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保卫科办公室。
秦淮茹坐在靠墙的长条凳上,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包袱。她已经在保卫科待了整整一天一夜,虽然没像刘海中那样被正式审讯,但这一天的等待,比审讯更煎熬。
门开了,陈科长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来,身后跟着厂工会的女工主任周淑芬。
秦淮茹“噌”地站起来,身体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她看着陈科长手里的文件,那是决定她命运的东西。
“秦师傅,坐。”陈科长指了指凳子,自己在办公桌后坐下。周淑芬则搬了把椅子,坐在秦淮茹旁边,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关于你的问题,厂党委已经有了处理决定。”陈科长翻开文件,语气平静但严肃,“经调查核实,你在李怀德、郭大撇子等人的胁迫和利诱下,参与文物倒卖活动,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秦淮茹的心沉到了谷底,眼泪瞬间涌出来:“陈科长,我……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文物……李三说就是些老物件,让我帮忙保管……”
“我们知道。”陈科长点点头,“根据调查,你是被胁迫参与的,而且在整个案件中起次要作用。更重要的是,在案件侦破过程中,你主动交出玉片,配合调查,提供了重要线索,有重大立功表现。”
秦淮茹愣住了,抬头看着陈科长。
“经厂党委研究决定,”陈科长继续念道,“考虑到秦淮茹同志系初犯,且系被胁迫参与,案发后能主动配合,有立功表现,决定给予宽大处理:一、不予移交公安机关;二、鉴于其行为已违反厂纪厂规,决定开除其正式工身份,改为临时工待遇;三、调离原钳工车间,分配至后勤部,负责厂区卫生清洁工作;四、处以三个月观察期,期间表现将作为最终处理依据。”
念完,陈科长合上文件:“秦淮茹同志,对这个处理决定,你有什么意见?”
秦淮茹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不用坐牢,还能留在厂里工作,虽然是临时工,虽然是扫地的活,但至少,她还有份工作,还能养活三个孩子。
“没……没意见……”她哽咽着,“谢谢组织……谢谢厂里宽大处理……”
周淑芬递过来手帕:“小秦啊,擦擦眼泪。这次你是真的险啊,要不是你主动交东西,要不是何雨柱和易中海两位同志为你说话,这后果……不堪设想。”
秦淮茹接过手帕,用力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回家好好想想,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周淑芬语重心长地说,“你一个女同志,拉扯三个孩子不容易,这个大家都知道。但再不容易,也不能走歪路。这次组织给你机会,你要珍惜。”
“我一定珍惜!”秦淮茹站起身,深深鞠躬,“谢谢陈科长,谢谢周主任,我一定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陈科长摆摆手:“去吧,收拾东西,明天到后勤部报到。”
秦淮茹抱着包袱走出保卫科办公室,走到厂区里。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车间厂房上,工人们正三三两两地走出厂门,准备下班。
她站在厂区中央,看着这个她工作了十几年的地方,心中百感交集。从一个普通的农村姑娘,到轧钢厂的正式钳工,再到今天被开除正式工身份,沦为临时清洁工,这一路走来,酸甜苦辣,只有自己知道。
“秦姐?”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秦淮茹回头,是车间的小王。小王看着她手里的包袱,再看看她红肿的眼睛,什么都明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秦姐,保重。”
“嗯。”秦淮茹点点头,快步向厂门口走去。
她不敢看任何人,生怕看到同情或鄙夷的目光。这一路上,她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也有冷漠。
走到厂门口时,她遇到了刘海中。
刘海中正抱着一个更大的纸箱子,里面装着他三十年的所有家当——奖状、证书、工作笔记、还有那套他引以为傲的七级锻工工具。他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外挪,每走一步,都像老了十岁。
两个人,在厂门口相遇了。
四目相对,瞬间都愣住了。
刘海中的眼睛里,有怨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秦淮茹的眼睛里,有愧疚,有恐惧,但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谁也没说话,就这么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刘海中低下头,抱着箱子,继续往外走。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时代抛弃的剪影。
秦淮茹站在原地,看着刘海中远去的背影,突然打了个寒颤。她想起昨天在保卫科,陈科长说的那句话:“刘海中这辈子,算是完了。”
那自己呢?自己虽然保住了工作,但一个扫地的临时工,带着三个孩子,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正想着,身后传来自行车的铃声。
“秦姐?”
秦淮茹回头,是何雨柱。他刚开完食堂的总结会,正准备回家。
“何……何主任……”秦淮茹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低下头,不敢看何雨柱的眼睛。
何雨柱停下自行车,看着她手里的包袱,又看看她苍白的脸,叹了口气:“处理结果出来了?”
“嗯……”秦淮茹小声说,“开除正式工,改临时工,扫……扫地……”
何雨柱沉默了片刻:“能留下就好。工作不分贵贱,扫地也是为厂里做贡献。”
秦淮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何主任,我……我对不起您……以前我……”
“过去的事,不提了。”何雨柱摆摆手,“往后好好干。”
“嗯……”秦淮茹用力点头。
“回家吧。”何雨柱说,“孩子们等你一天了。”
提到孩子,秦淮茹的心又揪紧了。小当和槐花在家里等着她。她这个当妈的,差点就回不来了。
“谢谢柱子……”她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抱着包袱,快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何雨柱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骑上自行车。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渐行渐远。
秦淮茹抱着包袱回到四合院时,天已经快黑了。
院里静悄悄的,各家的烟囱都冒着炊烟,空气里飘着饭菜香。几个孩子在中院玩耍,看见她回来,都停下来看着她。
“秦姨回来了。”一个孩子小声说。
其他孩子都好奇地看着她,眼神里有探究,有不解,但更多的是孩子特有的单纯。
秦淮茹低着头,快步穿过中院,来到自家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小当和槐花说话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妈!”小当第一个看见她,扑了过来。
槐花也跑过来,抱着她的腿:“妈,你可回来了!我们好想你!”
秦淮茹蹲下身,一手搂着一个女儿,眼泪止不住地流:“妈回来了……回来了……”
贾张氏从里屋走出来,脸色阴沉地看着她,没说话。昨天秦淮茹被带走后,贾张氏也被街道叫去问话,虽然没被拘留,但也吓得够呛。此刻看到儿媳妇回来,她心里五味杂陈——既庆幸人没事,又怨恨因为她惹出这么多麻烦。
“妈……”秦淮茹站起身,看着婆婆。
“还知道回来?”贾张氏冷冷地说,“这下好了,正式工没了,改扫地了,咱们家以后喝西北风去吧!”
“奶奶!”小当不满地喊了一声。
贾张氏瞪了她一眼,转身回里屋,“砰”地关上了门。
秦淮茹咬着嘴唇,没说话。她早就料到婆婆会是这个态度。这些年,婆婆一直觉得她这个儿媳妇配不上贾家,现在出了事,更是有了说辞。
“妈,你别难过。”小当懂事地拉住她的手,“扫地就扫地,能挣钱就行。我长大了也挣钱,咱们家会好起来的。”
槐花也奶声奶气地说:“妈,我以后少吃点,给你省粮食。”
秦淮茹的眼泪又涌出来,她紧紧抱住两个女儿:“妈对不起你们……妈让你们担心了……”
那一夜,秦淮茹几乎没合眼。
她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想着这些年发生的一切。从贾东旭去世,到她顶岗进厂,再到为了养活三个孩子,一次次在男人堆里周旋,最后竟然鬼迷心窍,差点走上了不归路……
她想起何雨柱这些年对自己的帮助。每次家里揭不开锅,都是他偷偷塞粮票;棒梗偷鸡,是他出面平事;小当槐花生病,是他帮忙送医院。可她呢?她是怎么回报他的?一次次利用他的善良,一次次在他和冉秋叶之间制造误会,甚至之前差点害得他身败名裂……
“我不是人……”她喃喃自语,眼泪打湿了枕头。
还有院里其他人。许大茂虽然嘴贱,但也没真害过她;阎埠贵虽然抠门,但也借过钱给贾家;甚至刘海中,在没出事前,也帮着贾家解决过不少麻烦……
可她呢?她心里只有自己和三个孩子,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可以不顾廉耻,可以伤害所有对她好的人。
“不能再这样了……”她对自己说,“秦淮茹,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不能再这样活下去了。”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秦淮茹就起床了。
她轻手轻脚地做好早饭——稀粥,咸菜,窝窝头。然后叫醒小当和槐花,帮她们穿好衣服,吃过早饭,送她们去上学。
“妈,你今天要去厂里报到吗?”小当问。
“嗯。”秦淮茹点点头,“妈去后勤部,以后扫厂区。”
小当拉住她的手:“妈,扫地不丢人。我们老师说,劳动最光荣。”
秦淮茹的眼眶又红了:“妈知道。你们好好上学,听老师的话。”
送走女儿,秦淮茹回到家,开始收拾屋子。她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床单被套都拆下来洗了,窗户擦得透亮,连墙角多年的蛛网都清理干净了。
贾张氏坐在炕上,冷冷地看着她忙活,一句话不说。
秦淮茹换上最干净的一身衣服,深吸一口气,走出家门。
她没有直接去厂里,而是先去了何雨柱家。
站在何家门口,她犹豫了很久,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终于,她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谁呀?”屋里传来冉秋叶的声音。
“我……我是秦淮茹。”秦淮茹小声说。
门开了,冉秋叶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神复杂。何雨柱站在冉秋叶身后,也有些意外。
“秦姐,有事?”冉秋叶问。
秦淮茹深吸一口气,深深地鞠了一躬:“柱子,冉老师,我是来道歉的。”
何雨柱和冉秋叶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这些年,我对不起你们。”秦淮茹直起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利用柱子的好心,一次次借钱借粮,从来没还过。我故意在你们之间制造误会,差点毁了你们的婚姻。之前还差点害得你们身败名裂……我不是人,我愧对你们的好……”
她说着,又深深鞠了一躬:“我知道,一句道歉弥补不了什么。但我保证,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做那些事了。我会靠自己的劳动,堂堂正正地养活孩子。欠你们的钱和粮票,我会慢慢还,一定还清。”
何雨柱沉默着,冉秋叶也沉默着。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枣树的声音。
许久,冉秋叶开口了:“秦姐,你起来吧。”
秦淮茹直起身,看着冉秋叶。她发现,冉秋叶的眼神里,没有了以往的戒备和冷淡,反而多了一丝理解和同情。
“你能说出这些话,说明你真的醒悟了。”冉秋叶说,“我和柱子帮你们家,是因为看孩子们可怜,不是图你什么回报。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往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何雨柱也点点头:“秦姐,你能想明白就好。工作不分贵贱,扫地也是为厂里做贡献。好好干,厂里不会亏待踏实干活的人。”
秦淮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谢谢……谢谢你们……”
“至于欠的那些……”冉秋叶想了想,“这样吧,你什么时候宽裕了,什么时候还。不急。”
“不,我一定要还。”秦淮茹坚定地说,“这是我欠的债,必须还。”
何雨柱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里有些感慨。这个曾经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女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尊严。
“那行,你看着办。”他说,“对了,后勤部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谢谢柱子……”秦淮茹又要鞠躬,被冉秋叶拉住了。
“别这样了。”冉秋叶说,“都是一个院的邻居,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能堂堂正正做人,我们都替你高兴。”
秦淮茹用力点头,擦干眼泪:“那我……我去厂里报到了。”
“去吧。”何雨柱说。
秦淮茹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阳光照在她身上,虽然身上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但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精神气。
冉秋叶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人。”
“能醒悟就好。”何雨柱说,“就怕有些人,到死都不明白。”
“你说刘海中?”
“不止他。”何雨柱望向中院,“阎埠贵那边,我看也没真醒悟。他交玉片交得不情不愿,恐怕还有事瞒着。”
冉秋叶皱起眉头:“你是说,他可能还藏着别的?”
“说不准。”何雨柱摇摇头,“不过,狐狸尾巴早晚会露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