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巴黎、s基金会的法国分部大楼十七层,隔音良好的个人办公室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橡木地板上切割出整齐的光栅。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籍、淡淡的玫瑰香氛和中央空调系统过滤后洁净微暖的气息。
一面墙上嵌着巨大的、实时显示北大西洋及地中海部分海域声学监测数据的屏幕,光线柔和地跃动着。另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柜子里塞满了厚重的专业文献和档案盒。
梅戴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阅读用的低度数细框眼镜,正专注地审阅着一份刚由意大利分部传来的、关于第勒尼安海某处异常水文波动的初步分析报告。
浅蓝色的长发还是原来那样,用新发圈束了几条小辫子,剩下的发丝蓬松地垂落到肩侧,虽然头上有一片区域的头发长度有些奇怪,但现在已经不那么突兀了。
他穿着s基金会统一的制服,剪裁合身的浅灰色西装马甲和白衬衫——为了搭西服,梅戴还特意学了温莎结的打法,即使他一直都觉得西装领结是并不提倡的形式主义——袖口挽起一折,露出线条明显的手腕和简约的腕表。
来到巴黎任职已近一个月,特级研究员的身份让他拥有相当大的自主权和资源调配能力,主要负责欧洲及地中海区域的特殊声学现象调查与异常事件初步评估。
工作节奏很快,但对他而言是一种熟悉的、能够沉浸其中的充实。
裘德已经顺利入读了附近一所不错的国际学校,小家伙适应得比预想中还好,法语进步神速,还交到了新朋友。闲暇时,梅戴还会带他去卢浮宫、自然历史博物馆,或者只是在塞纳河畔散步。
生活似乎正朝着平静而有序的方向发展。
桌角的内部通讯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指示灯闪烁着代表“转接外部加密线路”的红色光。
梅戴从报告中抬起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的代码——一串经过特殊加密、但标记为“意大利–那不勒斯地区–潜在关联方监控名单”的号码前缀。
他的眉头蹙了一下,一下子就猜到了到底是谁把这通联络电话打过来的。镜片后的深蓝色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与厌烦,但很快沉淀为一片冰冷的平静。
这样的转接来电,在过去几年里,也并非第一次出现。
s基金会庞大的信息网络和出于对他这位特级研究员的保护性监控,总会将某些特定的、不受欢迎的通讯过滤后转接过来,由他本人决定是否处理。
梅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伸手按下了接听键,同时开启了录音和追踪备案的自动程序。
听筒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然后是短暂的沉默,似乎对方没料到会如此迅速地被接通。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用的是带着浓重意大利南部口音、却努力想显得优雅实则十分油腻的法语:“啊……真是令人感动的高效率。ciao,好久不见,亲爱的梅戴里克。”
“希望我这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没有打扰到你的重要工作。”那声音刻意拉长了语调,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假惺惺的亲昵,“我想,以你如今的身份和忙碌,恐怕早就把我这样无关紧要的人抛到记忆的角落里积灰了吧?”
梅戴的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中,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的冰冷加深了一层。他没有回应对方的寒暄或讽刺。
见这边没有反应,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有些悻悻,但很快又换上了一副更加夸张的、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语气:“哎呀,别这么冷漠嘛。是我啊。虽然我们之间可能有些……小小的误会和时间造成的隔阂,但血缘是割不断的,你说是不是?”
梅戴的嘴唇抿成一条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直线。
他没有纠正对方那个令人作呕的称谓,也没有回应关于“血缘”的说辞,只是用比刚才更冷、更硬的语调,清晰地说道:“有话就说。很宝贵,安托万·乔巴纳。不要浪费它。”
电话那头的安托万似乎被这毫不客气的直呼其名噎了一下,但很快,那油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上了点故作神秘的意味:“别这么着急嘛,我亲爱的……孩子。”他刻意在“孩子”这个词上顿了顿,仿佛在品尝某种虚无的掌控感,“你肯定猜不到,我今天鼓起勇气联系你是为了什么。是一件……唉,真是让人头疼又丢脸的家务事。”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营造悬念,或是期待梅戴追问。可听筒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默。
梅戴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这种开场白他太熟悉了。无非是缺钱的又一种婉转说辞。
于是安托万只好自己接下去。
他唱独角戏般叹了口气,用那种混合着无奈、责备和一丝隐秘邀功的语气继续说道:“是乔鲁诺那小子。他在学校里‘又’闯祸了。这次闹得有点大,顶撞教师,言辞非常不敬,还把几个同学打得……啧啧,鼻青脸肿的。”
“对方家长已经闹到学校了,态度很强硬。”
“学校方面也很不满,暗示可能需要严肃处理,甚至可能影响到他以后的升学呢。” 他顿了顿,像是给梅戴消化这“坏消息”的时间,然后才抛出真正的重点,语气变得为难又沉重,“你知道的,现在这些私立学校规矩多、罚得也重,所以这赔偿……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梅戴的眉头蹙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钱,他想到了乔鲁诺。
那个有着一头黑发、绿眼睛像猫一样、总是过分安静早熟的男孩。
他在苏醒的次年就联系上了乔鲁诺,和他有过一次隔着玻璃的会面——乔鲁诺像一株生长在裂缝里的顽强植物,很聪明、懂得保护自己,他相当谨慎地接受了这份当时对于他而言来路不明的善意,然后定期简短汇报自己的学业和生活。
梅戴知道他过得并不好,安托万和那个叫汐华的母亲对他漠不关心,甚至常有打骂,但乔鲁诺总是用平淡的语气描述,从不抱怨。
他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怒意正在缓慢而确凿地积聚。
梅戴当然听得出来安托万在夸大其词,乔鲁诺那孩子敏感、早熟、有着超乎年龄的沉寂和坚韧,眼神清澈但并不天真,绝非无缘无故暴力滋事的人。
主动打架?还把人打到“鼻青脸肿”?这在梅戴看来简直是无稽之谈。
安托万口中的“顶撞”和“打架”,背后必然有原因,很可能是长期压抑下的爆发,或是为了反抗某种不公。
“多少钱?”梅戴的声音没有起伏,直接切入核心,他厌恶这种被勒索的感觉,但更清楚,如果他不介入,最后受苦的只会是乔鲁诺。
安托万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愣了一下:“医疗费、精神损失费,还有打点学校方面……我粗略算了一下,大概需要……”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最后说出了一个夸张的数字:“——20万法郎。这还没算后续可能产生的费用,只是初步估算,可能不够呢。”
20万法郎,已经相当于普通人工作15个月的收入了。
这个数字明显虚高,充满了贪婪的试探。
梅戴甚至能想象出安托万在电话那头舔着嘴唇、算计着能从这个“有出息”的弃子身上榨出多少油水的丑恶模样。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监测屏幕上数据流无声滚动的微光映在梅戴的脸上。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没有愤怒的质问,没有对事件真实性的探究,甚至没有对“乔鲁诺为何会突然如此暴力”的疑问。
梅戴的回应简洁、迅速:“钱不是问题。账号发到老地方,我会处理,金额下午到账。”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仿佛对方讨要的不是一笔足以让普通家庭倾家荡产的巨款,“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就挂了。”
然而,安托万显然不满足于此。
“哎,别那么着急挂电话嘛。”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那种令人不适的亲昵感又回来了,甚至带上了一丝虚伪的伤感,“我们就不能好好说说话吗?叙叙旧?我知道,过去我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够好,但我们毕竟是父子,血浓于水啊,这样的联系可是斩不断的。”
“聊聊你现在风光的生活?听说你在巴黎混得不错啊,大机构的研究员……真是出息了。”
梅戴目光从座机上瞥开,落在窗外埃菲尔铁塔冰冷的金属结构上。
办公室里的暖气很足,但他却感觉有一股厌恶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个男人的声音,这副嘴脸,这套说辞……六年前他第一次通过s的调查档案“认识”这个生物学父亲时,就是这种感觉。
而六年来偶尔的、令人不快的接触,只是不断加深这种厌恶。
“联系?”梅戴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声音里的冷意几乎能冻伤耳膜,“你指的是三十一年前,你和艾莱奥若拉·里佐把一个婴儿遗弃在布雷斯特街头的那种‘联系’?”
“还是指六年前,你偶然得知当年抛弃了的那个婴儿不仅没死,还活得不错,于是像闻到腐肉的鬣狗一样凑上来的这种‘联系’?”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安托万显然被这毫不留情的尖锐话语刺中了,那副伪装的轻松面具有瞬间的崩裂。
梅戴能听到对方加重的呼吸声。
“……随你怎么说。”再开口时,安托万的声音里没了伪装的亲热,只剩下被戳破后的恼羞成怒和更深的无赖,“嘴皮子厉害有什么用?现在有麻烦的可不是我。”
他重新把话题拉回乔鲁诺身上,语气变得更加恶劣,带着甩脱包袱般的轻松:“这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就赔钱了事。校方要求监护人必须亲自到场,签字画押,保证那臭小鬼不会再犯,还要当面道歉。”
“不然的话……嘿嘿,退学处理。你知道的,那种私立学校,最看重‘纪律’和‘家庭配合’了。”
梅戴的心沉了一下。
这才是安托万打来电话的真正目的。
他和那个叫汐华的女人根本不愿意为乔鲁诺出面、承担任何责任,甚至还在乐见其成,正好借此机会彻底甩掉这个“累赘”。
“我不会去,汐华那个贱人更不会。”安托万说得理所当然,“我们可不需要一个整天惹是生非、只会花钱的蠢东西。”
“如果被退学,他还能去哪里?”梅戴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怒气,“他才14岁。”
“那又怎么样?”安托万嗤笑一声,充满了冷酷的漠然,“虽然不及你,是个错误结合的产物,但他归根到底只是个累赘、一个拖油瓶。”
“能养活他到这么大,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这就像你曾经对我来说一样。不过你现在‘有用’了,而他还没有。”
随后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放肆地“哈哈”笑了起来:“至于他还能去哪里……关我什么事?街头、救济所,或者找个黑作坊打工——随便哪里,反正他早就该自己养活自己了。十四岁怎么了?我十四岁的时候……”
“你十四岁的时候,大概已经学会了怎么花言巧语骗女人的钱,或者怎么从别人的口袋里偷东西了吧?”梅戴冰冷地打断他,话语里的鄙夷如同实质的刀锋。
“这么多年了,”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淬过冰,“你还是没变。一样的自私,一样的卑劣,一样的……令人恶心。”
“错误结合”和“拖油瓶”,这两个词让梅戴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边缘某种东西绷紧的声音。
他很少如此直接地表达如此强烈的负面情绪,但面对安托万,所有的修养和克制都显得多余。
乔鲁诺何其无辜,生在这样的家庭,遇到这样的“父母”
而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即是安托万恼羞成怒的粗重呼吸声。
“不、不对,他和你不一样。”他的语气又带上了一种恶意的比较,“他没你那头招摇的蓝头发,没你高、没你年纪大,当然——也没你有用,梅戴。你多有用啊,有个体面的工作,你可是棵不错的摇钱树,偶尔还能摇下点叶子来。他呢?除了惹麻烦还会什么?”
这句充满羞辱、贬低和物化意味的话像一盆脏水泼来。
但梅戴没有愤怒失态,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你说得对,安托万。”梅戴的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冷硬,甚至带上了一些决定性的笃定,“他确实和我不一样。”
“他没有在婴儿时期就被亲生父母像丢垃圾一样抛弃。”
“他没有在童年时代,因为发色和身世,被无知的孩子嘲笑欺凌。”
“他没有在少年时期,就为了养活一大家子人,透支自己的未来去学习、去工作。”
“他没有一个将他视若珍宝的家庭,没有愿意为他遮风挡雨的亲人。”
梅戴缓缓说道,目光透过会议室明亮的窗户,望向巴黎遥远的天际线,透过云层看到了那个在那不勒斯某个角落、独自挣扎的黑发少年。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积压了多年的力量,透过电话线,狠狠砸向另一端。
“但是,他和我,有一点是一样的。”他的语气忽然一转,变得异常坚定,“他和我一样,不幸地,生命的前半段被绑定在了你这个彻头彻尾的人渣身上。”
“但是,他和我又不一样。”
“因为——”
梅戴停顿了一秒,然后清晰无比地宣告,如同已然签署了一项不可更改的契约。
“他有我。”
电话那头,安托万似乎愣住了。
梅戴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恢复了冰冷的理性,却蕴含着更强悍的决心:“既然你和那个女人,依旧不懂得什么叫责任、什么叫珍惜,”他说着,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那么,你们空缺的位置,我会补上。”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安托万终于反应过来,语气里混杂着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扭曲的兴奋。
“哈!”他干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得逞的意味和令人不适的轻松,“那正好!我正愁没人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呢!你果然‘很有用’,梅戴。”
“不过,既然你要‘补全位置’,那是不是连汐华那份‘母亲’的责任也一起补上吧?完美家庭,嗯?”安托万嬉笑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你可要好好地当那家伙的‘母亲’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