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敕建”的牌匾在风中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半截朽木连着漆皮,“啪”地一声砸在满是鸟粪的台阶上,摔成了几瓣。
昨夜火把余烬未尽,北风卷起灰粒,在破庙檐角打着旋儿——灰轻而躁,遇风则沸,此刻正浮在空气里,细如雾,冷似针,钻进人脖颈时激起一阵微栗。
曹髦收回视线,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并没有立刻离去。
袖角扫过阶前半截牌匾,‘敕’字裂痕里,一星未熄的火炭正幽幽发亮。
城隍庙前的空地上,三百名老卒并未散去。
火把将这片颓败的庙宇照得亮如白昼,松脂燃烧爆裂的噼啪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油味和老兵身上特有的汗馊味——那味道浓得发咸,混着灰粒吸进肺里,舌尖泛起铁锈般的微腥。
“都把眼睛睁大点!”
一声暴喝炸响。
韩曦猛地扯开了领口的系带。
粗麻布衣被他一把甩在地上,激起一圈尘土,灰雾腾起,呛得前排两个老兵下意识眯眼、抬手挡脸。
寒冬腊月,北风如刀,刮在人脸上生疼;冻土硬如铁板,踩上去咯吱作响,张五跪地前,靴底碾过一道细小裂纹,碎冰碴子扎进脚踝。
韩曦赤裸的上身瞬间暴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他浑若未觉,只是大步走到队伍最前列,将两只胳膊高高举起,像是在向这漫天神佛,又像是在向这三百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展示他的“功勋”。
“看清楚了!”
韩曦指着左臂上一道蜿蜒如蜈蚣的紫红色旧疤,那疤痕周围的皮肉早已板结,在火光下泛着令人牙酸的亮光:“这是正始八年,在淮南!那帮吴狗想断陛下的粮道,老子带着你们在泥地里趴了三天三夜,这一刀见骨,换回了两千石军粮!”——话音未落,张五喉头一滚,脑中闪过泥浆没顶时韩曦塞来最后一块干粮的粗粝掌心。
他猛地转身,指着后背上一块几乎覆盖了半个肩胛骨的烧伤痕迹,那里的皮肤皱缩成一团,像极了干枯的橘子皮:“这是前年在轵县!为了逼那一帮屯民垦荒,老子亲自带头烧荒,火星子掉进衣领里,老子哼都没哼一声!那时候有人骂老子是曹家的走狗,老子认了!”
曹髦站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一枚铜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着清醒;指尖下,铜扣背面刻着模糊的“正始七年”四字——那年素利遣使入洛,曾当庭焚香祷告,言鲜卑人畏龙形之兆。
他能看到,那些原本眼神闪烁、交头接耳的士兵,此刻都死死盯着韩曦身上的伤疤,那种目光里没有了疑虑,只有一种野兽看到同类伤口时的共鸣。
“今天!”韩曦的声音嘶哑,那是被烟熏火燎后的粗粝,“若有人觉得我韩某人这颗脑袋已经卖给了鲜卑人,现在就上来,一刀砍了我,拿去给司马师领赏!”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卷过枯草的沙沙声,还有远处火堆里一粒松脂“噼”地爆开,溅出几点金红火星。
“当啷”一声,不知是谁的刀鞘撞在了甲片上。
紧接着,那个叫张五的老卒,膝盖一软,重重地砸在冻得邦硬的地面上。
那一跪极重,曹髦甚至能想象到膝盖骨撞击冻土时的剧痛——闷响沉钝,震得阶前灰雾微微一颤。
“将军若战,吾等随死!”张五的额头贴在地面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额角渗出的汗混着灰,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愿随将军赴死!”三百人的嘶吼声汇聚在一起,震得破庙房顶的瓦片簌簌抖动,落下一阵灰尘,簌簌声里还夹着几粒细小的、尚未冷却的炭渣。
曹髦嘴角微微勾起,转身没入黑暗。
这把刀,算是磨快了。
回到临时驻扎的府衙偏厅,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颗火星,带着橘红色的光晕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灼热气流拂过面颊,与门外寒气撞出一线白雾。
阿福正蹲在墙角,用一只缺了口的瓷碗给几个斥候分酒。
酒是劣质的浊酒,稍微一晃就能闻到股酸腐味,但在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里,这就是命;酒液晃荡时,浮起一层灰白酒醭,映着炭火,泛着油腻的微光。
“这酒是陛下赏的,喝了暖暖身子。”阿福笑眯眯地说着,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在一个瘦小兵卒的袖口上刮了一下。
曹髦坐在屏风后,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透过绢布的缝隙,他也看到了那个细节。
那是三年前查抄冯家别院时,他在库房账册朱批旁见过的绣样——暗红丝线,隶书“冯”字,针脚密得不见底,绝非军中粗手所能摹仿。
那个兵卒接过酒碗的手在微微发抖,袖口内侧那处本该是补丁的地方,隐约露出一截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一个极小的隶书“冯”字。
那是河内望族冯家的暗记,针脚细密,绝不是这帮大老粗能绣出来的。
阿福没有声张,只是在转身时,看似随意地拍了拍那兵卒的肩膀:“你这身手灵便,眼神也好。先锋营缺个探路的,今晚你就去前面顶着,若是带回了鲜卑人的动静,陛下重重有赏。”
那兵卒浑身一僵,随即他以为这是机会,却不知道这根本就是一张催命符。
“陛下,”阿福小步溜到屏风后,压低了声音,那张清秀的小脸上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阴狠,“这小子身上有冯家的味道。要不要……”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杀了他是下策。”曹髦吹开茶汤上的浮沫,茶香氤氲,掩盖了他眼底的冷意,“只有活着的饵,才能钓出水下的大鱼。把他放出去,冯家那帮藏在暗处的老鼠,只有闻到这股味儿,才会动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低喝。
吴戎像提着一只死鸡一样,将一个浑身漆黑的人影扔进了院子。
那人身上还冒着烟,显然是刚从火场里钻出来的,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冲淡了院子里的寒气,混着酒气与炭味,呛得人眼眶发酸。
“陛下!将军!”吴戎大步跨入,抱拳道,“这厮是个细作,想趁乱点火烧将军的旧宅,被末将截住了!请令立斩!”
那细作趴在地上,一边咳嗽一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凶狠得像头绝境中的狼;他左脚小趾外翻,鞋底磨穿处露出冻疮溃烂的紫黑色皮肉。
韩曦披着那件曹髦赐的大氅走了进来,锦缎的下摆沾了些泥点,却丝毫无损他的威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细作,目光落在那人脚上——那是一双早已磨穿了底的草鞋,脚趾冻得发紫,满是冻疮,正往外渗着黄水。
“慢着。”韩曦抬手拦住了吴戎正欲抽刀的手。
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双崭新的布履。
那是吴戎刚从集市上买来的,纳底极厚,透着股新棉布的好闻味道,指尖抚过鞋面,绒毛细软,微温尚存。
“你娘还在洛阳西市织履吧?”韩曦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地上的细作猛地一颤,那凶狠的眼神瞬间碎裂,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这鞋,也是西市的手艺。”韩曦将鞋扔在那人面前,布履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响,棉絮微震。
细作颤抖着手捧起那双鞋,指尖触碰到棉布的一瞬间,在这个七尺汉子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声破碎的呜咽。
“我说……我全说……”细作把头磕得砰砰响,额头一片血肉模糊,“是冯家……冯家的使者就藏在轵县的盐仓里!还有……还有那个鲜卑巫女……”
“阿兰……”曹髦脚步一顿,从屏风后转了出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足音,每一步都像叩在人心上。
细作不敢抬头,哆哆嗦嗦地说道:“小的出营时,听见那个叫阿兰的巫女在向素利大帅哭嚎……说……说看到北营上空的灰烬聚成了龙头的形状,那是……那是汉家天子在‘封神’!她说韩将军已经成了天子的刀,这仗不能打!素利大帅虽然骂她是妖言惑众,但……但还是下令前锋后撤了十里……”
曹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指尖无意识摩挲铜扣,正始七年素利焚香祷龙的旧事在脑中电闪而过;窗外风势忽转,檐角灰雾被卷得一荡,竟真在残月微光下显出半缕龙首轮廓。
这倒是意外之喜,没想到那一把火,不仅烧暖了人心,还烧坏了鲜卑人的脑子。
“陛下。”阿福突然凑了上来,神色有些古怪,“刚才城里的眼线也来报,说那个被素利砍了头的胡商虽然死了,但他卖出去的那些装灰的香囊,现在在鲜卑营里反而被抢疯了。那些胡兵都传,说这灰既然是‘天子封神’留下的,那就是神物,戴在身上能避箭矢。如今素利大营里,几乎人人腰间都挂着这么一个灰囊。”
“避箭?”曹髦挑了挑眉,起身踱至窗边,掀开半幅竹帘,再推开窗棂。
远处,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清晨的寒雾中,先锋营的战鼓“咚、咚、咚”地敲响了第一通,沉闷而有力,像是大地的心跳;鼓点未歇,第二通骤然切入,节奏陡变,急如骤雨击鼓,震得窗纸嗡嗡微颤。
“好一个避箭。”曹髦转过身,看着韩曦,眼中的光芒比那炭火还要炽热,“既是他们求来的‘神物’,那朕就要让这灰,变成他们真正的催命符。”
他走到韩曦面前,伸手帮这位老将理了理大氅的领口,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肃杀:“传令下去,告诉兄弟们,今日不用省着箭矢。既然他们把那把灰当成了护身符,那朕就要让这灰,变成他们真正的催命符。”
韩曦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墙上挂的旧弓——弓弦正随鼓点微微震颤;那震频,恰与先锋营第三通鼓的起势同频。
他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只有燃烧的战意。
他重重抱拳,甲叶撞击发出一声脆响:“诺!”
战鼓声愈发急促,鼓点如锥,凿进每个人耳膜。
曹髦解下腰间佩剑,剑鞘轻叩青砖三声——
先锋营的鼓点,骤然变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