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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双将入阁,兵归制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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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未乘肩舆,亦未令开正门。青砖甬道上,玄色履底碾过百年苔痕,身后十二名执戟郎静默如铁铸的界碑。推开兵部旧库那扇包铁榆木门时,铰链发出垂死般的呻吟——仿佛整座旧秩序,正随这声钝响,缓缓裂开第一道缝隙。

兵部旧库,这地方透着股积年的霉味和铜锈气——那是陈年桐油浸透木梁、铜甲叠压百年后析出的微酸腥气,混着尘灰在舌根泛起铁锈似的干涩;阳光顺着高处的气窗斜射下来,在尘埃飞舞的光柱中,能看见角落里堆叠的朽木箱笼——木纹皲裂如枯唇,箱缝里钻出灰白菌斑,轻轻一碰便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褐发亮的腐朽内里。

曹髦站在库房中央,负手看着面前三口刚刚被撬开的大箱子。箱盖掀开时“嘎吱”一声刺耳长鸣,木刺刮过青砖,震得人耳膜微颤;箱内并不是金银,而是各式各样的令箭、虎符、私印,材质有铜有铁,有的甚至只是半块刻了暗记的玉珏——铜符边缘布满毛刺,铁印沁着潮冷的黑斑,玉珏断口却异常光滑,触手冰凉滑腻,像摸到一条刚死的蛇脊。

这些东西,曾是河内卞家与龙首卫这一年来调动兵马的“命根子”。

“都倒进去。”曹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尾音却沉得压住了炉膛里炭块爆裂的噼啪轻响。

几名赤膊的工匠合力抬起箱子,伴随着一阵沉闷刺耳的“哗啦”声,数以千计的私符被倾倒入刚刚升温的熔炉之中——金属撞击炉壁的钝响尚未散尽,一股灼热硫磺气已裹挟着焦糊木屑味扑面而来,瞬间燎卷了曹髦鬓角的碎发,发丝蜷曲时散发出细微的焦香。

他眯起眼,看着那些象征着私权的金属在橘红色的炭火中迅速软化、坍塌,最后化作一滩分不清彼此的红亮铜水——铜水表面浮着细密气泡,咕嘟破裂时溅起星点金红,映得人脸忽明忽暗,像无数双眼睛在火中睁合。

站在曹髦身后的曹英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那滚烫的铜水映在他瞳孔里,像是在灼烧他的神经。

昨夜鹿径谷的寒意还没散去,此刻这炽热的炉火又烤得他背脊生汗——那寒意不是风霜之冷,是冻僵信使怀中滑出半张纸时指尖触到的僵硬纸角,上面歪斜写着“沛国刘三,欠饷三月”;原来自己跪着领的那串界钱,正压着另一具尸体的未偿之诺。

“铜乃国之重器,昔日以此铸私符,是为乱源。”曹髦转过身,随手从案上抓起一把刚刚冷却、边缘还带着锉痕的新制“界钱”,“今朕将其熔了,混入这界钱之中,流布天下。二位将军,觉得如何?”

卞彰此刻已卸去了那一身铮亮的明光铠,只穿了一件素色的布袍——粗麻质地磨得袖口起了毛边,指腹蹭过布面时发出沙沙的微响。

看着那些化为铜水的家传令信,他脸上最后那点桀骜也随着炉火的升腾而消散了。

他上前一步,双膝跪地,双手高举一枚用锦缎包裹的印绶:“陛下英明。臣之私兵,本就是替大魏守土。既有国法,何须家规?臣请削卞氏私将名号,全军花名册,今晨已呈送兵部。”

曹英见状,更是惶恐,连忙也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地砖沁着深秋的湿寒,额角一触即起一层细栗,可后颈却被炉火烘得汗珠滚烫,冷热交煎间,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擂在耳道深处嗡嗡作响。

“打散?不必。”曹髦将手中的那把界钱撒回盘中,发出清脆的“丁零”声,铜钱相击的余韵在空旷库房里来回荡漾,久久不息,“龙首卫是把好刀,只是以前握刀的手太多了。从今往后,龙首卫改隶兵部‘军纪司’,专司纠察军中不法、缉捕逃卒。你们不再是看家护院的狗,而是悬在三军头顶的尺。”

曹英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不仅没削权,反而是……给了更名正言顺的实权?

曹髦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目光转向卞彰:“至于卞将军,你的兵久居河内,熟知地形。即日起整编为‘北府营’,驻守河内要冲。但有一条,粮饷不再由你卞家私库出,全部由少府直拨。”

说到这里,曹髦拍了拍手。

传令兵阿旗托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盘中放着两枚造型奇特的铜符。

那符呈双鱼状,鱼鳞纹路繁复,在昏暗的库房中泛着幽冷的光泽——铜质沉厚,入手微沉,鳞片边缘锐利如刃,指腹摩挲其上,能清晰感到每一道凸起都带着均匀的冷硬阻力,仿佛整条鱼正逆鳞而立。

“这是少府新铸的‘双鱼符’。”曹髦拿起其中一枚,指腹摩挲过符背,“左符留兵部存档,右符交主将。凡调兵五十人以上,必须合符验印。这符背的纹路,用的是铸造界钱的‘失蜡法’,每一枚鱼鳞的深浅、角度都暗藏玄机,更刻有极细的‘界’字暗纹。除了朕的少府,谁也仿造不出。”

曹英颤抖着接过那枚属于龙首卫的右符,指尖触到那细密纹路的刹那,他猛地缩回手——这触感,竟与当年在洛阳武库摸过的一枚先帝虎符背面如出一辙。只是眼前这鱼鳞,比虎符更冷,更密,密得让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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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沉甸甸的铜符握在手里,却又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以往拿着司马家的手令办事,总觉得自己是随时会被抛弃的家奴,而如今……

“此非缚我,乃护我啊。”曹英低声喃喃,重重地叩首。

与此同时,城西大营的校场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墨汁味和新蒸馒头的香甜气——墨是松烟胶浓,黏稠得几乎拉丝;馒头刚出笼,白雾氤氲,麦香裹着微酸的酵母气息,钻进鼻腔时令人腹中悄然咕鸣。

军法官崔砚坐在一张长案后,身后是一百名从太学征调来的年轻儒生。

他们面前摊开的,是崭新的《军籍册》——竹简青黄相间,新削的竹面泛着湿润的微光,墨迹未干处微微反光,像一泓小小的黑潭。

“姓名?”

“刘……刘三。”

“籍贯?”

“沛国谯县。”

崔砚手中的毛笔饱蘸浓墨,工整地在竹简上录下信息,随后指了指旁边的红泥:“按手印。”

老卒刘三局促地在身上擦了擦满是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按了下去——掌纹深深嵌入朱砂泥中,留下一道粗粝而真实的红痕,指尖抬起时带起细微的粘滞感,像挣脱某种无形的捆缚。

“自今日起,你便是大魏的‘国士’。”崔砚将一块刻着名字的木腰牌递给他,紧接着,旁边的库吏将一串沉甸甸的铜钱放入他怀中,“这是首月的军饷,十贯‘界钱’,少府直发,不经这一层层将军的手。”

刘三捧着那串铜钱,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泪水——铜钱棱角硌着掌心,冰凉坚硬,可那重量却像暖流般顺着臂骨直抵心口;他低头嗅了嗅,铜钱上还带着新铸时残留的松脂与炭火余温,竟有几分活人的气息。

当了一辈子兵,吃的是长官赏的残羹冷炙,命是主家随时可以丢弃的草芥,直到今天,手里沉甸甸的铜钱才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个人。

他张了张嘴,想喊几句万岁,却只发出一阵哽咽的呜咽,最后朝着皇宫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个头——额头撞上夯土校场,闷响一声,震得牙根发麻,可那痛感却如此真切,如此……属于自己。

崔砚目送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校场尽头,忽然提起笔,在《军籍册》刘三名下朱批二字:“授田”。

旁边儒生轻声问:“何田?”崔砚蘸墨,笔锋沉稳:“河内屯田营,三十亩,免租三年。”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曹髦独自站在高耸的观星台上,夜风卷起他宽大的袍袖——风里裹着远处炊烟的微涩、新铺青瓦的土腥,还有几缕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凉意沁肤,衣料拂过手臂时发出窸窣轻响。

从这里俯瞰,远处的兵部衙门依旧灯火通明。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胡昭躬身走到他身后,低声道:“陛下,曹英和卞彰在兵部为了《军制细则》吵起来了。卞彰嫌龙首卫的手伸得太长,管到了北府营的伙食采购上;曹英则咬死说是按章办事。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拍了桌子。”

“拔刀了吗?”曹髦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未曾。”胡昭答道,“吵完之后,两人还是坐下来把那一条给修了,说是要请陛下定夺。”

曹髦轻笑一声,目光投向远处深邃的夜空:“这就对了。让他们争,只要争的是法,不是权;只要是在桌子上争,不是在阴沟里斗,这大魏的兵,就活了。”

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清越的金石撞击声,那是新铸的兵符被送入库房归档的声音——铜符坠入青铜匣的“铛”然一响,清越悠长,在寂静的夜色中,宛如万世基业初奠的第一声鸣响。

曹髦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观星台阴影中最深沉的一角。

“赵五。”他唤了一声。

那个如同影子般一直跪在黑暗中的枯瘦身影动了动,膝行半步:“奴才在。”

“北邙山的林子,除了鹿,最近可还太平?”曹髦的话题跳跃得极快,声音也冷了下来。

“回陛下,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不过奴才已经在几个关键的‘兽道’上撒了饵。”赵五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枯叶在石阶上拖行。

曹髦微微颔首,从袖中抽出一张并未写字的空白帛书,随手丢在赵五面前。

“去准备吧。”曹髦抬头望向北方那片黑魆魆的山脉轮廓,“这一场秋狝大典,朕要猎的,是那些躲在铜矿账簿里的手,藏在粮栈仓单下的印,还有……写在《军籍册》空白页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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