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破开铅色的云层,未净的残雪在太极殿重檐上反射出冷硬的光——那光如刃,刮过琉璃瓦脊,又斜劈在朱红门钉上,泛起一层青灰的锈意。
风在檐角呜咽,低而长,像一管走调的埙,在耳道里反复盘旋。
指尖触到门扇漆面,微潮,微涩,是昨夜霜气沁入大漆肌理后留下的凉腻。
殿门开启时,一阵倒灌的白毛风卷着细碎冰粒,打在朱红大漆门扇上,发出“沙沙”的钝响,像是有无数只指甲在轻轻抓挠;冰粒撞上铜环,又弹跳着滚落阶下,叮当、叮当,清脆得令人心口一缩。
百官鱼贯而入,步履却比往日沉重得多——袍裾拖过汉白玉地砖,窸窣如枯叶碾过冻土;靴底碾过门槛缝隙里未化的薄冰,咯吱一声脆裂,惊得前排御史肩头猛地一耸。
他们预想中应当看到的,是廷尉寺森冷的刑具,或是李衡披头散发跪在丹墀下的狼狈模样。
然而,呈现在眼前的,却是整整一百张素木案几,横竖对齐,如同一座静默而肃杀的方阵。
木纹粗粝,泛着未上桐油的淡黄本色,边缘被磨出温润的弧度,仿佛已在此等候多年。
案上,墨香沉静,是松烟与胶液在低温中凝成的微苦气息;笔洗里盛着刚好不结冰的清水,水面浮着一层极薄的银晕,映着高窗投下的天光,微微晃动;宣纸在穿堂风中微微掀起一角,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纸边拂过案沿,像鸟翅掠过石棱。
曹髦端坐在龙椅上,并未佩戴沉重的冕冠,只束了一枚玄色玉簪。
他垂眸看着下方,指尖缓缓摩挲着龙椅扶手上那个微凉且略显凹凸的暗龙浮雕——鳞片边缘硌着指腹,细微的刺感顺着神经直抵太阳穴;那龙眼处一道新刻的浅痕尚未打磨,指尖划过时,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
“诸卿,落座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死寂的大殿内,竟激起了一阵细微的回响——那声波撞上蟠龙柱、弹向藻井、再折返至耳畔,余音如蛛丝缠绕耳骨。
官员们面面相觑,袍袖摩擦的声音细碎而嘈杂,像一群受惊的雀鸟扑棱着翅膀;有人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咽唾沫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喉管深处传来咕噜一声闷响;有人在落座时,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案几边缘,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吓得自己脸色瞬间惨白,冷汗顺着鬓角滑入厚重的朝服领口,带起一阵刺骨的湿凉——那汗珠滚过颈侧旧疤,微微发痒,又迅速被衣料吸尽,只余下一点冰凉的黏腻。
“限时一个时辰。”曹髦将手从扶手上移开,翻开案头的一卷空白竹简,眼神冷冽如冰,“近岁所荐之人、所受之礼、所议之策。自书之,不得遗漏。朕烧了那些箱子,是给诸卿一个重新握笔的机会。”
大殿内响起了一阵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气息短促、灼热,喷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团转瞬即逝的白雾,浮游于案几之间。
“落笔。”
随着这二字落下,殿内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喧嚣——那是无数支毛笔划过宣纸的“嚓嚓”声,细密得如同春蚕食桑;笔锋压纸的微颤、墨汁渗入纤维的嘶嘶声、甚至毫尖分叉时那一声极轻的“噼”,都清晰可辨。
曹髦看见,前排的一位御史,手抖得几乎抓不住笔杆,一滴浓墨“哒”地落在纸上,晕开了一团墨渍,像是一只嘲讽的黑眼;墨迹边缘微微隆起,触之微黏,带着松烟特有的焦苦气息。
那御史慌忙用袖子去擦,却弄得满手漆黑,鼻翼两侧因为恐惧而剧烈煽动,喷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的官帽——那白气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药味,是他今晨强灌下的定心散余息。
“老朽……有话要说。”
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打破了笔尖的律动。
那是太学老儒秦翁。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那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袍在风中轻轻晃动,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底下灰白的里衬;袍角拂过案几,带起一阵微尘扬起的干涩气息,混着墨香,钻入鼻腔。
他没有看左右,只是对着曹髦深深一揖,苍老的手指紧紧攥着案角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墨垢,那是三十年批阅卷册留下的印记。
“老朽执教一生,亦曾为李衡所惑。这三年,老朽荐了三人,皆是因为李衡言其为‘社稷之器’。今日方知,此乃私门之利。”他深吸一口气,那浑浊的眼中竟浮起一层决然的微光,“老朽愿将这三人姓名具实写下,以此残躯,为大魏法度担保。若有半句虚言,愿受斧钺!”
曹髦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丹墀侧方。
阿砚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只特制的、由三个竹筒并排扎成的“策录筒”。
竹筒分别漆成了朱红、惨白、青翠三色。
他还是那副瑟缩的样子,由于过度紧张,抱着筒的手指不停地在漆面上划动,发出轻微的“吱吱”声——那声音极细,却像针尖刮过耳膜;他袖口磨出了毛边,那是反复擦拭竹筒漆面留下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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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筒。”
第一名官员走上前,那是一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考功司郎中。
他低着头,从怀中掏出一枚削好的白木签,手指在朱红和惨白两个筒口之间犹豫了一瞬——指尖沁出的汗珠在冷风中迅速变凉,皮肤绷紧,微微发麻。
曹髦的目光如隼,死死盯着那人的指尖。
“啪嗒。”
白签掉进了惨白色的筒中。
“自承徇私者,投白;自承通敌者,投红;问心无愧者,投青。”曹髦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种玩味的冷酷。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殿内那种竹木撞击的“嗒嗒”声此起彼伏——筒壁厚实,声音沉闷,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鼓面上;白签坠入筒底时,偶尔会撞上先前堆积的签尾,发出更短促的“咔”声。
每一次声音响起,阿砚都会在名册上划下一笔,墨水干得极快,在冷风中凝成黑亮的痕迹,笔尖刮过竹纸,沙沙如蛇行。
到午时将近,阿砚额头上已满是汗珠,那些汗珠在大殿的寒气里蒸腾,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笼罩在雾气里;汗珠滑落颧骨,滴在名册第三行,墨迹最浓:‘秦翁,荐三人,名曰……’字迹未干,纸角已被他指腹按出月牙形褶皱。
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单,又看了看那几乎快要被塞满的白筒,声音颤抖地低语:
“白签……四十二枚。”
坐在殿角帷幕后的周舆,此刻正死死攥着那一卷《策臣律》的抄本。
帷幕的料子很厚,带着一股陈年的樟脑味,却挡不住那股从大殿中央散发出来的、混合了松烟墨与恐慌汗水的复杂气味——汗是咸腥的,墨是苦涩的,二者交融,在舌根泛起一阵铁锈般的回甘。
他透过帷幕的缝隙,看见了昔日的恩师、曾经一同指点江山的同窗。
他们一个个走上前,像是在佛前忏悔的罪徒。
“原来……全在网中。”周舆喃喃自语,指甲抠进了竹简的缝隙里,指尖传来的尖锐痛感让他清醒得可怕。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阿砚怀中那支青翠竹筒上——那抹绿,是三年前他亲手为太学新竹题写的“青衿志”三字所染。
他本以为自己是唯一的牺牲品,却没发现这朝堂早已是一座由李衡亲手编织、以“清流”为名的巨大囚笼。
“陛下!臣……臣该死!”
一声凄厉的痛哭突然撕裂了沉闷的氛围。
那是礼部的一位侍郎,他猛地冲出座位,手中紧紧攥着一张写满黑字的纸。
他的眼睛赤红,整个人像是崩断了弦的胡琴。
“臣受李衡之托,曾于归德门外……亲手将一封私信,交予东吴使节的马夫!臣原以为那是名士间的唱和,孰料……孰料是通敌的投名状啊!”
话音未落,他竟猛地转过身,一头撞向了大殿中央那根合抱粗的朱漆盘龙柱!
“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所有官员的心脏都随之剧烈一跳——那声波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簌簌、簌簌,如细雨敲打瓦片;柱身微震,震感顺着地砖传导至足底,脚踝骨节隐隐发麻。
鲜血瞬间从那侍郎的额角迸射而出,溅在汉白玉的地砖上,像是一朵凌霜绽放的、触目惊心的红梅;血珠滚烫,落地即凝,边缘蜷曲,散发出极淡却钻心的腥甜气,在冷风中迅速扩散,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勾起胃底一阵翻搅。
“拦住他。”曹髦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名金吾卫如鬼魅般闪出,将昏死过去的侍郎架起。
曹髦垂眸扫过那滩血,声音如尺量过冰面:“以血证伪,罪加一等。传太医署,救活了,押去廷尉寺,把东吴马夫的名字,从他舌根底下撬出来。”
“想死?太容易了。”曹髦站起身,缓缓走下丹墀。
他的皮靴踏在地砖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响声——靴跟叩击玉石,笃、笃、笃,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靴筒皮革因久置生寒,贴着小腿肌肤,透出一股阴凉的紧缚感。
他走到那几名一直枯坐、未动一笔的官员面前。
那七个人,有的梗着脖子一脸傲气,有的则低头沉思,仿佛在算计着什么。
“崔谅。”
“老臣在。”崔谅闪身而出,手中握着一份廷尉寺刚送到的密报。
“念。”
崔谅展开密报,纸张在风中颤抖的声音刺耳之极:“大理寺正卿,受李衡贿银三千两,匿于西郊别院枯井之中;太仆卿,其次子曾参与私毁屯田,有密信三封存为凭证……”
每念出一个名字,大殿内便冷下一分——烛火明明灭灭,光影在众人脸上游移,映出青白交错的轮廓;曹髦的目光掠过那七人袍袖——崔谅袖口沾着新墨,太仆卿袖缘有泥点,大理寺正卿袖袋鼓起,似藏枯井井绳。
曹髦在最后一人面前停下,那是李衡的死忠。
那人抬起头,还想张口辩解,曹髦却抢先一步,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脑门上——指尖微凉,力道不重,却让那人额角青筋骤然暴起,头皮一阵刺麻。
“自检属实者,朕赦其死,留其位,三年不迁,以观后效。”曹髦转过身,背对着那七人,声音变得沙哑而冷冽,“至于隐匿者……即刻下狱,家产充公,子弟永不得应试。夷三族。”
“拉下去。”
“陛下!陛下饶命!”
哭喊声、甲胄碰撞声、皮靴在雪地上拖拽的刺耳声,交织在一起,渐渐远去——那拖拽声里还夹杂着铁链刮过青砖的“嘎吱”声,绵长、滞涩,像钝刀割肉。
大殿再次回归了死寂,唯有那几口被烧空的铁箱,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殿外,积雪渐渐覆盖了箱盖上的残烬——雪是昨夜新降,覆在焦黑箱体上,薄而晶莹,边缘微融,渗出丝丝缕缕的灰白水汽。
退朝后,空荡荡的大殿内只剩下曹髦与周舆。
阳光从高处的窗棂投射下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那些微尘在光柱里翻飞、旋转,细小如金粉,无声无息。
曹髦递过一道尚带余温的敕令。
他指尖拂过龙椅扶手上那道新刻的浅痕——正是今日卯时,他用匕首划下的“界”字初稿。
“这界墙,朕画了第一笔。”曹髦走到殿门前,看着窗外那一株在风雪中独自绽放的红梅,“你来主修《官箴篇》。朕要让以后的大魏官员,只要一落笔,就能想起今日这太极殿里的墨味和血味。”
周舆接过敕令,重重叩首。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迷惘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明亮。
“臣……定不负圣裁。”
他起身向外走去。
此时,宫门外传来了一阵杂乱却充满朝气的脚步声。
那是新一批由各州郡选拔而来的寒门举子,他们背着书箧,踏着昨夜新雪覆上的薄霜,靴印深深地刻在通往权力的石阶上——鞋底踩碎霜壳,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清脆、坚定,一声接一声,如春雷滚过冻土。
曹髦站在高处,看着那些年轻的身影,手指轻轻捻了捻袖中那块写着“界”字的残布——粗麻布面粗糙,边缘磨损,却牢牢裹着指尖,像一道未愈的茧。
这股寒门之风,吹过洛阳的街巷,也吹进了每一个抄书人的笔尖下。
入夜,洛阳城内的灯火竟比往日更盛几分,无数武士穿梭在坊市间。
在那一间间彻夜不眠的书肆里,墨香正顺着紧闭的窗缝,悄悄向外蔓延——那香气浓烈、温厚,混着新焙松烟的焦香与陈年胶质的微甜,在寒夜里凝成一条条看不见的脉络,悄然织入整座城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