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府的库房不在宫内,而是在皇城西侧紧邻武库的一片灰石建筑群中。
深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吱——哐啷”的钝响,车轮压过冻裂的缝隙,震得车厢木榫微微呻吟;寒气从门缝钻入,舔过曹髦手背,留下细小的刺痒。
这里没有国子监的松墨香,也没有廷尉狱的腐败气,只有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炭火味和铜锈气——焦苦、微腥、带着金属被反复灼烧后的铁腥余韵,吸进肺里,舌根泛起淡淡的涩麻。
那是金钱与兵戈的味道,冰冷,却让人血脉偾张。
守库的甲士见是御驾,刚要跪拜高呼,便被崔谅那阴沉的眼神止住;铁甲在防风灯下泛着幽青冷光,甲叶随呼吸轻颤,发出极细微的“嚓、嚓”声。
曹髦下了车,径直走向丙字号库房。
推开沉重的包铁木门,热浪并没有如期而至。
为了防火,这里并未生暖炉,只有几盏防风灯挂在四角,昏黄的光线被堆积如山的木箱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锯齿状的暗影,在地面缓缓爬行;空气滞重,浮尘在光柱里无声翻滚,指尖拂过箱沿,蹭下一层微凉的灰粉。
陈七郎像是个没有影子的鬼魅,不知已经在黑暗中站了多久——他袍角垂地,纹丝不动,连呼吸声都融进了灯芯燃烧时那一声极轻的“噼啪”。
见到曹髦,他没有多余的废话,侧身让出身后的一张长案。
案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十七个封泥木匣,像十七口微型的棺材;封泥尚带余温,指腹按上去,能感到底下纸页微微的潮气与木匣松脂渗出的微黏。
“陛下,这是这三日内查没的黑市账册。”陈七郎的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气息拂过曹髦耳廓,带着薄荷与陈年竹简混合的微凉,“每一匣,对应一名涉案的官商。最上面这一本,是库吏阿斗的。”
曹髦伸手拿起那本账册,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了一下——纸面毛糙,边缘微卷,沾着一点干涸的墨渍,蹭在指腹留下微痒的颗粒感。
翻开,字迹潦草,显然是私下匆忙记的流水。
但其中的一行字,却像是一根刺,扎进了他的眼球:
“兑军饷铜三千斤,得信符八百贯。”
在这一行的末尾,盖着一枚暗红色的私印。
印章很小,甚至有些模糊,但在曹髦眼中,那上面的“沈”字暗记,却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刺眼——红泥在灯下泛着凝固血痂般的哑光,边缘微微凸起,仿佛正渗着温热。
曹髦合上账册,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那双放在案上的手,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木面——笃、笃、笃,声音轻得几乎被灯芯爆裂的“噼啪”吞没,却震得案角一粒浮尘簌簌跳动。
沈约。
这个寒门出身、一手被他提拔起来掌管钱袋子的度支侍郎,终究还是没能过得了“贪”这一关吗?
不,或许不是贪,是怕。
寒门乍富,身处这乱世漩涡,总想抓点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傍身。
“吴铜呢?”曹髦问。
角落的阴影里,一个佝偻的身影挪了出来。
那是少府的老匠人吴铜,一双满是老茧和烫伤的手正捧着一块刚刚冷却的铜锭——铜面暗褐,覆着一层灰白冷霜,指尖触之,先是一刺骨的凉,继而才透出内里尚未散尽的微温;铜锭边缘粗粝,刮过掌心,留下细微的灼痛。
“陛下。”吴铜不敢抬头,声音颤抖,“这是昨夜依令熔了那批‘废符’所得。”
曹髦伸手接过铜锭。
入手沉重,却有些粗涩。
他用指甲在铜面上用力一划,留下一道发白的划痕——指甲微陷,铜屑簌簌剥落,带着一股灼烧后残留的硫磺腥气。
“怎么这么软?”曹髦皱眉。
“含锡不足,铅却多了三成。”吴铜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而且杂质太多。这说明……这说明铸造这批信符的铜,根本不是库里的官铜,而是外面收来的私铜,甚至是……带锈的废铜。”
信符本是曹髦为了对抗司马家掌控的五铢钱而发行的信用货币,以铜为本位。
如今,竟然有人往这本位里掺沙子。
“阿斗可曾来取过‘样符’?”曹髦突然问道,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老匠人。
吴铜身子一抖,扑通一声跪下:“三日前!阿斗拿着沈大人的手令,说是为了核对防伪纹路,取走了十张……十张未印暗记的空白符纸!”
曹髦将手中的铜锭重重拍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咚!”震得灯焰猛地一矮,光影狂摇,案上十七匣封泥齐齐嗡鸣。
空白符纸。
这意味着什么,拥有现代思维的曹髦再清楚不过——这是在印假钞,是在无限制地稀释皇权的信用。
“陛下,沈侍郎到了。”门外传来崔谅的通报。
曹髦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将那股杀意压回心底——胸腔里那团灼热骤然沉降,化作喉间一缕铁锈味的凉意。
“宣。”
沈约走进来的时候,步伐依旧稳健,官袍整洁,看不出一丝慌乱;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弱的、混着沉水香与汗意的暖风。
他先是恭敬地行了大礼,起身后目光扫过案上的账册和铜锭,神色未变。
“臣沈约,参见陛下。”
“沈卿。”曹髦指了指那块铜锭,“吴老匠说,这铜里掺了铅。你掌管度支,怎么看?”
沈约躬身道:“回陛下,信符流通市井,难免磨损污毁。回收重铸之时,有些许损耗和杂质混入,实属常情。臣已令市监孙元严查黑市,一旦发现有人恶意毁符取铜,定斩不饶。不出三日,必可肃清。”
他说得滴水不漏,若是换了旁人,怕是真信了他的公忠体国。
曹髦看着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是挂在屋檐下的冰棱——唇角微扬,眼底却无一丝波澜,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沈卿,朕记得你家住在城南永安里吧?”
沈约一愣,不知天子为何突然话锋一转:“是。臣寒微,不敢居大宅。”
“是个好地方,土质不错。”曹髦偏过头,对陈七郎招了招手。
两名龙首卫抬着一只沉重的木箱走了进来,重重顿在沈约面前——箱底刮擦青砖,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震得箱盖缝隙里簌簌漏下几粒湿泥。
箱盖打开,一股湿润的土腥气扑面而来——夹杂着腐叶的微酸、地下水的阴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被火燎过的焦糊味。
箱子里装的不是金银,也不是账册,而是一箱还带着草根的湿泥;泥块湿重,表面沁着水珠,在灯下泛着幽暗油光,几截断草茎蜷曲如僵死的指节。
沈约的瞳孔猛地收缩,原本淡然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曹髦站起身,走到箱前,不顾泥土脏污,伸手从里面抠出一块沾满泥浆的硬物。
他在沈约洁净的官袍上擦了擦,露出了那东西的真容——那是半枚烧焦了边缘的“天子信符”;铜胎扭曲,焦黑处簌簌掉渣,残存的“信”字纹路在灯下泛着幽微的、濒死的红光。
“这是从阿斗宅院的地窖里挖出来的,连同这箱土。”曹髦将那半枚信符扔回箱中,“阿斗是个聪明人,知道有些东西烧不干净,索性埋了。可惜,这几日雪化得快,土软。”
沈约的呼吸变得急促,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汗珠滑过鬓角,在灯下拉出一道亮线,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阿斗已经招了。”陈七郎站在阴影里,声音像是某种冷血动物滑过草丛,“他说,这些信符并非是他私吞,而是替人‘保管’。除此之外,他还供出了一件事……”
陈七郎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约惨白的脸上:“他说,沈夫人将三百贯信符藏在娘家送来的嫁妆箱底,还对心腹丫鬟说——‘若老爷哪天在朝堂上失了势,这便是咱们一家的活命钱’。”
“咣当!”
沈约双腿一软,整个人瘫软在地——膝盖撞上青砖,发出沉闷的钝响,腰带玉珏磕在砖沿,叮一声脆响,碎成两半。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那是他的妻,是他同甘共苦的发妻。
“臣……臣……”沈约颤抖着嘴唇,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青砖,指节泛白,指甲缝里瞬间嵌满青灰碎屑,“臣妻愚昧!无知妇人,只想守财……这一切都是臣治家不严!臣愿代罪!求陛下……求陛下开恩!”
他没有辩解不知情,因为那只会让他显得更加虚伪。
他试图用“治家不严”来掩盖“纵容包庇”,试图用“愚昧”来解释“背叛”。
曹髦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亲信。
他并不意外。
在这个司马氏一手遮天的时代,每个人都在找后路。
沈约忠心吗?
忠心。
但他更怕死,怕曹髦这艘破船随时会沉,所以他想捞一点,藏一点,给妻儿留条生路。
这很合理,很有“人味”。
但这种“人味”,在权力的博弈中,就是致命的毒药。
曹髦绕过沈约,走到库房门口,望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雪片大而密,在风中打着旋儿扑来,贴在门框上即刻融化,留下蜿蜒水痕;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
那是刑房的方向。
声音尖锐、绝望,像极了三年前,司马师血洗洛阳时,那些被拖出府门的曹氏宗亲临死前的哀鸣——尾音撕裂,戛然而止,余音却在库房梁木间嗡嗡震颤,震得人耳膜发麻。
沈约听到这声音,身体抖得更厉害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不敢抬起——青砖沁凉,额角撞出一片红痕,血丝混着冷汗,在灯下泛着微光。
“沈约,你知道朕为什么没有直接让陈七郎去抓你的夫人吗?”曹髦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空气骤然凝滞,连灯焰都静止不动。
“臣……不知。”
“因为朕还想给你一次机会。”曹髦转过身,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酷与决绝,“这乱世,谁都想活。但若是把活路寄托在挖自家墙角上,那最后只能大家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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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着库房外那一排排尚未发行的、堆积如山的新铸信符——铜符在暗处泛着青灰冷光,层层叠叠,沉默如列阵的士兵。
“明日辰时,就在少府门外,架起熔炉。”曹髦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朕要你亲自监斩阿斗,然后……亲手将这库里十万贯准备发行的信符,全部扔进炉子里。”
沈约猛地抬头,满脸惊愕:“陛下!这可是……这是朝廷半年的用度啊!若是熔了,军饷何出?百官俸禄何出?”
“熔了。”曹髦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军饷发下去,百姓拒收,边军哗变,洛阳米价一日三涨——这十万贯,够买三座城池的火药,却买不回半分民心。”
火盆里的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惊心——“噼啪!”火星迸溅,灼热气流裹着焦糊味扑上人脸。
曹髦不再看瘫在地上的沈约,大步向外走去。
“记住了,火要烧得旺一些。”
风雪卷着他的衣角,消失在夜色深处。
库房外,崔谅早已候着六匹快马。
曹髦翻身上马,头也不回:“传令龙首卫,今夜不眠——少府门外,架三丈熔炉,炉身须刻‘信’字。另,召沈约寅时三刻,独赴库房后院。”
马蹄踏碎积雪,奔向皇城方向。
而少府西侧的荒地上,第一堆松脂已被点燃,火光刺破风雪,映亮数十名披甲匠人的脊背——铁砧声、铁锤声、粗重的喘息声、松脂燃烧的“哔剥”声,混着风雪呼啸,织成一张粗粝而滚烫的网。
他并未回宫。那盏悬在未央殿的孤灯,今夜不必为他而亮。
有些火,必须由天子亲手点起;有些灰,得落在所有人眼皮底下。
只留下沈约一人,瘫坐在那箱湿冷的泥土旁,听着远处阿斗渐渐微弱下去的惨叫,如同听着自己良心的丧钟。
夜更深了,洛阳城沉浸在一片诡异的宁静中,仿佛一头巨兽在屏住呼吸,等待着黎明时分那一抹血色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