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廷尉寺的正堂内阴冷得像个冰窖,【青砖地面沁着湿寒,赤足踩上三息便刺骨生疼;梁木阴影里浮着细尘,在斜射进来的窄光中缓缓沉降】,空气中弥散着一股陈年卷宗的霉味【——那是纸页纤维朽烂后析出的微酸,混着樟脑与虫蛀木屑的涩气】和淡淡的朱砂香【,尾调却浮着一缕极淡的、类似铁锈融于温水的腥甜】。
曹髦坐在主位上,指尖摩挲着案几上一张被雨水打湿又晾干的荐引。
纸张边缘有些焦黄,那是被炭火烘干的痕迹,凑近了闻,能嗅到一星半点刺鼻的硝石气味【,还裹着炭灰余烬的焦苦,舌尖随之泛起一阵干麻】。
陛下,十里坡截获的三辆牛车全在这里了。
陈七郎的声音依旧沙哑【,像粗陶刮过生铁,每个字都带着林间霜气凝成的颗粒感】,他身上那件龙首卫的黑袍还带着林间的冷湿【,袍面绒毛微潮,拂过手臂时留下蛛网般的凉意】,随着他行礼的动作,几滴融化的雪水顺着衣摆滴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哒哒”声【,水珠撞地即碎,溅起的微响里竟有细微的“嘶”音,仿佛冻土乍裂】。
陈七郎将两块印泥样本推到曹髦面前。
曹髦低头审视。
左边的红泥色泽沉稳,在微光下隐约泛着星星点点的金芒【,金粉细如蝉翼鳞屑,随角度微转而浮游明灭】,那是太学祭酒专用的“金粉朱砂”,不仅贵重,且质地细腻如脂【,指腹轻按即陷,回弹柔韧,留痕处泛着润泽油光】。
右边那块从荐引上拓下来的印记,虽然颜色极像,但仔细看去,色泽透着股干硬的赤色【,表面龟裂如旱田,边缘呈锯齿状翘起,指腹蹭过时刮得皮肤微痒】,那是平民常用的赤石脂混了廉价的草木灰,闻起来有一股石土的咸腥【,深吸一口,喉头立刻发紧,似有砂砾在舌根滚动】。
这种货色,也敢冒充师尊的私印?
曹髦还没开口,堂外便传来一阵急促且凌厉的脚步声【,靴底踏在石阶上“咔、咔、咔”三声脆响,节奏越来越快,最后一步竟带起一道破风声】。
厚重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冷风倒灌,搅动了堂内沉闷的空气【,帘角抽打门框,“啪”一声炸响,震得案上铜镇纸嗡嗡轻颤】。
秦翁那苍老却挺拔的身影撞入视线。
这位两代帝师显然是气急了,白发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凌乱【,几缕银丝贴在汗湿的额角,随呼吸微微翕动】,额角的青筋因愤怒而微微跳动【,皮肤下鼓起的血管像绷紧的蚕丝,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周围细纹抽搐】。
他大步跨到案前,一把抓起那叠所谓的“秦翁荐引”,只扫了一眼,枯瘦的手指便因发力而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纸背,纸纤维发出细微的“咯吱”呻吟】。
刺啦——
那是纸张被强行撕碎的碎裂声【,纤维断裂的锐响之后,是纸屑簌簌滑落的窸窣,像秋蝉蜕壳时薄翼剥落】。
老夫荐人,必亲书姓名,再按右指印!
秦翁将碎纸狠狠掼在地上,声音颤抖却如洪钟大吕【,胸腔共振震得窗棂纸嗡嗡作响,余音在梁柱间撞出沉闷回荡】,“这纸上除了这方伪印,连个指印都无,尔等竟也敢认?”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约,右手颤巍巍地指着沈约的鼻尖【,指尖距沈约鼻尖不足三寸,带起的气流拂得沈约鼻翼微颤】:“沈尚书,你既掌天下度支,便该知太学荐引需经‘双鉴’之理。一验私印,二验指痕!这是高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你竟疏漏至此,让宵小盗了老夫的清名!”
沈约此时已是面如土色,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入领口,将内里的衬衣浸得湿冷【,布料紧贴皮肉,黏腻冰凉,每一次吞咽都牵动颈侧肌肉绷紧】。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青砖上,膝盖骨与硬地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清晰可闻【,“咚”的闷响之后,青砖缝隙里震起一缕浮尘,在斜光中打着旋儿升起】。
臣……臣万死。
沈约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嗓子里磨出来的【,喉结上下滚动,带出砂纸摩擦般的滞涩感】。
他确实是疏忽了。
在那场金钱的狂欢中,他太急于推广界钱,以至于看到那方熟悉的祭酒私印时,便先入为主地放下了戒备。
曹髦没去理会沈约的请罪,他的目光被陈七郎递过来的另一件东西吸引。
那是一张残缺的纸片,是从荐引的夹层里揭出来的。
曹髦将其举起,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
只见纸背的纤维中,隐约透出两个极细的水印:青槐。
这两个字写得极有骨力,带着一种孤傲的笔意【,墨色沉入纸肌深处,边缘却锐利如刀刻,指尖抚过,能感到纤维被压陷的微凹轨迹】。
曹髦瞳孔骤然收缩【,眼睫本能一颤,视野边缘泛起轻微的金斑】。
这种特殊的造纸工艺和水印符号,他在前些日子缴获的李衡残简中见过,笔迹如出一辙。
青槐社。
这个像鬼魅一样缠在曹魏根基上的毒瘤,远比他想象中渗得更深。
陛下,奴才有发现。
角落里的库吏阿斗突然膝行上前。
他此时已经冷静了许多,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仍在不住地颤抖【,指腹厚茧刮擦铜钱断口,发出“嚓、嚓”的微响】。
他手中捧着半枚被暴力砸断的铜钱残片,断口处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触之粗粝如砂岩,凑近嗅,有熔渣冷却后特有的硫磺焦糊气】。
这是从那些铁锭的夹层里抠出来的。
阿斗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紧迫感【,语速快而气息短促,每说三字便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这残片……正是吴老所报的私铸版。奴才方才突然想起,三日前,少府铸币坊曾进去过一批‘修炉’的匠人。其中一人在搬运熔渣时,左袖不经意撩起,奴才隐约瞧见他的内衬上……绣着一片青槐叶。”
大堂内瞬间死寂,唯有窗外风吹过瓦片的呜咽声【,风在檐角盘旋,发出低回的“呜——嗯——”,像垂死者的叹息,又似远处未熄的炉火在喘息】。
曹髦缓缓站起身,靴底踩在那些撕碎的荐引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纸屑在牛皮靴底碾作齑粉,发出“沙……沙……”的绵长轻响,如同春蚕食叶】。
他走到秦翁面前,伸手扶住了这位愤怒的老人。
秦翁,消消气。
曹髦从袖中取出一卷扎得整整齐齐的绢帛,那是他熬了几个深夜,凭着记忆复刻出的现代组织管理逻辑,将其润色成了古风。
曹髦将绢帛放入秦翁手中,触感温润,带着他指尖残留的余温【,绢面微糙却柔韧,展开时发出极轻的“唰”一声,像蝶翼初振】,“先生之名,天下共敬,正因如此,绝不能让规矩成了私人的恩典。”
秦翁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卷手稿,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且每一个条款都严密得令人发指。
朕欲设‘荐引监核司’。
曹髦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声波撞上北墙,反弹回来时略带金属质感的嗡鸣】,“往后太学荐人,不仅要验印验指。凡荐一人,须得三名大儒联署,并在太学门前公示七日。若有虚假,联署者同罪。先生,朕不是不信你,朕是要用这制度,护住先生的清名,也护住这天下读书人的脊梁。”
秦翁原本因愤怒而僵硬的脊背,在那一瞬间颤动了一下【,肩胛骨在宽袍下明显一缩,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又松开】。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年仅二十岁的帝王,眼中那抹不屈的傲气渐渐化作了滚烫的泪光【,泪水在眼眶里积聚,折射出窗外天光,亮得刺眼】。
陛下……不疑老朽,反以制度护之……秦翁颤巍巍地躬下身,这一个揖礼,比往常任何一次都要深【,额角几乎触到曹髦的袍角,发冠玉簪随俯身轻晃,发出“叮”的一声微响】,“此乃……真信士林!老臣,领旨!”
沈约跪在后方,看着这一幕,原本冰冷的心脏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愧怍【,心口发烫,喉头哽着一团温热的硬块,吞咽时灼痛】。
他发现,曹髦对权力的掌控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打压,而是在这乱世的废墟上,一寸一寸地浇筑起一种名为“法度”的东西。
暮色渐渐笼罩了洛阳城,廷尉寺外的天空变成了压抑的深紫色【,云层低垂如铅,边缘透出病态的暗红,仿佛整座城被捂在一块浸血的绒布之下】。
曹髦回到少府库房。
这里到处堆放着待命的界钱,空气中充斥着干燥的金属味【,铜铁氧化的微酸混着新锻铁锭的灼热腥气,吸入肺腑后舌尖泛起铁锈般的微腥】。
他走到案前,左手按在那枚私铸的残钱上,右手则压着那张印有青槐水印的伪纸。
沈约。曹髦头也不回地唤了一声。
臣在。
沈约快步走到他身后,此时的他已经换了一身干练的常服【,衣料挺括微凉,袖口掠过案沿时带起一阵微风】。
明日,你带上阿斗,带上一箱最上等的界钱,去南市。
曹髦转过身,半张脸隐没在昏暗的阴影里,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瞳仁深处映着窗外最后一丝天光,锐利如淬火的针尖】。
去那间最大的铁铺‘万锤坊’,找他们的东家‘买刀’。
就说——天子欲铸重器以镇国运,需百炼精铁,不计代价。
他屈指在案几上轻轻一扣,发出“咚”的一声沉响【,指节与硬木相击,震得案上铜灯盏里的灯油微微荡漾,火苗猛地一跳,投下巨大而晃动的影】。
窗外狂风乍起,卷起庭院里残留的纸灰,在那漫天飞舞的灰烬中,洛阳城最深的夜,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