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一把钝刀,在离地三寸的脚踝处来回锯磨。
曹髦的靴底踩在那些尚未完全凝结的血霜上,发出轻微的“格楞”声,那是血浆混合着尘土冻硬后的脆响——鞋底碾过时,霜壳下渗出微腥的暗红湿痕,指尖若触之,能感到刺骨黏腻与一丝未散尽的体温余温。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韩曦紧绷的神经上;靴跟陷进冻土时发出沉闷的“噗”声,而风掠过耳际的呼啸,则如钝锯拉扯着耳膜。
韩曦依旧跪着,膝盖下的冻土已经被体温焐出两汪泥泞——那泥是灰褐的,泛着铁锈色反光,蒸腾起一缕几不可见的白气,带着陈年汗渍与皮甲霉变的微酸气味。
他那颗花白的头颅低垂,脖颈后那一截因为常年披甲磨出的深褐色老茧,在寒风中微微抽动;皮肤干裂如陶坯,每一次牵动都带起细微的簌簌声,像枯叶在石上刮擦。
曹髦在离他半步之遥停下。
没有那些繁文缛节的虚扶,曹髦直接弯下腰,双手抓住了韩曦那双粗糙如树皮的大手——掌心粗粝如砂纸摩擦,指缝里嵌着的黑土微凉而颗粒分明,指甲缝中还卡着半片早已发硬的麦壳,散发出干草与尘土混杂的干燥气息。
“陛下……”韩曦浑身一震,那股想要抗拒的力道刚提起一半,就被曹髦掌心传来的那种不容置疑的温热给压了下去——那暖意并非灼人,而是沉实、绵长,像炭火余烬裹着厚布熨帖而来,瞬间融开了指尖冻僵的麻木。
“起来。”曹髦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了韩曦的耳朵里,字字如小锤敲击鼓膜,“大魏的膝盖,是用来跪天地的,不是用来跪朕这个在深宫里喝茶的人。”
韩曦踉跄着起身,那条没穿棉裤的单腿在寒风中剧烈打摆子——小腿肌肉不受控地抽搐,青筋在薄皮下虬结跳动,裸露的脚踝泛着青紫,皮肤上浮起细密的鸡皮疙瘩,冷风一吹便刺痒难耐。
曹髦没有丝毫犹豫,解开了自己颈下的系带。
厚重的黑底金纹锦袍带着一股暖烘烘的龙涎香气和体温,兜头罩在了韩曦那件单薄透风的麻衣上——锦缎滑过粗麻的瞬间,发出一阵细微的“沙啦”声,那是丝线与植物纤维彼此撕扯又妥协的声响;袍角垂落时拂过韩曦耳廓,带来一阵微痒的绒毛触感,而那缕龙涎香初闻清苦,继而泛出蜜蜡般的温润甜意,竟奇异地压住了他身上浓重的汗馊与血腥气。
“卿心里的怨,朕知道。”曹髦帮他系紧领口的带子,指尖触碰到韩曦滚烫的泪水,那是滑落在下巴胡茬上的热度,咸涩微烫,洇开一小片湿痕,“那份《屯田策》是你半辈子的心血,被朝堂上那些不沾泥水的朱笔批得一文不值,换作是朕,朕也反。”
韩曦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受伤般的呜咽,浑浊的老泪混合着脸上的灰土,冲刷出两条蜿蜒的泥痕——泪水流经颧骨时,带下细小的尘粒,留下微红的刮痕;胡茬被浸湿后变得乌黑坚硬,扎在颈侧皮肤上,刺痒而真实。
曹髦的手重重按在他的肩头,隔着锦袍,能感觉到底下骨骼的颤抖:肩胛骨在薄衣下嶙峋耸动,锁骨凹陷处积着一层薄汗,凉而微黏。
“但这笔账,咱们关起门来慢慢算。如今胡马窥南,狼就在家门口流着哈喇子,这时候,你我也好,君臣也罢,都不是互相猜忌的时候。”
“臣……罪该万死!”韩曦噗通一声再次想要跪倒,却被曹髦死死托住——曹髦臂上肌肉骤然绷紧,青筋暴起如盘虬老藤,一股沉甸甸的力道从肘部直贯掌心,稳如磐石。
“愿随将军破虏!愿随陛下破虏!”
身后那三百名卸甲的老卒齐声高呼。
那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沉闷,而是带着一种从胸腔底部炸开的撕裂感,震得路边的枯草都在微微发颤——声浪撞上城砖,嗡嗡回荡,耳道内随之发胀;枯草茎秆在气流扰动下簌簌抖动,扬起细尘,在斜射的夕照里浮游如金粉。
阿福抱着一只紫檀木匣小跑上了城楼,那是从宫中带出来的《屯田策》副本——木匣表面温润包浆,边缘有几道浅浅的指甲刮痕,匣盖掀开时,松脂与旧纸特有的微潮霉香混着墨锭余韵,悄然漫开。
曹髦站在城垛口,风极大,吹得他里面仅剩的中衣猎猎作响——粗麻中衣贴在背上,被风掀起又猛然拍下,发出“啪、啪”的脆响,脊背皮肤随之泛起一阵阵寒栗。
他打开木匣,取出那卷纸张已经发黄的策论。
这是当年他在潜邸时亲笔抄录的初稿,也是韩曦曾视为比命还重的东西——纸页脆硬,边缘微卷,指腹抚过时能感到墨迹凸起的颗粒感,一行行蝇头小楷在风中微微震颤,墨色深处泛着陈年松烟的幽蓝光泽。
“火折子。”曹髦伸出手。
阿福手抖得厉害,擦了几次才擦着火——火折子迸出的火星噼啪作响,硫磺味刺鼻而短暂,随即被北风撕碎。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上干燥的纸页,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纸卷蜷曲、焦黑、绽开细小的裂口,青烟袅袅升腾,裹挟着陈年的墨香与焦糊味,辛辣而沉郁,直冲鼻腔深处。
“这一把火,烧了你的委屈,也烧了朕的犹豫。”曹髦松开手,任由那团燃烧的火焰被狂风卷起。
奇诡的一幕出现了。
北风骤烈,那些烧尽的纸灰没有落地,而是被强劲的气流裹挟着,像一场黑色的暴雪,浩浩荡荡地扑向城外三十里处的鲜卑大营。
——恰值朔风转向,卷起城头积尘与灰烬,直扑三十里外营盘上空;帐中牧奴见黑雪覆顶,惊指穹庐哭喊“天罚降灰”,骚动如涟漪漫开。
此时的鲜卑营地,正陷入一种莫名的恐慌。
从曹髦的视角望去,远处连绵的穹庐之间,战马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嘶鸣跳跃——那嘶鸣尖利而破碎,混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皮革绷断的“嘣”声,以及人声的惊惶呼喝,在旷野上空撞出一片混乱的声浪。
那些随风飘落的灰烬,落在白色的帐篷上,落在鲜卑人的皮袍上,像是一种洗不掉的诅咒——灰粒细如齑粉,触之微凉,沾在皮毛上却难以拂去,仿佛自带吸附之力;一名鲜卑少年伸手抹脸,指尖蹭下黑灰,凑近鼻端一嗅,竟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焦墨苦香。
虽然听不清远处的声音,但曹髦能看到那个身披红羽的巫女阿兰,正像疯了一样在营地中央的高台上跳跃,手里挥舞着什么东西,指着漫天飘落的“黑雪”尖叫——她赤足踏在冻硬的夯土台上,脚踝铜铃狂震,叮当乱响,红羽在风中猎猎翻飞,如一团失控的火。
紧接着,沉闷的牛角号声响起。
那不是进攻的号角,而是撤退的低鸣——号音低沉滞重,仿佛从地底传来,每一声都让城墙砖缝里的积雪簌簌震落。
“陛下!他们……他们退了!”身后的裴元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指着远处开始拔营后撤的烟尘,“那巫女似乎在喊什么‘绝地天通’,说陛下的火是天火,不可犯!”
曹髦扶着粗糙冰冷的城砖,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砖面粗粝如砂纸,棱角硌着掌心,沁出微凉湿意。
“韩曦听旨。”
曹髦转过身,从怀中掏出那方一直硌着他胸口的石印。
石印只有巴掌大,却冷得像一块冰——贴身藏了半日,仍寒意刺骨,表面凝着一层薄霜,指尖触之,仿佛被针尖轻刺。
韩曦双手高举过头顶,掌心的老茧因为用力张开而显得发白——老茧厚硬如龟甲,边缘泛黄卷起,指腹裂口处渗着淡黄膏药痕迹,散发出陈年艾草与苦参的微辛气息。
“臣在。”
“朕授你‘破虏校尉’,此印乃朕私刻,未过尚书台,但这天下,朕说了算。”曹髦将石印重重拍在他的掌心,石头与骨肉撞击,发出一声闷响;石印边缘锋利,刮过韩曦掌心老茧,渗出几道细血丝——那是曹髦昨夜亲手磨平印钮棱角,只为这一刻,印能稳稳嵌进血肉。
曹髦竖起三根手指,眼神锐利如刀:“三天内,夺回轵县粮仓。那里的粮食,够河内百姓吃过这个冬天。”
韩曦紧紧攥住石印,指节发青:“若不胜,臣提头来见!”
“不。”曹髦摇了摇头,目光越过韩曦,投向远处苍茫的北邙山,“若胜,朕亲自为你父重修墓碑,刻石记功;若败……朕就在这城楼上等着,到时候,朕与你同葬北邙,咱们君臣在那边,再接着吵《屯田策》。”
韩曦猛地抬头,眼眶赤红,嘴唇颤抖着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城砖上,留下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血珠滚落,在青灰砖面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猩红,温热、粘稠,蒸腾起一缕极淡的铁腥气。
入夜,河内城的风停了。
曹髦坐在城楼的敌楼里,面前是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热粥。
这是韩曦家里送来的,糙米粗粝,刮嗓子,但曹髦喝得很干净——米粒在齿间碾碎,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粗粝感刮过舌面与咽喉,留下微痛的灼热,而菜叶软烂微酸,混着米汤的微甜,在口中化开一股粗朴的暖意。
吴戎像个影子一样从黑暗中钻了出来,身上带着一股夜露的湿气和松针味——他肩头微潮,发梢凝着细小水珠,靠近时,那股清冽的松脂冷香混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袖口还沾着几星未干的苔痕。
“陛下,那个胡商米和……今晨被素利当众剁了。”吴戎的声音很低,透着一股寒意,“素利下令砍的。那家伙见钱眼开,偷偷收集陛下焚策飘过去的灰烬,装在香囊里卖给鲜卑贵族,说是‘汉家天子灰,可避神臂弓’。素利大怒,说他动摇军心,当场五马分尸。”
曹髦捧着粗陶碗的手顿了一下——陶壁粗粝温热,粥面浮着几点油星,在灯下泛出微光。
他转头看向窗外。
北漠的星河低垂,清冷的光辉洒在无边的旷野上,显得格外寂寥——星光如霜,落在睫毛上,竟有微刺的凉意;远处山影沉黑如墨,轮廓模糊,唯有星子锐利,一颗颗钉在深蓝天幕上,无声俯视。
“新政可以改,官制可以变,甚至这大魏的律法朕都能推倒重来。”曹髦轻声说着,将最后一口粥咽下,那种粗粝的颗粒感顺着食道滑下去,像吞了一口沙砾,“唯独这国门,不可破。”
远处,先锋营的方向灯火通明。
“滋——滋——”
那种令人牙酸的磨刀声,哪怕隔着半座城都能听见——是铁器在砺石上反复推拉的钝响,夹杂着金属震颤的嗡鸣,节奏缓慢而执拗,一声,又一声,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搏动。
三百名老卒,正借着微弱的火光,一遍遍打磨着手中早已生锈的环首刀——火光跃动,映得刀身锈斑斑驳,刃口却渐渐泛出一线幽青寒光;砺石粗粝,磨下铁屑如金粉,在火光中一闪即逝。
“韩曦,你我皆无退路了。”
曹髦放下陶碗,碗底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陶与木相击,短促、沉实,余音微颤。
吴戎退了下去,但并没有回营房。
曹髦目光追着那抹暗影滑落城墙——三年前,他初巡河内时,曾在此处勒马,指着那片坍塌的琉璃瓦问:“这庙,怎么没香火了?”如今那庙门歪斜,门楣上“敕建”二字,早被风雨蚀得只剩半道朱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