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的燥热与寒冬的冷冽在“万锤坊”门前交织成一种怪异的粘稠感。
曹髦坐在斜对角茶肆的二楼,隔着一层薄薄的竹帘,视线穿过沸腾的茶雾,死死锁在那座挂着黑底金字招牌的铁铺。
茶碗里的水有些烫手,【指尖传来的热度带着微微的刺痛,那是水蒸气在皮肤上凝结成的细密水珠,蒸腾的湿气裹着陈年茉莉的微涩钻进鼻腔】,他垂下眼,轻轻吹散了浮在水面的两片枯叶——枯叶打着旋沉入褐黄汤色,像两叶无人认领的旧舟。
楼下,沈约正带着换上一身短打、竭力装出市侩模样的阿斗,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万锤坊满是煤渣的泥地;【阿斗垂着眼,额角一道旧疤在昏光里泛白,像条僵死的蚕。
掌柜的目光扫过那疤,喉结猛地一滚,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刘”字咽了回去。】
【“叮——当!”】
【重锤击打生铁的闷响震得竹帘细微抖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生铁被高温激发的腥气,吸入肺里,像是有一把小锉刀在嗓子眼反复磨蹭;耳膜深处嗡嗡作响,余震如钝锤敲打颅骨】。
“掌柜的,贵客到了,还不收锤?”沈约拔高了声音,那股子文弱书生强装出来的跋扈劲儿,倒也演出了几分家道中落却死要面子的落魄贵气。
万锤坊的掌柜是个矮胖子,满脸横肉被炭火熏得赤红,【那层油光里透着暗紫色,像是一块腌透了的腊肉,汗珠沿着肥厚的颈褶滚落,在粗布衣领上洇开深色地图】。
他随手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臭汗,笑得见牙不见眼:“哟,这不是度支司的沈大人家属吗?哪阵风把您吹这儿来了?”
“休得啰嗦。”沈约侧过身,露出身后阿斗抬着的沉重木箱。
箱盖半掩,【一抹耀眼的青金色在昏暗的铺子里一闪而过,那是新铸界钱特有的冷光,边缘锐利如刃,寒意竟似能割裂空气,掠过曹髦隔帘凝望的睫毛】。
“陛下要重修洛阳礼制,续铸九鼎,缺了最上等的百炼精铁。这是五百贯界钱,现款现付,铁呢?”
曹髦坐在楼上,清晰地看到那掌柜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瞳孔在看到界钱的一瞬骤然放大,那是一种贪婪混合着讥讽的复杂神色,眼白上浮起蛛网般的血丝】。
“哎哟,界钱呐……”掌柜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黑灰的手,指甲缝里还塞着煤渣。
他捻起一枚,放在齿间狠狠一咬,【金属撞击牙釉质发出清脆的“咯”的一声,他在舌尖舔了舔,眉头却皱了起来——咸涩里翻出一丝铁锈的腥甜,像舔了一口生锈的刀锋】。
“沈大人,这新钱好是好,可规矩您懂,这玩意儿市面上还不稳,需得验上三日……不如,小的给您折八成,用旧符或者银饼子结?”
“放肆!”沈约猛地一拍案几,【掌心撞击粗粝木面的声音在狭小的铺子里回荡,震起一层浮尘,木屑簌簌落在他颤抖的袖口,像一场微型雪崩】,他气得嘴唇发抖,“天子新钱,你是要抗旨吗?”
他转身欲走,袖袍带起一阵冷风,【风里卷着炉火余烬的微烫与铁屑的金属腥气,拂过曹髦手背,激起一片细小战栗】。
“沈大人留步!”掌柜急忙拦在身前,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带着一股陈年旱烟的焦味凑近沈约耳边,那气味干涩灼喉,仿佛直接熏进了曹髦的鼻腔】,“沈大人,小的这儿还有条路子——若您手里有‘青槐社’的‘通汇帖’,非但不用折价,小的还能额外给您饶上一成精铁,如何?”
曹髦手中的茶碗微微一偏,【茶水溅在手背,滚烫的触感让他眼神瞬间冷若冰霜,皮肤上迅速泛起一片细密的灼红,像被无形烙铁烫过】。
青槐社,通汇帖。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就在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张暗黄色纸帛的一瞬间,潜伏在隔壁布庄和肉摊后的陈七郎动了。
【几十名龙首卫黑衣皂靴,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嚓、嚓”的整齐脆响,像是一群从阴影里杀出的饿狼;靴底碾碎薄冰的“咔嚓”声、腰间铁牌相撞的“锵啷”声、甚至粗重呼吸喷出的白雾,在曹髦耳中清晰可辨】。
“龙首卫办案,动者死!”
陈七郎的速度极快,【带起的劲风扫过,吹乱了铺子门口挂着的铁链,发出一阵凌乱的撞击声——“哐啷!哐啷!”如丧钟初鸣】。
他劈手夺过那张“通汇帖”,一个旋身便掠上了二楼,单膝跪在曹髦案前。
曹髦接过那张纸。
【纸面粗粝如蝉翼,触手竟有一种滑腻的凉意,墨香里掺杂着上好的松烟味,那是只有太学或者内廷才有的御用墨锭;指尖摩挲纸缘时,能感到纤维间细微的凸起与阻滞,仿佛抚过一块凝固的夜色】。
他将其对准窗外的残阳。
【他慢慢转动纸帛,直到斜阳恰好擦过纸缘,光刃刺入纤维的刹那,那四字才如活物般浮凸而出。
光线穿透纤维的刹那,纸底隐约浮现出四个极细的水印,笔法遒劲,如刀刻斧凿一般:霍光辅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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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四个字初看只觉锋利,再看却像烧红的烙铁烫进眼底——他曾在宗正寺尘封的《废昌邑王诏》摹本上,见过一模一样的刀劈斧凿笔意。
不是霍光写的,是写诏的中书侍郎,用同一方“龙渊”刻刀,刻下了两个亡国之君的名字。】
曹髦盯着那四个字,【胸口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火气,喉头涌上铁锈般的腥甜,耳畔嗡鸣渐盛,仿佛有千百个“霍光”在颅内齐声诵读废立诏书】。
霍光。
废黜昌邑王,大权独揽的权臣。
这哪里是互助的社团?这分明是在诅咒他这个曹魏的皇帝!
“尔等借铸鼎之名,行篡国之实,真当朕是瞎子吗?”曹髦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竹帘,让楼下的沈约浑身一颤,噗通跪倒。
这时,老匠吴铜从混乱的铁匠群里挤了出来,手中攥着一捧刚从熔炉旁捡回来的铁屑。
【他左手缺了两根指头,断口处凝着经年不化的玄铁锈——那是二十年前武库大火里,他扑进熔炉抢出最后一套弩机图谱时烙下的印记。】
他凑到曹髦身边,【摊开掌心,那几片铁屑在夕阳下折射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凑近一嗅,能闻到一股混合着油脂与火药的焦糊气,那气味浓烈刺鼻,直冲脑髓,令人太阳穴突突跳动】。
“陛下,这铁不对。”吴铜的声音像两块生铁在摩擦,【干涩而沙哑,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炉火炙烤后的粗粝颗粒感】,“这不是什么精铁,这是武库里被回炉的重弩机括碎片,掺了军械废料!这是有人在搬空武库!”
曹髦气极反笑,手中的通汇帖被他捏成了一团,【指节因为过度发力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指腹与纸面剧烈摩擦,刮下几星墨粉,簌簌落在案上,如黑色雪粒】。
“好,好个青槐社!”曹髦猛地站起身,“既盗钱,又盗兵,还盗名。去,传朕旨意,命崔谅持《钱律》《兵律》双令,将南市关联的所有十七家铺面,给朕一寸一寸地翻过来!”
审讯在万锤坊的暗室里迅速展开。
掌柜在龙首卫的刑具面前,连一炷香都没撑过,便抖出了那个藏在最深处的名字:李玶。
“他是李衡大人的族侄,就躲在……躲在太学藏书阁里,那里的印板、模具,全是他管着……”掌柜哭丧着脸,瘫在地上。
曹髦负手而立,视线转向身旁几乎快要把头埋进地里的沈约。
“沈约,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沈约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通红的血丝,泪水顺着他那张满是羞愧的脸滑下,咸涩的液体流进嘴角,留下苦涩的余味】。
“臣妻家小……曾被那李玶胁迫,托兑过三十贯旧符,臣……臣实在是……【——上月小女在洛水边失踪三日,寻回时袖中藏着一枚青槐社的槐叶铜钱。】”他重重地叩首,【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渗出一丝殷红的血迹;血珠沿着眉骨缓缓滑落,在青砖地上绽开一朵微小的、温热的梅】。
“臣愿亲擒李玶,若不能正家风,请斩臣首!”
【三更梆响撕裂夜幕时,太学方向终于腾起一道火光,】【那是陈七郎的龙首卫已经围住了藏书阁,火把组成的火龙在黑暗中剧烈跳跃,映红了半边天;灼热气浪裹挟着松脂燃烧的辛辣与木料爆裂的“噼啪”声,远远传来,仿佛整座太学正在烈焰中吐纳】。
曹髦重新登上了观星台。
【冷风穿透御袍,贴在皮肤上带走最后一丝温度,但他觉得心底那股燥热却越来越盛;风里夹着远处火场飘来的焦糊微尘,吸入肺腑,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痒与灼烧感】。
“告诉李玶,朕不烧书,那是祖宗的基业。”曹髦看着那片火光,语调平静得令人胆寒,“朕只烧他的‘霍光梦’。他在里面待多久,就在太学门前跪多久。”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风雪里的沈约,从怀里掏出那三百贯补缴的收据。
“明日,你携界钱亲赴阵亡将士墓园,每户赠十贯。告诉他们,这钱是沈大人补上的‘良心钱’。”
【雪落无声,冰冷的雪花落在曹髦的睫毛上,随即化开,眼前的视界变得模糊而冷彻;雪水顺着颧骨滑下,留下一道蜿蜒的凉意,像一条无声的泪痕】。
新钱映在月光下,散发着如霜的寒意,在这片被权谋浸透的土地上,画出了一条无人敢再逾越的生死界线。
曹髦回到寝宫,屏退了所有的内侍。
他站在巨大的洛阳堪舆图前,手指并没有落在太学,也没有落在司马家的府邸,而是缓缓划向了城北。
“赵五。”
“奴才在。”猎正赵五从阴影中现身。
“去,把北邙山围场的地图重绘一份。”曹髦的指尖在北邙山的位置狠狠按了一下,【指腹压在绢帛上,带出一道深深的折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那片山陵生生按进掌纹】。
“尤其是那些王公大臣的祖坟入口,给朕标得清清楚楚。朕记得,司马师最近……很喜欢在那儿散心?”
他的目光深邃如井,仿佛在那荒凉的坟茔丛林中,已经挖好了下一口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