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烟墨的气味确实令人窒息,尤其是混杂在国子监那终年不见阳光的古柏森森之中,更显得阴冷透骨——墨香里浮着细密的焦苦颗粒,吸进鼻腔时刮得喉头微微发紧。
国子监中央的露天讲坛,此刻已被清理得一尘不染。
一百张蒲团环绕而设,唯独正中央那张紫檀木的主座空置着。
座上无帝王,只有一块未刻字的竖匾,仿佛一只沉默的眼,注视着周遭的攒动人头。
曹髦没有坐那张椅子。
他此刻正身处讲坛西北角的藏书阁二层,隔着一道雕花的窗棂,透过窗纸上那个被他用指甲轻轻剔开的小孔,俯瞰着下方的棋局。
寒风卷过讲坛,周舆一身白衣胜雪,在那一片灰扑扑的士子服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站在圆心,手中没有拿笏板,而是握着一卷《尚书》。
“皇极者,非一人之极,乃天下之极。”周舆的声音清越,借着四周回音壁的构造,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若天子独断,则是视天下为私产。是以《洪范》言‘建极绥猷’,是要君王收敛锋芒,顺应五福之理,而非以意气凌驾法度!”
台下一片死寂。这番话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掉脑袋的狂言。
突然,一阵粗粝的摩擦声打破了寂静——那是粗陶案几腿刮过青砖的嘶哑锐响,像钝刀割开冻土。
一名肤色黝黑、满手冻疮的举子霍然起身。
他没行礼,甚至有些粗鲁地踢开了面前的案几。
“陇西赵昂,请教周兄。”那举子声音像含着沙砾,“若依你言,将军、策士、天子三分其权,遇大事需三方共议。敢问周兄,去岁羌人扣关,也是这般风雪天,边关急报传至洛阳需三日。若按你的规矩,三方扯皮又需几日?待你们议出个‘皇极’来,我的父老乡亲,怕是头盖骨都已被做成了酒碗!谁来担这血债?是你,还是你那所谓的法度?”
周舆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引用经典反驳,但那举子眼中赤裸裸的杀气和血腥味,将他满腹经纶硬生生堵在了喉咙口——那血腥味并非幻觉:赵昂袖口裂开处,赫然沾着一道早已发黑的旧血痂,在风里散出铁锈般的微腥。
曹髦在窗后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指尖在窗框上无声地敲击了一下。
窗下阴影里,崔谅的指尖正抚过一枚刻着“李”字的铜鱼符——那是今晨刚从周舆贴身小厮手中“借”来的信物。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周舆的理论太完美,完美到容不下一粒真实的沙子。
到了第三日,讲坛上的气氛已从最初的激辩变成了某种更为残酷的凌迟。
原本围在周舆身边的几名死忠同窗,此刻眼神闪躲,或是低头研墨,或是假装整理衣冠,无人再敢与他对视。
周舆孤零零地站在台上,像是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鹤。
阿砚就是在这个时候走上去的。
这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会脸红的书吏,此刻手里紧紧攥着一卷残破的竹简。
那是他们还在乡野私塾时,几个穷书生在此结社的旧物。
竹简夹层里,还藏着半片干枯的槐叶——那是景元二年结社那日,周舆亲手别在他衣襟上的。
“周兄。”阿砚的声音在抖,但脚下却没停,“你还记得这卷《青槐社约》吗?”
周舆浑身一震,目光触及那卷竹简,瞳孔骤然收缩。
“景元二年,你说社中弟兄性情各异,恐生事端,故立约:‘十人聚议,须报备社首,以防私欲乱公义’。”阿砚展开竹简,将那些稚嫩的字迹展示给众人,“那时你尚是一介布衣,便知权力需有约束。如今你倡议‘百人议政无禁’,甚至要天子放权于并没有约束的士大夫……周兄,你变的不是道,是心。李衡究竟许了你什么,让你连自己定下的规矩都忘了?”
周舆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阿砚那双含泪的眼睛,脑海中那些关于“为民请命”的豪言壮语,在这一刻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原来,自己并不是那个执棋者,甚至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李衡丢进火坑里的一块探路石。
第五日的夜格外漫长。
国子监内灯火昏黄,太学老儒秦翁带着十名弟子,缓步走入讲坛。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讲坛边缘那块新立的“界”字碑前。
火折子亮起,三炷清香被点燃,插在碑前的香炉中。
烟气袅袅上升,在寒夜中并不会散去,而是像一道无形的墙——那烟色微青,触之微凉,拂过人脸时留下一丝薄荷般的清冽,却又在离地三尺处凝滞不散,仿佛被无形之手压成一道柔韧的屏障。
翌日辰时,太学博士们围着界碑争辩半日,直到有人用朱砂在碑侧写下‘堤溃于蚁穴’七字,围观者才悄然散去。
第六日清晨,薄雾冥冥。
曹髦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站在讲坛外围的一根廊柱后。
讲坛上空无一人,只有周舆拿着一把大扫帚,在机械地清扫着满地的落叶。
他扫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嘴里还在魔怔般地念叨着什么。
曹髦耳力极好,听清了那断断续续的词句——那是《策臣律》初稿上的批注,是他曾引以为傲、如今却字字诛心的文字。
“陛下。”崔谅不知何时像个幽灵般出现在曹髦身后,压低声音道,“此时现身,只需一句话,他必叩首谢罪,此局可定。”
“不急。”曹髦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眼神幽深,“现在让他跪,他跪的是皇权;等他自己走到那块界碑前,跪的才是道理。朕要的不是一条听话的狗,是一个醒着的人。”
第七日,申时。
天色阴沉得像是一块生铁。
讲坛周围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但奇怪的是,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咳嗽声都听不到——唯有百余人压抑的呼吸声在耳际起伏,像潮水退去前最后一阵低沉的嗡鸣。
几名内侍抬着三口沉重的铁箱走入场中,沉闷的落地声震得人心头发颤——箱底与青砖相撞,迸出几星暗红火星,一股灼烫的铁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曹髦从屏风后缓步走出。
他没戴冠冕,只披着一件素色的大氅,发髻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
周舆猛地抬头,眼中的光芒复杂至极——有羞愧,有不甘,更多的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朕今日来,不为裁决输赢。”曹髦走到铁箱前,伸手拍了拍冰冷的箱盖,“只是觉得有些东西,留着也是祸害。”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火把,丢进了早已淋满火油的箱中。
“轰!”
火舌瞬间窜起,贪婪地吞噬着箱内的纸张。
火油中混了特制松脂,灰烬遇冷气便凝成薄片,而箱底三叠纸,墨是用含铁矿粉调的——烧后余痕遇湿气,赫然透出‘防权’二字。
火舌舔舐箱沿时,箱盖内侧一道暗槽弹开,数十片浸过松脂的桦木薄片打着旋儿射向半空——灰烬正是附着其上,如活物般扭动、聚拢、定格。
灰烬在热气流的裹挟下旋转升腾,在半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
在这漫天飞舞的黑蝴蝶中,所有人惊恐地发现,那些未烧尽的纸页残片上,隐约拼凑出了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防权。
防的是君权,亦是臣权,更是私权。
“陛下……”周舆看着那熊熊烈火,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滚烫的石板上——石板余温透过麻布裤料直烫膝盖,他额头触地时,尝到一星雪融的咸涩,不知是泪是汗是灰。
那一刻,他心中那座虚妄的象牙塔,随着这场大火彻底崩塌。
“朕烧了你们的把柄,也烧了你们的退路。”曹髦隔着跳动的火焰,目光扫过在场跪倒一片的士子,“从今往后,谁再想用笔杆子杀人,先问问自己,能不能过得了这道火墙。”
周舆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泪水混着灰尘,在他脸上冲刷出两道蜿蜒的痕迹。
雪,终于落下来了。
最初只是零星的几点,很快便成了鹅毛大雪,覆盖了讲坛上的余烬,也将洛阳城染成了一片惨白——第一片雪落在曹髦睫毛上,冰得他眨了眨眼;第二片融在唇上,是清冽微甜的凉。
曹髦紧了紧身上的大氅,拒绝了阿砚递来的手炉。
“去廷尉狱。”他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一个人去。”
大雪初降,正是访客的好时候,尤其是去见那个以为自己赢了一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