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五跪伏在青砖地上的身影缩得极小,像一团被揉皱的灰影。
观星台上的风带着锋利的哨音,从曹髦的领口往骨缝里钻——那声音尖锐如碎冰刮过青铜钟耳,刺得人耳膜微颤;寒意则如活物般顺着脊椎游走,指尖触到栏杆时,竟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没去看赵五,视线依旧锁在北方那片被月色勾勒出冷峻轮廓的北邙山:山脊如墨刃劈开夜幕,雪线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冷光,远处偶有枭鸣撕裂寂静,短促、干涩,像枯枝猝然折断。
“地点选好了?”曹髦的手指轻轻叩击着冰冷的汉白玉栏杆,发出枯燥的哒哒声——那声音沉钝而规律,每一下都震得栏杆微尘簌簌浮起,在月光里闪出细碎银芒。
“回……回陛下,选好了。”赵五的声音在风里打着颤,透着股干涩的沙哑,喉结上下滚动时,能听见皮肤绷紧的细微摩擦声,“洛阳西三十里,鹿鸣谷。那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马道进出,林子密,遮挡多,正是冬初合围的好地方。”
曹髦的手指猛地一顿,那一瞬间,空气似乎也跟着滞涩了几分——风声骤歇,连廊下铜铃都凝住不动,唯余自己衣袖拂过栏杆时,丝帛与玉石相擦的微嘶。
鹿鸣谷。
他在脑海中飞速检索着那些堆叠的历史切片。
十余年前,高平陵之变,司马懿便是派兵控扼要道,在这里彻底掐断了曹爽最后的一丝侥幸。
那个地方,对于曹魏宗亲来说,是这辈子都不愿提起的断头台。
“鹿鸣谷……”曹髦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隐秘的挑衅——唇齿间泛起一丝铁锈般的苦味,仿佛舌尖抵到了陈年血痂。
赵五偷偷抬眼瞅了一下这年轻帝王的背影。
那素白的长袍在月光下白得有些晃眼,袍角垂落处,霜气正悄然攀附其上,泛出幽微的蓝光;他心头猛地一跳,赶紧把头埋得更低:“那地界……曾是司马公伏兵之处。奴才斗胆,要不要换个……”
“不必。”曹髦转过身,随手从袖中抽出一张空白的帛书,精准地丢在赵五面前——帛书飘落时,带起一阵微弱气流,拂过赵五额前汗毛,凉得他一哆嗦,“正是因为那里死过曹家人,朕才要去。去准备吧,不光要备猎具,还要备足了‘重赏’。”
赵五接过那张轻飘飘的帛书,却觉得手心里像是接了一块滚烫的烙铁,纸面温热,汗珠沁出掌心,黏腻而灼痛,一个字也不敢多问,膝行着倒退回黑暗中。
送走了赵五,曹髦并没休息,而是折身走向太极殿偏殿的兵部临时值房。
脚下的木质廊道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每一声都像是踏在敏感的神经上——木纹缝隙里渗出陈年桐油的气息,微酸、微涩,混着灯油燃烧后残留的焦糊味;他靴底碾过一枚松脱的铜钉,金属刮擦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响。
阿旗正带着几个传令兵在核对名册,见曹髦深夜驾临,吓得一齐跪倒。
“朕要的‘双鱼符’,成了吗?”曹髦略过行礼,直接看向桌上那几对散发着金属冷光的铜符——符面幽青,触手沁骨,指尖划过符脊,能感到细密的铸痕如鳞片凸起。
“回陛下,刚送过来。”阿旗双手呈上。
曹髦拿起一枚,指腹在符背那细如发丝的“界”字暗纹上摩挲——凹槽边缘锐利,刮得皮肤微微发麻,一股微腥的铜锈味悄然漫上鼻端。
这种利用少府特制的失蜡法铸造的兵符,在这个时代几乎无法被仿制。
它的存在,不仅是为了调兵,更是为了在各营之间画下一道带血的红线。
“给曹英送五对,给卞彰送五对。”曹髦将铜符丢回盘中,发出叮当乱响——清越、短促,余音在空旷值房里撞出细碎回声,“告诉他们,自明日起,不管是在鹿鸣谷围猎,还是在营中待命,哪怕只是调动一个伍的兵力,也得两符相合,兵部核查。若是谁觉得手里的旧符好使,那就试一试朕的剑。”
阿旗应了一声,额头渗出细汗,小心翼翼地把铜符用红绸裹好,转身隐入夜色——红绸掠过烛火,投下晃动的暗影,像一道未愈的刀疤。
曹髦在空荡荡的值房里坐了片刻,面前是一盏已经凉透的茉莉花茶。
茶叶打着旋儿沉入杯底,像极了这大魏如今的局势——水已冷,香尽散,唯余涩味盘踞舌根,久久不退。
这时,胡昭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曹英去查了谷里的地形?”曹髦端起那杯凉茶,浅浅抿了一口,冰冷的苦涩从舌根蔓延开来,喉管随之收紧,泛起一阵微呛。
“是。曹都督遣了三拨斥候,回报说林密草深,可藏千人。”胡昭低声回答,“曹都督昨夜还在宫门外徘徊了半宿,想见您,奴才按您的吩咐,说您已经歇了。他回营后,不仅没睡,还下了一道死命令:若卞家军的人敢越界半步,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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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彰呢?”
“卞彰那边更阴些。他那位胞弟卞烈,已经带着三百骑提前出城了,穿的是猎户的短打,背地里却带了二十张能穿透重甲的强弩,就钉在谷口的退路上。”
曹髦听完,脸上竟没露出半分恼怒,反而自顾自地笑出了声。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是浓重得化不开的暮色——夜风裹挟着枯叶碎屑扑面而来,带着腐叶发酵的微酸与冻土深处透出的腥冷。
鹿鸣谷外,此刻应该已经立起了营帐。
曹英和卞彰,这两位如今大魏名义上的护卫者,恐怕正隔着一道山岗,像两头饿极了的独狼一样,死死盯着对方的火光——火光摇曳,噼啪作响,映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不安分的黑影。
他们都在害怕,怕这只是一场针对自己的鸿门宴;他们也都在兴奋,想借着这山谷的掩护,彻底除掉身边的竞争者。
“恐惧是最好的枷锁,也是最锋利的刀。”曹髦看着远处,那是他亲手布下的棋局。
曹英的猜忌、卞彰的阴狠,这些平日里足以动摇国本的负面情绪,在鹿鸣谷这个特定的环境下,都成了他用来重塑规矩的磨刀石。
“陛下,若他们真的打得不可开交,收不住手……”胡昭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担忧,气息微促,像绷紧的弓弦。
曹髦的目光微微下沉,落到了腰间那柄重铸的佩剑上——剑鞘冰凉坚硬,覆着一层薄薄夜露,指尖触之,寒意直透骨髓。
“那就让他们打。”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在寂静的偏殿里回荡,尾音却像刀锋刮过青砖,留下细微震颤,“打得头破血流,打到看清对方眼里的恐惧。只有到了那时候,他们才会明白,除了依附于朕,依附于这套规矩,他们在这大魏的江山里,屁都不是。”
他独自策马绕行谷口西侧断崖,停驻在一处新垒的夯土哨台前。
台下三名兵部老吏正借着磷火微光,反复校验一对铜符——正是昨夜所发。
其中一枚符背“界”字暗纹旁,已用朱砂添了一道细如毫发的“寅”字标记。
“陛下,‘寅时三刻,谷西哨响’的密令已刻入符底。”吏员低声禀报。
曹髦指尖拂过那抹朱砂,远处山坳里,一缕青白硝烟正悄然散尽——那气味微辛、刺鼻,混着硫磺的灼烧余韵,在冷空气中丝丝缕缕地游走。
次日,天色微明。
鹿鸣谷口的枯草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作响——脆、冷、细碎,每一步都像踏碎一小片凝固的月光;寒气顺着靴筒向上爬,小腿肌肤泛起细栗。
曹髦登上了谷口最高处的观礼台。
此时的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玄色的猎服,袖口紧束,显得整个人凌厉如同一柄出鞘的匕首——玄缎在晨光下泛着幽暗哑光,袖缘金线绣的云雷纹冰凉贴肤,随呼吸微微起伏。
远处,两支截然不同的军阵正缓缓向谷内推进。
左侧是曹英亲率的龙首卫百余名精锐,个个杀气腾腾,铁蹄踏碎了晨间的宁静——马蹄砸在冻土上,闷响如擂鼓,震得观礼台木柱嗡嗡轻颤;甲叶相撞,哗啦作响,似群蛇抖鳞。
右侧则是卞彰的北府兵,虽然步履散乱,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气,即便是隔着几百步远,也令人感到阵阵凉意——粗粝的喘息声、皮革甲胄的摩擦声、偶尔刀鞘磕碰的钝响,汇成一股低沉的、令人头皮发紧的嗡鸣。
一阵穿堂风从谷底卷起,吹动了曹髦身侧的旌旗——旗面猎猎鼓荡,粗麻织物摩擦发出沙沙声,旗杆顶端铁镮撞击,叮当不绝;风里裹挟着泥土的腥气、枯草的干涩,还有那缕始终未散尽的、淡淡的硝烟味,辛辣而危险。
曹髦俯视着下方。
曹英正一马当先,目光在林间飞速搜索——他勒马时,缰绳绷紧的吱呀声清晰可闻;战马喷出的白气,在清冽空气中迅速消散。
就在他策马冲向谷内那片被积雪半掩的灌木丛时,一声凄厉的号角声,毫无预兆地在鹿鸣谷深处骤然响起——那声音尖锐如裂帛,撕开晨雾,震得人耳膜嗡鸣,连谷口松针上的霜粒都簌簌震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