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保卫科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方形的会议桌边坐着五个人:杨厂长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保卫科陈科长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何雨柱坐在对面,腰杆挺得笔直,但眼里的红血丝暴露了他的疲惫;老马和胖子挤在靠墙的长条凳上,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这是食物中毒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上午,第一次正式调查会议。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杨厂长敲了敲桌子,声音沙哑。他昨晚一夜没睡,八个住院的客人里有两个情况比较严重,还在输液。区工业局王副局长早上打来电话,语气严厉,要求必须严肃处理,给各方一个交代。
陈科长清清嗓子:“先说一下初步调查情况。昨天下午到晚上,我们对食堂所有食材、调料、用具进行了取样检查。根据厂医院的化验结果,在红烧带鱼这道菜里,检测出超标的大肠杆菌和沙门氏菌。这两种细菌通常存在于不洁净的水源或变质食材中。”
他顿了顿,看向老马:“马国富同志,带鱼是你负责采购和初步处理的。你先说说情况。”
老马站起来,手里捏着个皱巴巴的手帕,不停地擦汗:“陈科长,厂长,我带鱼确实是按规矩采购的。朝阳菜市场老赵那儿进的,都是冻货,这个季节没有鲜货,大家都知道。化冻、清洗、腌制,也都是按何主任定的新规矩办的。”
“新规矩?”杨厂长皱眉,“什么新规矩?”
“就是……就是何主任搞食堂改革后定的那些规矩。”老马说得小心翼翼,“比如控制成本,要节约用水,洗菜水要重复利用;还有精简流程,提高效率,有些步骤能省就省……”
何雨柱猛地抬起头:“老马,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洗菜水要重复利用?什么时候说过步骤能省就省?”
“何主任,您别激动。”老马一脸委屈,“您开会的时候不是常说吗?要节约每一分钱,每一滴水。咱们食堂这么大,每天洗菜做饭要用多少水?能省点就省点,这也是为国家节约资源嘛。”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把责任往“节约”这个政治正确的方向引。这个年代,提倡勤俭节约是主旋律,谁也不敢说节约不对。
何雨柱气得脸色发白,但他知道不能急,一急就显得心虚。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就算要节约用水,也不是让你用不干净的水。食堂后面有专门的水池,用的是自来水。你为什么要用排水沟的水洗带鱼?”
老马眼神躲闪:“我……我没有啊。我就是用食堂的水池洗的。”
“胖子!”何雨柱转向缩在角落里的胖子,“你说,洗带鱼用的什么水?”
胖子浑身一抖,抬头看看老马,又看看何雨柱,嘴唇哆嗦着:“我……我不知道……我就是按马师傅说的做……”
“胖子!”老马厉声喝道,“你想清楚再说!带鱼是不是咱们一起在水池洗的?洗了三遍?”
胖子被老马一吓,更慌了:“是……是……是在水池洗的……”
“够了!”杨厂长一拍桌子,“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陈科长,你继续说。”
陈科长点点头:“除了水源问题,还有调味的问题。我们检查发现,食堂调料区的盐和糖标签贴反了。何雨柱同志,这个情况你知道吗?”
何雨柱摇头:“我不知道。标签是刘岚贴的,但她说贴的时候没注意。我现在怀疑,是有人故意换的。”
“故意?”杨厂长盯着他,“谁会故意换标签?换了有什么好处?”
何雨柱正要说话,老马抢先开口:“厂长,我觉得这事可能是个误会。刘岚那姑娘粗心,贴错了也正常。何主任烧菜的时候可能没尝出来,就按标签放了调料。要我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工作疏忽……”
“不是大事?”杨厂长声音提高,“八个客人食物中毒住院,不是大事?老马,你这是什么态度?!”
老马赶紧低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都是意外,不是谁故意的。何主任也是好心,想搞好食堂改革,就是有些规矩定得太严,下面人执行起来容易出偏差……”
这话说得高明。既承认了有问题,又把问题的根源指向何雨柱的改革——改革太激进,规矩太严,导致下面人执行出问题。责任还是何雨柱的,他们只是执行者。
何雨柱看着老马那张故作诚恳的脸,心里一阵发冷。这老狐狸,太会说话了。句句都在理,句句都在把他往坑里推。
陈科长记录着,又问:“胖子同志,你在洗带鱼和处理带鱼的过程中,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比如带鱼味道特别重,或者颜色不对?”
胖子摇头:“没……没有……就是正常的带鱼……”
“真的没有?”陈科长盯着他,“胖子,你要想清楚。现在说还来得及,要是等我们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胖子额头冒汗,手在裤子上搓着:“真的……真的没有……”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没有实质性进展。老马和胖子咬死了是按规矩办事,是意外,是工作疏忽。何雨柱虽然怀疑他们搞鬼,但拿不出证据。
杨厂长最后总结:“情况基本清楚了。直接原因是带鱼处理不当,导致细菌污染。间接原因有多个:食材采购把关不严,处理流程不规范,调味环节出错。相关责任人必须严肃处理。”
他看着何雨柱:“何雨柱同志,你是主任,负主要领导责任。从今天起,正式停职,写深刻检查,等待进一步处理。”
又看向老马和胖子:“马国富同志,你负直接责任,停职检查,扣三个月工资。胖子同志,你也负有责任,调离食堂,去三车间当学徒工。”
最后说:“陈科长,调查还要继续。特别是食材采购渠道、处理流程,要查清楚。散会!”
何雨柱走出会议室时,脚步有些踉跄。停职,正式停职。这意味着他暂时不能回食堂了,甚至可能永远回不去了。
老马和胖子跟在他后面出来。在走廊拐角,老马拉住何雨柱,压低声音:“何主任,对不住了。我也是没办法,实话实说。”
何雨柱看着他,眼神冰冷:“老马,人在做天在看。你以为你能瞒过去?”
老马干笑两声:“何主任,您这话说的。我就是个普通工人,按规矩办事,能瞒什么?倒是您,改革步子太大,得罪了太多人。这次出事,也是给您提个醒,有些事,急不得。”
说完,他拍拍何雨柱的肩膀,走了。胖子跟在后面,头也不敢抬。
何雨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拳头握得咯咯响。但他知道,现在发火没用。他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
刚走出办公楼,就看见许大茂等在门口。
“柱子,怎么样?”许大茂迎上来。
何雨柱把会议情况简单说了。许大茂听完,脸色凝重:“老马这是要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你改革头上。这招毒啊,现在上面提倡节约,他打着节约的旗号,你反驳都没法反驳。”
“我知道。”何雨柱说,“所以得找到他故意搞破坏的证据。”
“有思路吗?”
何雨柱想了想:“带鱼是突破口。老马坚持说是在食堂水池洗的,但我知道肯定不是。食堂水池下水道有点堵,水流慢,但也不至于滋生那么多细菌。只有用排水沟那种死水,细菌才会超标那么多。”
“排水沟……”许大茂眼睛一亮,“柱子,你跟我来。”
两人绕到食堂后面。这里有一条明沟,是排厨房污水的,平时油腻腻的,味道难闻。沟里积着半沟脏水,水面漂着菜叶、油花和其他杂物。
许大茂指着沟边:“你看这里。”
何雨柱凑近看,发现沟边的石板上有几处明显的水渍,还有几个湿脚印。脚印不大,像是胖子的鞋码。
“这是新鲜的。”许大茂说,“昨天下午下过雨,如果是之前的脚印,早被冲掉了。这至少是昨天上午留下的。”
何雨柱心里一紧。昨天上午,正是准备招待餐的时间。胖子在这里打水洗带鱼?
“还有这个。”许大茂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银色的东西。
“鱼鳞?”何雨柱认出来。
“对,带鱼鳞。”许大茂说,“我在沟边发现的。如果是正常洗带鱼,鱼鳞应该在水池的下水口。怎么会跑到外面的排水沟边?”
证据!虽然只是间接证据,但足以说明问题了。
何雨柱激动地握住许大茂的手:“大茂,你……”
“先别激动。”许大茂说,“这点证据还不够。老马完全可以说,是胖子偷懒,在外面洗带鱼,他不知道。胖子也可以说是他自己想省事,跟老马没关系。咱们得找到更直接的证据,证明是老马指使的。”
“怎么找?”
许大茂想了想:“从胖子下手。那小子胆小,扛不住事。我再去找他。”
两人正说着,马华匆匆跑过来:“师傅!师傅!不好了!”
“怎么了?”何雨柱问。
马华喘着气:“刘岚……刘岚被叫去保卫科问话了!他们怀疑她故意贴错标签!”
刘岚坐在保卫科的问询室里,脸色苍白。她面前坐着两个保卫科的人,一男一女,表情严肃。
“刘岚同志,请你再回忆一下,贴标签那天,具体是什么情况?”女同志问。
刘岚声音发抖:“就是……就是上周五下午,我负责整理调料区。盐罐子和糖罐子要换新标签,我就贴了。”
“贴的时候有没有人打扰你?或者有没有人动过你的标签?”
“有。”刘岚想起来,“我贴到一半的时候,老马叫我帮他搬一袋面粉。我就去了,大概去了十来分钟。回来继续贴,没注意有什么不对。”
“也就是说,你离开的那段时间,有人可能动了标签?”
“我……我不知道。”刘岚摇头,“但我回来的时候,标签还放在桌上,跟我走的时候一样。”
男同志插话:“刘岚同志,我们了解到,你以前跟老马有过矛盾?去年因为奖金分配的事,你找何雨柱反映过老马的问题?”
刘岚脸色一变:“那……那是以前的事了。后来解决了,我也没往心里去。”
“那你有没有可能因为这件事,对老马不满,故意贴错标签,想让他出错?”女同志追问。
“没有!绝对没有!”刘岚急得站起来,“我跟老马是有过矛盾,但那是工作上的事,我不会干这种害人的事!”
“坐下,别激动。”男同志示意她坐下,“我们只是了解情况。刘岚同志,你要知道,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每个人都要说清楚。你要是知道什么,最好现在就说,否则等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刘岚眼泪掉下来:“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按部就班地干活……我不知道标签怎么会贴反……”
问询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刘岚哭了好几次,但始终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保卫科的人只能让她先回去,随时接受询问。
刘岚走出保卫科时,眼睛肿得像桃子。等在门外的马华赶紧迎上去:“刘岚,没事吧?”
“他们怀疑我故意贴错标签……”刘岚哽咽着,“马华,我真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马华安慰她,“师傅也相信你。走,师傅在食堂后面等你。”
三人汇合后,何雨柱看着刘岚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刘岚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老实本分,怎么可能干那种事?这明显是有人想把水搅浑,把责任分摊,最后大事化小。
“刘岚,你别怕。”何雨柱说,“清者自清。你现在仔细想想,贴标签那天,除了老马叫你搬面粉,还有没有什么异常?”
刘岚擦擦眼泪,努力回忆:“那天……那天下午,胖子也在调料区附近晃悠。我贴标签的时候,他过来看了一眼,问我贴什么。我说贴盐和糖的标签,他说‘贴仔细点,别贴错了’。我当时还说‘放心吧,错不了’。”
胖子?何雨柱和许大茂对视一眼。
“还有吗?”何雨柱问。
“还有……我搬面粉回来继续贴的时候,感觉标签纸的位置好像动过。但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这就有意思了。胖子出现在现场,还特意嘱咐“别贴错了”。标签位置被动过。虽然不能直接证明什么,但至少说明,有人对标签很关注。
“刘岚,你平时有记录的习惯吗?”许大茂突然问。
刘岚一愣:“记录?什么记录?”
“就是食堂日常工作记录。比如食材入库、出库,有什么异常情况之类的。”
“有。”刘岚点头,“何主任要求我们各组都要有工作记录。我是洗菜组的组长,我们组有个记录本,每天谁洗了什么菜,用了多少水,有什么问题,都记下来。”
“本子在哪?”
“在食堂,我抽屉里锁着。”
何雨柱眼睛亮了:“刘岚,那个本子很重要。你能不能拿出来,看看最近有没有关于带鱼或者老马、胖子的记录?”
刘岚犹豫了:“可是……食堂被封了,保卫科的人守着,进不去。”
许大茂笑了:“这个交给我。我是宣传科的,就说要进去拍点‘安全生产’的警示照片,他们应该能通融。”
果然,许大茂拿着相机去找陈科长,说厂里要搞安全生产教育,需要拍点食堂封存的现场照片。陈科长想了想,同意了,但派了个干事跟着。
许大茂进了食堂,直奔刘岚的工位。抽屉锁着,但钥匙刘岚给他了。打开抽屉,里面果然有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他快速翻看。前面都是日常记录,某某洗菜多少斤,用水多少桶。翻到最近几天的,他的手停住了。
“3月12日,周二。马师傅领回带鱼十斤,化冻用三号水池。胖子清洗,用水两桶。注:胖子未按规定使用流动水清洗,疑似使用静水反复清洗。已提醒,未改正。”
“3月13日,周三。招待餐准备。胖子再次使用静水清洗带鱼,劝阻无效。马师傅在场,未制止。”
“3月13日,上午。发现调料区盐糖标签异常,疑似被调换。向何主任报告,何主任忙于备菜,未及时处理。”
许大茂心跳加速。这些记录太重要了!白纸黑字,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清清楚楚。胖子违规操作,老马在场不制止,标签异常被报告过……
他赶紧把这几页拍下来,又把本子放回原处。出来时,跟来的干事问:“许主任,拍完了?”
“拍完了,拍完了。”许大茂笑着,“都是教训啊,得让全厂职工都看看,安全生产马虎不得。”
回到何雨柱那里,许大茂把情况一说,何雨柱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刘岚,你这个本子立大功了!”何雨柱说,“有这些记录,至少能证明胖子和老马确实违规操作,而且标签问题早就发现了!”
刘岚却有些担心:“何主任,这些记录……保卫科会不会说是我事后编的?”
“不会。”许大茂说,“这是工作记录,每天都要记的,笔迹、墨迹都能鉴定出来。而且不止你一个人记吧?其他人应该也有记录,可以互相印证。”
何雨柱冷静下来:“对,这是个突破口。但现在还不能急,这些证据要留到关键时刻用。大茂,照片洗出来了吗?”
“洗了,在我这儿。”许大茂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不过柱子,光有这些还不够。咱们得让胖子开口,指认老马。”
“胖子那小子胆小,但嘴也紧。”马华说,“老马肯定威胁过他。”
何雨柱想了想:“马华,你去找胖子,私下跟他说。就说我们已经掌握了证据,他要是现在主动交代,还能算自首,从宽处理。要是等我们揭发,那就跟老马一样,是故意破坏,要坐牢的。”
“他要不信呢?”
“把照片给他看一张。”何雨柱说,“就给他看刘岚记录的那张,但别全给,给一部分,让他知道我们真有证据。”
马华点头去了。何雨柱又对许大茂说:“大茂,老马那边,还得继续查。特别是他跟刘海中的关系,得找到证据。”
“我明白。”许大茂说,“我已经让人盯着老马了。他这两天肯定要跟刘海中联系。”
事情在悄悄推进。但何雨柱不知道的是,另一场危机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