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曦未透,洛阳城的喧嚣却比平日早了一个时辰。
东市最大的茶楼“听涛阁”二楼,窗棂半开,一股子混合着隔夜炭火气、蒸饼面香和廉价茶叶沫子的热气扑面而来——那热气里还裹着楼下炭盆余烬的微焦味,混着新蒸麦粉的甜腥,在舌根泛起一丝钝钝的暖意。
曹髦手中握着只粗瓷茶碗,指腹摩挲着碗壁上并不光滑的釉面,滚烫的茶水顺着喉管滑下,带着涩口的粗粝感,却比宫里那温吞精细的贡茶更让人清醒。
楼下长街,原本拥堵的人流在坊门开启的瞬间,如开闸洪水般涌向少府设下的十八个兑换点。
并没有预想中的哄抢与踩踏,只有一片奇异的金属撞击声——那是成千上万枚“界钱”在新旧交替中发出的脆响。
“叮——”
这声音清越如击玉,穿透了嘈杂的人声,竟有着某种安抚人心的奇异韵律;余音未散,又一声“叮”从街角撞来,两音相叠,竟在耳膜上激起细微的震颤。
曹髦低头抿了一口茶,目光锁定在街角一名正费力咬着铜钱的老农身上。
老农牙口似乎不太好,这一口下去崩得腮帮子一颤,随即拿起铜钱对着日头细看。
阳光下,那枚青金色的铜钱边缘折射出一道锐利的光芒,防伪的细密齿纹清晰可见;光刃扫过曹髦手背,皮肤倏然一紧,似被无形针尖刺了一下。
“好硬的口!这‘界’字刻得真深啊。”老农用粗如松皮的手指狠狠搓了搓钱面,扭头对身旁的同伴咧嘴笑道,“以往那些权贵老爷的钱,轻得能飘水上,这枚压手!我看这回,那帮人的权怕是压不住这钱了。”
曹髦嘴角微扬,眼底那层惯有的寒冰稍稍消融。
民心似铁,亦似水,只要给他们一个真实的重量,他们就能载舟。
然而,这丝暖意并未维持太久。
视线游移间,曹髦的目光在东市西角的几家丝绸铺前凝滞。
那里并未如其他店铺般喧闹,反而透着股诡异的安静。
几名身着上好蜀锦的商贾正聚在巷口阴影处,低头耳语;衣料摩擦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像蛇腹滑过青砖,而他们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刚腾起一寸,便被撕碎消散。
他们的动作极快且隐蔽,每当有百姓从兑换点满脸喜色地出来,便立刻有伙计模样的人迎上去,一番交涉后,百姓手中的界钱便被迅速塞入商贾脚边的麻袋,换回了沉甸甸的散碎银两或旧币。
那麻袋沉重坠地,发出的闷响不像是装钱,倒像是装了石头;布面绷紧时发出“咯吱”,仿佛下一秒就要绽开。
“陛下。”
身后楼梯传来极其轻微的吱呀声,紧接着是一股夹杂着冷风的墨水味。
市监孙元快步走近,额头上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这寒冬里显得格外突兀。
“出了岔子?”曹髦没有回头,指尖轻轻敲击着瓷碗边缘。
“三成。不到两个时辰,黑市上界钱的溢价已经到了三成。”孙元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飞快,“而且这些钱并没有回流到钱庄或米铺,而是像泥牛入海,全部流向了南市的三家铁器铺。”
铁器铺。
曹髦敲击碗壁的手指骤然停顿。
南市铁铺,那是当年卞琳之父卞彰私购兵器、最终导致抄家灭族的死地。
这个地名就像一块陈年的烂疮,此刻被生生揭开。
“谁在收?”曹髦问。
孙元从袖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薄纸,双手呈上:“怪就怪在这里。兑换者多是太学的穷酸儒生,他们手里拿的不是现银,而是‘太学荐引’。属下查了那几张荐引的落款……”他吞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是秦翁门下的弟子。”
秦翁,秦朗。太学祭酒,清流领袖,更是曹魏两代帝师。
曹髦接过那张纸,纸张粗劣,透着股霉味,但上面那枚鲜红的私印却刺得人眼疼。
这局做得真妙。
用清流的名义收钱,用寒门的手去买铁。
若是查下去,便是天子打压太学,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若是不查,这批铁器一旦变成兵器,这把刀迟早会架在自己脖子上。
“秦翁昨日可收过沈尚书送去的界钱?”曹髦忽然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孙元一愣,迅速回忆道:“收了。昨日沈尚书为了推广新钱,特意自掏腰包换了五百贯,分别送往太学与几位世家府邸,说是‘润笔资’。”
“原来如此。”曹髦将那张荐引揉成一团,掌心用力,纸团在指缝间发出脆弱的呻吟,“沈约现在何处?”
“在楼下雅间,正扣着那个叫阿斗的库吏问话。”
雅间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沈约面色惨白如纸,平日里那一丝不苟的官帽此刻有些歪斜。
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阿斗,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拉风箱的破锣。
阿斗整个人缩成一团,那身带着馊味的囚衣在暖阁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拼命磕头,额头早已青紫一片:“大人!大人明鉴啊!小的真不知道他们买铁做什么!小的只是看那些书生可怜,连墨都买不起,这才……这才把夫人换来的界钱私下兑给了他们……”
“五十贯!”沈约嘶吼一声,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破音,“那是夫人变卖嫁妆换来的!让你拿去施粥,你却转手给了别人买铁?你长了几个脑袋?”
阿斗浑身筛糠:“他们给的利钱高啊……小的想着赚个差价,还能给夫人多赎回一支簪子……”
“蠢货!”沈约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茶水四溅,打湿了他的官靴,那种湿冷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这根本不是贪利,这是一个针对他的死局。
他的善意,他妻子的嫁妆,他想要赎罪的举动,全部变成了递向天子的刀。
楼梯口烛火微晃,一道玄色袍角无声掠过门槛。
门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
冷风灌入,沈约浑身一激灵,抬头便撞上了曹髦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别审了。”曹髦跨过地上的水渍,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他不过是个递刀的。真正握刀的人,没指望靠这点铁造反。”
沈约噗通一声跪下,膝盖磕在湿滑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臣万死!臣这就去太学……”
“不去。”曹髦打断了他,目光转向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一个身影。
老匠吴铜从阴影中走出,满是老茧的手掌摊开,掌心躺着一枚界钱。
乍一看,这钱与市面上的并无二致。
青金色的光泽,方正的“界”字。
曹髦伸手捻起,指腹在钱币边缘轻轻一划。
没有那种割手的阻滞感。
虽然也有齿纹,但那是用锉刀后来加上去的,摸上去有些发飘,并不均匀。
更重要的是,这枚钱的铜质虽然也是上好的青铜,但表面却有些许极难察觉的微小气泡——那是铜液温度不够时强行浇筑留下的痕迹。
“这是私铸。”吴铜的声音像两块生铁在摩擦,“用的是咱们少府倒掉的废渣,熔炉温度不够,所以只能回炉重铸。但这模具……”他顿了顿,抬起浑浊的眼,“是少府三年前废弃的旧模,只是被人磨平了原来的字,重新刻了‘界’字。”
曹髦将那枚假钱举到眼前,透过窗外的微光,他仿佛看到了这枚钱背后那张狞笑的脸。
如果不抢钱,那就毁了钱的信誉。
只要这批假钱混入市面,再加上黑市的炒作,不用三天,“界钱”就会变成废铜。
百姓会恐慌,会抛售,刚刚建立起来的信用大堤会瞬间崩塌。
“他们不急着造反,他们是急着把朕变成孤家寡人。”曹髦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指尖猛地发力,“叮”的一声,那枚假钱被弹向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入了炭盆之中。
火星四溅,假钱在炭火中迅速变黑,那勉强刻上去的齿纹瞬间模糊;炭灰簌簌剥落,露出底下一点暗红余烬,像垂死野兽最后睁着的眼。
阴影里,一道人影自梁上轻飘落地。
“陈七郎。”
“在。”
曹髦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寒风夹杂着雪粒呼啸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处宫城承明门那锯齿状的雉堞,那是洛阳城最沉默的阴影。
“盯住太学荐引的发放簿。明日若有人再持‘秦翁印’兑铁,不必阻拦。”曹髦的声音随着风雪飘散,冷得彻骨,“让他们买,让他们运。告诉龙首卫,把城外的路障撤了,让他们顺顺当当地把铁运到十里坡。”
沈约惊愕抬头:“陛下,那是纵敌……”
“只有让他们觉得朕毫无察觉,他们才会把真正的底牌亮出来。”曹髦回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朕要的不仅仅是抓几只老鼠,朕要借他们的手,把这洛阳城的地下,翻个底朝天。”
他转身向楼梯走去,靴底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沉稳而压抑。
“这次,朕要看着他们,自己把刀递到朕的手里,然后……握住刀刃,割破他们自己的喉咙。”
风雪愈发大了,漫天飞舞的雪花掩盖了长街上的足迹,也掩盖了即将到来的血腥气。
而在那风雪深处,一队早已整装待发的黑衣卫士,正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滑向城外的十里长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