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比想象中更厚,像一层潮湿的粗麻布,沉甸甸地覆在太学门前的石坊上,湿气沁入砖缝,泛出青灰霉斑,鼻尖能闻到陈年石灰混着隔夜露水的微腥。
曹髦裹着一件毫不起眼的褐色布袍,檐帽压得很低,混在尚未散尽的晨间市井气里——油煎胡饼的焦香、牲口粪便的微臊、还有新劈柴火堆飘来的松脂苦味,在雾中浮沉交织。
冷风顺着脖领子往里钻,激起一阵细密的栗粒,皮肤骤然绷紧,耳廓边缘泛起针扎似的刺痒。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昨夜默写《傅子·治体篇》留下的指节酸痛还没消,此刻被冷气一激,反倒让他那颗被权谋浸泡得发冷的心,摸到了一丝真实的活气——那点酸胀竟在指尖微微搏动,像一小簇将熄未熄的炭火。
他站在一处卖热浆的摊子后,视线穿过乳白色的雾霭,死死钉在那块青冈石碑上;热浆锅沿正嘶嘶吐着白汽,滚烫甜腻的豆香糊在舌根,暖意却只停在唇边,不肯往下走。
三日前,这里还是士子们指点江山的清谈地。
如今,那块原本平整、肃穆的《魏政疏》碑,却像是被野火燎过的麦田,上下错落、密密麻麻布满了新凿的痕迹——石粉簌簌落在碑基积水中,漾开一圈圈浑浊涟漪,映着天光,泛着惨淡的灰白。
“当——当——”
曹髦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短衣襟的小个子男人正蹲在石阶上。
那是洛阳城里最有名的石匠吴石,曹髦曾在工部看过他的名册。
吴石那双指甲缝里塞满石灰的手,正稳稳地握着一柄磨秃了尖的凿刀,一下下修补着碑文边缘因风化而模糊的旧字;凿尖刮过青石,发出“嚓…嚓…”的干涩摩擦声,碎屑飞溅到他手背上,留下微痒的凉意。
但在吴石脚边,那些歪歪斜斜、甚至还带着干涸泥点的“民刻”,他却一动没动。
曹髦看到,碑身的左下角刻着一行极粗大的字,笔画笨拙,像是用铁锹生生划出来的:【农人王大,愿免徭役,得耕自家田。刻痕深陷,边缘毛糙,指尖悬空掠过,能感受到石面粗粝的刮擦感。
稍高处,墨迹还没干透,那是商贾的祈愿:【界钱通市,不求大富,但求无欺。墨色乌亮,泛着桐油混胶的微光,凑近时,能嗅到一丝苦涩的松烟味。
最让曹髦眼皮微跳的,是碑侧一溜细如蚊足的炭笔字。
他微微眯起眼,借着远处渐渐亮起的火把光,分辨出那是:【若无策试,吾骨埋田垄。炭条未削尖,笔画虚浮颤抖,仿佛写字的人手在发抖,字迹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的唾液印子。
“吴师傅,”曹髦压低嗓音,像个寻常的过路百姓,凑到摊子边借着热气问道,“这些糟蹋碑面的胡言乱语,您老怎么不一并铲了?没得辱了王公的真传。”
吴石连头也没抬,凿刀在青石上磕出一串火星,溅在他老树皮般的虎口上;火星迸裂的刹那,有股灼热硫磺气直冲鼻腔,随即被冷雾吞没。
他闷声答道:“老汉只修死掉的碑,不埋活人的口。这些字虽丑,可心气儿是真的。真话,不怕风蚀,老汉手里的刀也舍不得碰它们。”
曹髦心中微震。
他能感觉到袖中那枚新铸的“界钱”正硌着大腿,那是一枚带着金属冷意和秩序美感的圆钱,此时竟觉得它不如这些歪斜的石刻来得沉重——铜缘锋利,隔着薄布刮得皮肤生疼,舌尖却无端泛起一丝铁锈似的微腥。
这时,一阵杂乱而克制的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铁蹄叩击青石板,声音短促而硬,像一串被冻僵的鼓点,震得脚下地面微微发颤。
曹髦侧身隐入一根漆皮剥落的石柱后;柱身冰凉粗粝,苔藓湿滑,后背贴上去,寒气顺着脊椎一路爬升。
来人是王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服,原本儒雅的面孔在晨光中显得极度憔悴,眼底满是熬红的血丝——眼白布满血丝,瞳仁却亮得骇人,像两簇烧过头的炭火。
王恂下马时打了个踉跄,几个随从想上去扶,被他一把推开。
他走到石碑前,手掌颤抖着摸过那些被百姓刻下的文字,指甲抠在凹槽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声音尖锐刺耳,仿佛指甲在刮擦朽木,听得人后槽牙一阵发紧。
曹髦盯着王恂的背影,能清楚地看到他后颈那一圈因为愤怒或紧张而绷起的筋——青筋虬结,随呼吸微微搏动,像一条伏在皮下的小蛇。
王恂原本是来劝散人群的吧?
毕竟在这群自矜身份的士林门阀眼里,让泥腿子在太学碑上刻字,无异于在祖坟上泼粪。
就在此时,一个干瘪的老妪牵着个流着鼻涕的孩童,从王恂身边挤过。
老妪全然没看清这位“王大公子”的显赫身份,只是指着碑上的几个字,吃力地对孙儿教读:“看这儿……这字念‘通’。这上面说,往后天子许咱家卖自家织的布,不用再交那劳什子‘行脚钱’了。懂了吗?”她说话时呵出的白气裹着蒜味,扑在曹髦耳后,微温而粗粝。
孩童仰着脑袋,吸了吸鼻子,声音清脆得扎人:“那……祖母,书院里那些王公骂天子,说天子乱了法度,是不是他们错了呀?”童音清亮,尾音上扬,像一枚小石子砸进静水,荡开一圈圈涟漪。
王恂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只原本想要挥动下令的手,死死地扣住了自己的大腿——指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指甲几乎要嵌进粗布裤管里。
曹髦远远地看着王恂的侧脸。
他看见那张原本写满了固执与猜忌的脸上,正有一股复杂的情绪在剧烈翻滚——那是旧制度的崩塌声,也是一种被真相撕裂的痛苦。
良久,王恂没有招手唤来士兵。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素纸,动作僵硬地铺在膝盖上,对身后的随从说:“取墨来……每一条,都录下来。不要漏字,不要改词,原样录入。”
曹髦在暗处无声地笑了。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赢了。
一只温暖的手忽然轻轻拉了拉曹髦的袖子。
曹髦没回头,闻到那股淡淡的檀香味,就知道是阿福——那香气清苦微甜,像晒干的佛手柑皮,又裹着一点陈年线香的灰烬气。
“陛下,”阿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邀功般的轻快,“王大公子在那儿抄录,奴才方才也去知会他了。按您的旨意,这不叫‘民乱’,这叫《德政实录》。兰台那边已经把架子腾出来了,岁终汇编,要颁行天下的。”
曹髦看着阿福,这小宦官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对某种“新秩序”眼白干净,瞳孔黑亮,虹膜边缘泛着一点极淡的琥珀色,像被火烤过的蜜蜡。
“王恂问朕什么了?”曹髦轻声问。
“他问,陛下竟敢容民议朝政?”阿福学着曹髦平日里的语气,压低眉眼道,“奴才照您的原话回他:‘碑是死的,民是活的。活人说话,比死人奏章更真。’”
曹髦不置可否地转过头,视线里,一个蹒跚的身影正拨开人群。
是老仆阿牛。
他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像是一截随时会枯死的朽木,在那块巨大的石碑面前显得卑微而渺小——拐杖顶端已被手汗浸成深褐色,敲在地上,发出“笃、笃”两声空洞闷响,像朽木里藏着一颗将停未停的心。
阿牛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残笺。
那是王肃临终前,曹髦在那满屋艾草味里亲手见证的“绝笔”。
他颤巍巍地将那张写着“新天命也,吾道不孤”的残笺,贴在碑底的一道缝隙里。
周围原本嘈杂的议论声骤然消失。
几个太学的学子正欲出言喝止,却在辨认出那扭曲、苍老却带着儒宗气韵的字迹后,猛地捂住了嘴——掌心汗湿,捂住嘴时,能尝到自己掌纹里淡淡的咸涩。
“那是……王公的字!”
“是绝笔!真的是王公绝笔!”
人群像潮水一样无声地向后退去,在这块被“泥腿子”刻满的石碑前,自发地空出了三尺之地。
没有人再去动那张纸,也没有人再挥动凿刀。
在这一刻,那种门阀世家与寒门草根之间横亘了数百年的鸿沟,竟被这八个字死死地缝合在了一起。
曹髦站在阴影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脱力感。
他从未觉得这三国乱世的空气如此清新,又如此沉重。
一队龙首卫披挂整齐地巡视而至。
领头的校尉曹髦认得,是个在司马家麾下效命多年的老兵。
那校尉看着拥挤的人群,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但在对上那些百姓平静而坚毅的眼神后,他犹豫了。
最终,校尉深吸一口气,高声吼道:“陛下有令:太学碑前,言者无罪,刻者无禁!尔等列队观看,不许推搡!”
那声音在清晨的洛阳街道上回荡,震得石碑上的灰尘索索而落——尘粒在斜射进雾中的第一缕天光里翻飞,像无数微小的金屑,落进曹髦微张的嘴里,带着土腥与陈年石粉的微涩。
曹髦最后看了一眼那块被赋予了新生命的石碑,转过身,大步向宫城的方向走去。
他从袖中摸出那枚“界钱”,指腹摩挲着上面锋利的字迹。
那金属的冷意透过皮肤,传到了骨子里。
“王公,你听见了吗?”他低声呢喃,声音被风卷走,“不是朕在变天下……是天下,在变自己。”
远处,鼓楼的更鼓沉闷地敲过七响——“咚…咚…”声由远及近,每一下都像擂在胸腔深处,震得喉头微颤。
曹髦抬起头,看见远处的策试院灯火通明。
明日,那是第一场跨越门第的县试。
在这一刻,他仿佛听见三千多名寒门学子,正踩着昨日的枯叶,向着这个属于他的大魏,奔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