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啊,行啊。那可真是太好了。”安托万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那是阴谋得逞、甩脱包袱后的轻松,甚至带着贪婪的试探,“不过嘛……梅戴,如果你真的打算从我们手里把他‘领’走——我说的是彻底的那种,以后他的死活都跟我们无关了——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就算不是领养费,也是一笔‘辛苦费’。毕竟我和汐华‘养’了他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对吧?这笔钱就当是补偿我们未来的‘精神损失’……你再加三十万法郎,一次性付清,我就把乔鲁诺卖给你,并且保证以后我们绝不会再打扰你们‘兄弟情深’。”
无耻到了极致便是如此。
将骨肉像货物一样标价出售,还试图榨取最后一滴价值,到了最后连装都懒得装,图穷匕见。
梅戴心中冷笑。寄生虫的本性永远改不了,即使在同意放弃“所有权”的时候,也不忘最后吸一口血。
他早就料到安托万会有这一手。
“安托万,你一开始报出的那二十万法郎‘赔偿金’,里面早就包含了你想额外从我这里敲诈的部分。”梅戴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虚报金额,中饱私囊,这是你一贯的伎俩。别把我当成你可以随意糊弄的傻子。”
他直接揭穿了对方贪婪的算计。
“至于你所谓的‘领养费’或‘补偿金’,”梅戴继续说着,语速平稳,却字字如钉,“我拒绝支付。”
“无论在法国法律还是意大利法律框架下,都找不到任何支持你这种无理要求的依据。”
“你和汐华女士作为乔鲁诺法律上的监护人,未尽到监护职责,甚至涉嫌遗弃和虐待,该被追究法律责任的是你们,而不是向我索要毫无道理的赎金。”
“需要我提醒你一下意大利关于未成年人保护的相关法律条文吗?”
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梅戴稍微放缓了语速,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锥:“如果你坚持索要这笔不合法的费用,甚至不惜为此提起诉讼……那么,我很荣幸地告诉你,我恰好认识一位在亚陆和欧陆法律界都享有盛誉、迄今为止从未有过败诉记录的杰出律师。”
“她对于处理这种涉及未成年人权益、家庭虐待和欺诈勒索的案件,有着丰富的经验和极高的胜率。”
梅戴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强大的、基于实力和规则的自信与压迫感:“我会非常、非常期待,能接到来自意大利法院的传票。”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背景里模糊的嘈杂声,证明通话尚未中断。
安托万被这一连串冷静、精准、且直击要害的反击打懵了。
他那些无赖的、基于情感勒索和对方可能“顾及颜面”的算计,在梅戴绝对理性、且握有实质资源和法律知识的应对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他或许敢对柔弱的妇孺、对涉世未深的少年耍横,但面对一个清楚知道他底细、有能力也有决心将他告上法庭、甚至可能让他身败名裂——尽管安托万本就没什么“名”可言——的“儿子”,他那点欺软怕硬的本性暴露无遗。
安托万当然知道梅戴如今不好惹,光是s的背景就足够深不可测。他敢偶尔骚扰的现状,只是吃准了梅戴或许会对“血缘”和乔鲁诺有所顾忌,但并不代表这个懦夫真的有底气和一个庞大的组织对抗。
最终,听筒里传来安托万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甘和悻悻然的声音:“……不给就算了。晦气。”
“记得滚来意大利给那个蠢东西签字办手续。”他似乎还想维持最后一点可笑的“尊严”,或者单纯是恼羞成怒,“学校那边只给两天时间。过期不候,他们真的会把他扔出去。”
“地址和时间,发到老地方。”梅戴说完,不等对方回应,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挂断键。
梅戴缓缓将听筒放回座机。
办公室室里恢复了寂静,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巴黎的天空依旧灰蓝。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面前那份还未看完的报告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刚才那场短暂却令人极度不快的交锋,消耗的能量不亚于一场激烈的替身战斗。
安托万令人作呕的声音,那些冷酷无情的话语,像污秽的粘液试图沾附到梅戴的身体上来。
但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乔鲁诺的处境。
顶撞老师、打架、面临退学风险……那孩子到底承受了什么?
他不能再让乔鲁诺留在那样的环境里,一天都不行。
梅戴深吸一口气,拿起内部通讯器,按下一个快捷键。
“另外,联系我们在意大利那不勒斯地区的协调员,我需要当地一所名为圣米迦勒私立中学的详细情况,尤其是近期校内发生的事件。”
“是,德拉梅尔先生。还有别的吩咐吗?”
“暂时这些……另外,我近期可能需要离开巴黎几天,后续的工作安排帮我协调推迟或远程处理。具体行程确定后我会更新。辛苦了。”
结束通讯,梅戴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浅蓝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疲惫感悄然袭来。
他看向窗外。
巴黎的天空下,是无数的故事与人生。
而在遥远的那不勒斯,一个黑发绿眼的少年,正在他不知道的角落,独自面对着他这个年龄本不该承受的风雨。
不过,很快就不会了。
巴黎第十六区,s基金会为高级外派人员提供的公寓内,灯火通明。
窗外是秋日巴黎典型的夜景——远处埃菲尔铁塔定时闪烁起璀璨的光芒,近处街道两旁的路灯投下暖黄的光晕,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声响。
梅戴蹲在客厅中间,将一个轻便的登机箱平放在地毯上,正有条不紊地向里面放置物品。动作简洁高效,是长期独立生活和频繁出差养成的习惯。
几件换洗衣物被仔细叠好,一套备用的洗漱用品,必要的个人证件和银行卡放在内侧的夹层里。
他没有带太多东西,预计这次去那不勒斯主要是处理乔鲁诺的学校事宜,如果顺利的话,一两天就能解决,最多不会超过一周。在箱子的一角,梅戴还放了一本薄薄的、关于意大利南部民俗传说的口袋书——也许乔鲁诺会感兴趣。
阿夸不知道梅戴在做什么,只是欢快地摇着尾巴跑来跑去,然后一屁股蹲在梅戴的行李箱里,然后在被他笑着从行李箱里抱出来放在地板上。
裘德穿着柔软的蓝色睡衣,有些闷闷不乐地抱着膝盖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直跟着梅戴移动,从这边滑到那边。他已经洗过澡了,脑袋在梅戴帮忙擦过头发后还微微湿着,散发着洗发水淡淡的香气。
“一定要去吗?”裘德小声问,打破了房间里略显沉闷的寂静。阿夸听见裘德在说话,于是又屁颠屁颠地跳上了沙发,钻到裘德怀里去了。
梅戴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直起身,走到沙发边坐下。他伸手揉了揉裘德的头发,触感柔软微湿。
“嗯,有些工作上的急事需要处理,在意大利。”梅戴温和地开口,他也搔了搔阿夸的下巴,惹得小狗一阵哼唧,“我很快就回来,最多一周。说不定还能赶上下周末带你去看你一直想去的那个天文馆。”
他没有提及安托万,也没有怎么详说乔鲁诺的事情。那些阴暗的过往和复杂的人情纠葛,不是裘德这个年纪需要了解和承受的。他只让裘德知道,这是一次必要的、短暂的公务出行。
“可是你才回来没多久……”裘德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的衣角,“s基金会的研究员好忙。”
梅戴的心微微软了一下,他将裘德揽到身边,手臂轻轻环住他还有些单薄的肩膀。
“我知道。但工作就是这样,有时候会需要临时出差。这次只是短期任务而已。而且,”梅戴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我们不是还有邮件吗?如果你想我了,或者有什么好玩的事情想告诉我,随时都可以给我发邮件。我会抽空看的,也会回复你。”
他拿出自己的私人pda,调出邮件界面,拿给裘德看。
“看,这个地址,记住了吗?有事就发到这里。记不住也没关系,我已经把这个地址写在便签上,贴在你的床头了。而且凯利安叔父这周末可能会来巴黎办事,他和我说想来看看你,到时候你可以和他一起去逛逛公园,或者去他推荐的儿童剧院。”
裘德盯着那个邮箱地址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脸上的阴霾散去了一些,但依旧抱着阿夸、依恋地靠在梅戴身上:“那你要注意安全,要早点回来。”
“我会的。”梅戴承诺道,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在家要听临时管家阿姨的话,按时上学,完成作业。晚上睡觉记得关好窗户,不要把自己和阿夸冻到了。冰箱里有你爱吃的布丁,但不可以一次吃太多。”
他又细细嘱咐了几句日常琐事,裘德都一一应下。
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在知道梅戴不久就会回来,而且还有邮件联系,再加上对周末马埃丽丝姑母来访的期待,很快又恢复了精神,开始追问意大利有没有好吃的冰淇淋,和法国的是不是一样。
安抚好裘德,看着他乖乖爬上床睡觉,并替他掖好被角、关了灯后,梅戴才提着行李箱回到自己的书房兼工作间。
书房布置得和在杜王町临时住所里的差不多,简洁舒适。一面墙是书架,另一面是宽大的实木书桌,上面摆着电脑、文件架和一些专业书籍。
窗外是安静的住宅区街道,偶有车辆驶过。
梅戴打开电脑,登录了自己的工作邮箱。
处理了几封需要紧急批复的内部文件后,他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地址是那个他熟悉无比的、属于空条承太郎的加密邮箱。
光标在空白处闪烁,梅戴略微沉吟,指尖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见信好。
因临时接到需紧急处理的工作事项,我将于明日上午动身前往意大利那不勒斯,预计停留时间不超过一周。相关的工作交接与延期安排已通知欧洲分部协调处。
此行主要为处理一项涉及当地未成年人权益保障的个案,与基金会常规调查关联度不高,但需要我本人到场协调。预计不会涉及高风险活动,我会谨慎行事。
巴黎这边,裘德的日常安排已妥当,有后勤人员照应。勿念。
保持联系。
检查了一遍措辞,确认没有遗漏重要信息且表述清晰后,他点击了发送。
邮件发出后,梅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巴黎的夜色中,思考着那不勒斯之行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尤其是如何最有效、最合法地将乔鲁诺从那对糟糕的“父母”身边带离。
安托万的无赖他早有领教,那个叫汐华的女人据闻也并非善类,当地的学校和社会机构的态度也需要谨慎应对……梅戴还需要一份比较周密的计划——虽然对于他来说,用钱来解决是最快、最有效率的方法。
但对于安托万,梅戴根本不想在这种人身上砸钱。
不过有些出乎梅戴意料的是,承太郎那边的回复来得极快。
几乎是在他邮件发出后不到十分钟,电脑就提示收到了新邮件。
邮件已阅。了解。
意大利南部情况复杂,尤其涉及家族与地方事务时需格外留意。处理个案时注意程序合规,优先保障自身与相关人员安全。
另:去年此时,波鲁纳雷夫与阿布德尔自意大利向总部传输定期汇报信息时使用的固定安全线路及大致活动区域坐标,已附于本邮件加密附件中。他们二人当时正在追查一条可能与“箭”之流散和意大利犯罪率直线上升相关的线索,任务周期较长,活动范围以那不勒斯为中心,辐射坎帕尼亚大区。
若你此行有空余时间,或需要当地可靠的支援与情报,可尝试通过该线路或前往附件中标示的大致区域探查。
但请注意,此为一年前信息,他们目前是否仍在原区域、任务状态如何,皆未可知。联络时务必谨慎,确认身份。
一切小心。
邮件正文简洁至极,承太郎一贯的风格。
但其中蕴含的信息量和对故友行踪的掌握,却显示出s情报网络的高效以及他本人即便在专注于学术时,依然对昔日同伴动态保持着关注。
附件已经过加密,需要梅戴的特定权限才能打开查看。
一年前在那不勒斯附近活动,追查“箭”的线索么。
梅戴的目光停留在那段信息上,若有所思。
这或许是个巧合,但也可能……意味着那不勒斯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梅戴轻轻摇了摇头,暂时将这个念头压下。当前首要任务是解决乔鲁诺的学业和监护权问题。
能得到波鲁纳雷夫他们可能的联络线索,总是多一份保障。
梅戴下载并解密了附件,将里面的坐标和线路信息记入自己的pda,然后准备回复承太郎,简单表示感谢和知悉。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敲下发送键时,动作却微微一顿。
他瞥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晚八点十七。
几乎是本能地,梅戴心中迅速进行了时区换算。
巴黎比日本东京晚六或七个小时。那么现在东京时间是……次日凌晨三点十七。
凌晨三点多。
承太郎这个时间居然还没睡。不仅没睡,还能在十分钟内查阅邮件并给出如此清晰、附带重要信息的回复?
梅戴的眉头轻轻蹙起。
在他的印象里,承太郎工作起来不是那么废寝忘食的类型,或许是因为近期博士论文的压力、海洋调查的撰写、可能还有s那边需要他过问的事务……?
但凌晨三点还在高效处理邮件,这显然超出了“勤奋”的范畴了,更像是根本没打算睡。
梅戴挑挑眉,删除了刚刚打好的、公事公办的感谢回复,重新在回复框中敲下一行字。
这个时间很晚了,熬夜对身体不好,少喝些咖啡。早些休息。
点击发送。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几乎是在他邮件发出瞬间就弹了出来。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两个字符。
好的。
以及,紧跟在这两个字后面,一个小小的、在1999年的邮件系统中还算新鲜事物的符号——一个由简单的冒号和括号组成的、表示撇嘴的表情符号 。
看着那个简单的“好的”和后面那个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被戳穿后小小别扭的撇嘴表情,梅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抹清晰的、忍俊不禁的笑意,在他向来沉静柔软的脸上缓缓漾开,最终化为一声带着暖意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