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三日后停了,但洛阳城的寒气却像钻头一般,顺着砖缝往人骨头缝里钻——指尖一碰廊柱,便粘住一层刺骨的霜粒,呵出的白气刚离唇边就凝成细小的冰晶,簌簌落在胡须上,又冷又痒。
少府正堂的大门敞开着,穿堂风呼啸而过,卷起一阵阵冰冷的尘土——那风不是清冽,而是裹着陈年木屑与朽烂毡毯的霉味,刮过耳廓时发出尖细的“嘶嘶”蛇游过青砖缝隙。
满朝文武,三公九卿,此时正瑟缩在空旷的大堂内。
他们愕然发现,这往日金碧辉煌、铺满厚软毡毯的正堂,此刻竟然空空如也。
没有案几,没有锦垫,甚至连平日里给老臣赐座的胡凳都不见一张。
曹髦负手立于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习惯了垂拱而治、坐而论道的公卿。
他能看到司隶校尉的胡须在寒风中微微发抖——每一根须尖都悬着将坠未坠的冰珠,映着天光,幽幽反白;能听到后排几位老臣膝盖骨节因为久站而发出的轻微“咯吱”那声音干涩滞重,仿佛枯枝在冻土里缓慢折断,连带着他们脚底青砖传来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共振。
大堂中央,唯一留下的东西是一尊硕大的青铜鼎。
鼎内没有煮肉的香气,而是盛满了厚厚一层灰白的纸灰——那是三天前亲手焚毁的十万贯信符的残骸。
那一股焦糊味在冷空气中迟迟不散,像是某种挥之不去的诅咒——不是浓烟呛喉的灼辣,而是沉郁的、带着朱砂腥气与胶泥闷烧的苦香,吸进肺腑后,舌根泛起一丝铁锈般的微涩,久久不退。
“陈七郎。”
曹髦冷冷吐出三个字。
守在阴影里的陈七郎跨步而出,怀中抱着一卷沉重的暗金色卷轴——卷轴边缘硌着他的肋骨,沉得让呼吸都短了一拍;羊皮封缄处渗出陈年松脂的微黏,指尖拂过时留下一道凉腻的印子。
他那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的声音,在这静得掉针的大堂内骤然炸响:
“天子诏,定《钱律》!”
库吏阿斗。
他本以为流放途中必死无疑,甚至在囚车上试图咬舌自尽,却被龙首卫用一种特制的铁钩死死勾住了下颚。
此刻的他,浑身散发着一种混合了血腥、尿臊和廉价草药的味道——那药味是劣质黄柏煎汁的苦涩,混着血痂剥落时渗出的咸腥,再裹上囚衣汗渍发酵出的酸馊,一呼吸便直冲鼻腔深处,令人喉头本能地收紧。
阿斗蜷缩在青砖上,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额头撞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奴才……奴才该死……求陛下赐一痛快!”
曹髦缓步走下台阶,靴底踏在青砖上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牛皮靴跟叩击砖面,不是“咚”,而是“笃、笃、笃”,短促、冷硬、毫无回响,仿佛每一步都吸走了大堂里最后一丝暖意,连烛火都随之矮了一寸。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散发着苦涩药味的帕子,竟然弯腰覆在了阿斗那血糊的额头上——帕子粗硬微潮,带着陈年艾草与薄荷的凛冽气息,覆上皮肤时激起一阵战栗,血温与药凉在额角激烈相抵。
老匠吴铜低着头,双手托着一个红木盘,沉稳地走上台。
盘中盛着一枚新铸的铜钱。
那铜钱不同于市面上任何一种五铢,它呈现出一种纯净的青金色,边缘不再是粗糙的毛边,而是刻了一圈细密如发的防伪波纹——指尖轻抚过去,纹路细密得几乎割手,却异常匀称,像活物的脉搏在金属表皮下微微跳动。
正面是一个方正、刚劲的“界”字,背面则铭着六个微雕小楷:信在民,不在符。
曹髦两指捻起那枚铜钱,随手往地上一掷。
“叮——”
一声清脆悦耳、宛如磬石共鸣的脆响在堂中回荡——那声音初起如裂玉,中段泛起悠长的金属嗡鸣,余韵钻入耳道深处,竟让太阳穴隐隐发麻;铜钱弹跳时边缘刮过青砖,又迸出一星极细的“嚓”
沈约此时排众而出。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却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亮——那清亮不是光,而是一种被冷水洗过、又被炉火烤透的澄明,瞳孔深处映着铜钱青金微光,一闪即逝。
退朝时,夕阳已经沉入了洛阳西面的断垣。
曹髦没有回后宫,他独自一人坐在那空旷得有些可怕的少府正堂内,脚下就是那堆纸灰。
他手中把玩着那枚“界钱”细摩挲着边缘那些细小的纹路——铜质微凉,却非死冷,似有余温蛰伏于肌理之下;纹路刮过指腹,带来细微而确定的阻滞感,像在触摸一道不可逾越的堤岸。
窗外,又有点点雪花飘落,轻柔地覆盖在院子里那座还在冒着余温的熔炉残迹上——雪片触到炉壁残热,“嗤”地一声蒸作白气,带着硫磺与赤铜的微辛,转瞬消散。
“司马家坏了币制,是因为他们觉得这天下权柄本就无界,所以予取予求。”曹髦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低语,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朕铸这枚钱,是要在这乱世里,给每个人都划出一道买不通、跨不过的生死界。”
远处,钟鼓楼传来了沉闷的暮鼓声——“咚…咚…”声波沉厚,震得窗棂积尘簌簌而落,落于纸灰之上,无声无息。
而在少府最深处的金库方向,隐约传来一阵阵沉重的铜锁开合声——“咔哒…咔哒…”钝而深,仿佛巨兽在黑暗中缓缓启齿。
那里,成千上万枚还在发烫的新钱,正被装入牛皮袋,整装待发。
洛阳城的夜色依旧深沉,但在那平静的市井巷弄间,无数双渴望、疑虑、贪婪或疲惫的眼睛,都在盯着同一个方向。
只待明日,那紧闭的坊门开启,这天下便要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天子之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