不想走了。
我会想抛弃所有,留在这里,永恒地陪着你。
这样……是不行的。
我答应过你的。
我答应过你要让所有人都能平等的站在同一片阳光下。
所以……
这一小段的幸福就足以我品味终生了。
眼泪从眼眶滑落,泪水模糊了视线,让对面她的身影有些氤氲不清。
然而,就在这泪光朦胧中,兰波仿佛看到……
冷泉忧木的嘴角微微扬起一点点弧度。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唇角张开,露出了一点若有若无的虎牙。
她说:“我在,兰波。”
下一秒,所有的一切都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兰波猛地睁开眼睛。
视野里是再熟悉不过的天花板吊灯,窗外东京永远灰蒙蒙的天空轮廓,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咖啡和高级木材保养剂混合的味道。
他正站在自己首相办公室的门内,一只手,还紧紧地握着冰凉的门把手。
刚才……
兰波愣住了,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带着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他有些迟疑地松开手,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金色发丝的柔软触感和她裙摆布料的细腻纹理。
是梦吗?
可那感受太过真实,真实到每一处细节都刻骨铭心。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绪,目光沉沉。
然后,他轻轻地将门往前推开了一道缝隙。
门外,不是那片吞噬一切的纯白,也不是复刻的冷泉家书房。
而是那条他走过无数次铺着深色地毯,连接着秘书处和会议室的再寻常不过的走廊。
就在这时,听到首相办公室门响动,原本在一旁靠窗位置,正对着绿植放空思绪的远山绘里立刻回过神来,快步走到他身边。
她用中指推了推眼镜说道:“首相阁下,我再次提交了关于为前首相冷泉忧木阁下建造纯金纪念雕像,并安置于东京市中心广场的提议草案。希望这一次,内阁会议能够予以通过。”
“纯金不行,改成青铜材质吧,如果是青铜雕像,这一次,我想我可以通过。”
兰波按了按依旧有些发胀的眉心,走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这座庞大而复杂的城市,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冷静:“毕竟,是时候该留下点什么了,让后来的人,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清晰地意识到是谁造就了今日的繁荣。”
“好的,阁下,我先行离开了。”
看着远山绘里离去的身影,兰波站在原地,静默了片刻。
心中那个强烈的念头再次升起,他得打个电话给中也。
不是为了公务,只是想告诉能让他开心一点的消息,你很快或许也能见到优酱了。
他走回办公桌旁,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按下了拨号键。
几乎在电话接通瞬间,听筒里传来了中原中也那因为激动而比平时拔高了几度的声音。
他和他同时出声。
“中也……”
“我见到优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