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二年,三月十五,月圆之夜。
吕梁山深处的唐军营地篝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斥候刚刚传回消息:颉利分兵三路,一路五万骑兵已攻破忻州,屠城后继续南下;另一路三万正在围攻代州;而颉利亲率四万主力,直扑太原。
“李尚书,这样下去不行。”寇仲盯着地图上代表突厥骑兵的三个红色箭头,“咱们虽然烧了粮草,但颉利这老小子直接抢百姓的口粮。等他把山西抢一遍,粮草又足了。”
徐子陵眉头紧锁:“最麻烦的是太原。陛下已调集援军,但太原守军只有两万,能守住多久不好说。若太原失守……”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太原一失,整个河东无险可守,突厥骑兵便可直逼黄河,威胁关中。
李靖沉默地看着地图,手指在太原位置轻轻敲击。他在计算兵力、时间、粮草,每一个变量都在脑中飞速运转。许久,他缓缓道:“有一个办法,但很险。”
“什么办法?”
“放弃太原。”
此言一出,帐内众将哗然。
“李尚书,太原可是北方重镇!怎能放弃?”
李靖抬手止住众人议论:“不是真放弃,是佯装放弃。放颉利入城,然后……关门打狗。”
寇仲眼睛一亮:“你是说,在城里埋伏?”
“正是。”李靖手指划过太原周边地形,“太原城坚墙厚,颉利若强攻,伤亡必重。他定会想方设法诱我军出城野战。那我们不如将计就计——佯装不敌,弃城而走。待突厥主力入城,再四面合围。”
徐子陵沉吟道:“此计虽妙,但风险极大。一旦控制不好时机,假撤退变成真溃败,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需要精密的配合。”李靖目光扫过众将,“需要有人守城拖延,有人佯败诱敌,有人在外围埋伏。更需要……精确的情报,知道颉利的主力何时会入城。”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亲卫急促的声音:“报——!营外有人求见!”
“什么人?”
“他说……他叫毕玄。”
毕玄?!
帐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寇仲和徐子陵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毕玄,突厥武尊,三大宗师之一,不是被师父废去半身修为,送回草原反思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靖迅速冷静下来:“带了多少人?”
“就他一个。”
“请进来。”
片刻后,帐帘掀起。
一个身影走入,月白色的长袍在火光中显得格外醒目。来人正是毕玄,但此刻的他,与半年前在洛阳城头被李渊击败时判若两人。
那时的毕苍白虚弱,武道根基几近崩溃。而现在的他,虽然依旧清瘦,但双目神光内敛,气息圆融自然,举手投足间隐隐有天人合一的味道。更重要的是,他周身再无半分“炎阳法相”的霸道炽热,反而如春风化雨,温润平和。
“毕某不请自来,打扰诸位了。”毕玄拱手,神色坦然。
寇仲下意识握紧刀柄:“毕玄,你来干什么?还想打架?”
毕玄微微一笑:“寇小友说笑了。毕某此来,是向大唐皇帝陛下呈上一点心意。”
他解下背后一个长条形的皮囊,取出里面一卷羊皮,双手奉给李靖。
李靖接过,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幅详尽得惊人的地图——不是普通的地图,而是突厥在草原各处的兵力部署图!上面用突厥文字标注着各个部落的位置、兵力、粮草储备,甚至还有几条秘密的草原通道。
更关键的是,地图背面用汉字写着一行小字:“颉利主力将于三月二十日辰时抵达太原北门,届时其亲卫营将驻扎于城北五里处的‘老鹰嘴’山谷。”
“这……”李靖抬头,死死盯着毕玄,“你怎么得到的?”
“毕某这半年,走遍了草原。”毕玄平静道,“陛下当日废我修为,却留我性命,让我‘回去反思’。这半年,毕某的确反思了很多。武道是什么?争强斗胜?还是守护一方?我想明白了——真正的武道,不在杀人,而在救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颉利此次南下,草原各部其实并不支持。但他一意孤行,强征各部青壮,搜刮牛羊马匹。草原今年本就白灾严重,再经此劫,不知有多少牧民要饿死冻死。毕某虽为突厥人,但更是武者。武者,当为苍生请命。”
寇仲听得怔住了。他记忆中的毕玄,是那个骄傲霸道的武尊,是那个在洛阳城头与师父死战的对手。而眼前这个人……简直脱胎换骨。
徐子陵忽然问:“毕前辈的武功……恢复了?”
“不止恢复。”毕玄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没有炽热的火焰,没有霸道的炎阳真气。只有一缕淡淡的、温暖的光芒,在他掌心流转。那光芒看似柔和,却蕴含着生生不息的生机。
“陛下当日点醒毕某,‘过刚易折’。这半年来,我散去残存的炎阳功,从头修炼。不再追求极致刚猛,而是阴阳调和,刚柔并济。”毕玄收起光芒,“虽然功力尚未完全恢复,但武道境界……已更上一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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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靖深吸一口气,郑重将地图收起:“毕前辈此图,价值连城。但李某有一问——前辈为何要将颉利亲卫营的位置单独标注?”
“因为那是突破口。”毕玄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老鹰嘴”山谷,“颉利生性多疑,入城后绝不会住在城内,而是会将亲卫营驻扎在城外高地,以便随时撤退。亲卫营三千人,皆是草原各部精选的勇士,战力极强。若能先破亲卫营,擒杀颉利,突厥大军必溃。”
寇仲咧嘴:“擒杀颉利?说得轻巧。那可是在四万大军中取主帅首级!”
“所以需要精兵突袭。”毕玄看向寇仲和徐子陵,“二位小友的‘混沌真气’,或许能成此事。”
徐子陵心中一动:“前辈的意思是……”
“毕某愿与二位小友同行。”毕玄一字一顿,“突袭老鹰嘴,取颉利人头。”
帐内一片寂静。
李靖沉吟许久,缓缓道:“毕前辈,李某不是怀疑你的诚意。但此事关系重大,我需要向陛下请示。”
“理当如此。”毕玄点头,“不过时间紧迫。从吕梁山到长安,一来一回至少要四天。等陛下旨意到了,颉利恐怕已经攻破太原。”
“那前辈的意思是……”
“毕某先去太原。”毕玄眼中闪过决然,“暗中保护城池,拖延时间。待陛下旨意一到,再定行止。”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寇仲忽然叫住他,“毕……毕前辈,你一个人去,万一被突厥人发现……”
毕玄回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寇小友是在担心毕某?”
寇仲老脸一红:“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打草惊蛇!”
“放心。”毕玄身形一晃,已到帐外,“这半年,毕某别的没学会,潜伏藏匿的本事倒是长进不少。”
话音落,人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
许久,李靖才长出一口气:“传令,全军拔营,秘密向太原靠拢。同时,八百里加急,将此事禀报陛下。”
“那毕玄的地图……”
“先用着。”李靖眼中闪过锐光,“是真是假,很快就能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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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太原城北三十里,一处荒废的山神庙。
毕玄盘膝坐在破败的神像前,闭目调息。他身上披着一件脏兮兮的羊皮袄,脸上涂着泥灰,看上去像个逃难的牧民,任谁也想不到这是名震天下的武尊。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毕玄睁开眼,身形如青烟般飘上房梁,隐入阴影。
庙门被推开,两个突厥斥候走了进来。他们用突厥语交谈着,大意是在抱怨这次南下太匆忙,连抢掠的时间都不够。
毕玄静静听着,忽然眉头一皱——他听到一个关键信息:颉利下令,明日一早全力攻城,务必在三天内拿下太原。因为探子回报,唐军援军已到黄河边,最多五天就能赶到。
时间不多了。
等斥候离开,毕玄从房梁落下。他走到庙外,望向太原方向。夜色中,那座雄城的轮廓依稀可见,城头上火把连成一线,守军正在连夜加固城防。
“看来,得提前动手了。”毕玄喃喃道。
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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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太原城内,节度使府。
守将刘弘基正与幕僚商议守城之策。这位老将是李渊旧部,经验丰富,但面对四万突厥铁骑,也感到压力巨大。
“将军,箭矢只够支撑五天。”军需官禀报。
“擂木滚石呢?”
“北门储备充足,但东、西两门不足。南门……几乎什么都没有。”
刘弘基揉着太阳穴:“传令,拆城内废弃房屋,砖石全部运上城墙。另外,组织民夫连夜赶制箭矢,有多少做多少。”
正说着,亲卫忽然来报:“将军,府外有人求见,说是……故人。”
“什么故人?”
“他不肯说名字,只给了这个。”
亲卫递上一块玉佩。
刘弘基接过一看,脸色大变。那是当年他在太原从军时,一个救命恩人赠予的信物。那位恩人后来云游四方,再未见过。
“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刘弘基冲到府门外,只见月光下站着一个羊皮袄老者。待看清对方面容,他浑身一震:“毕……毕先生?!”
毕玄微微一笑:“刘将军,多年不见。”
“真的是您!”刘弘基激动得声音发颤,“快请进!”
进了书房,屏退左右,刘弘基才急切问道:“毕先生,您怎么来了?如今太原被围,太危险了!”
“正是被围,毕某才来。”毕玄开门见山,“刘将军,你守不住太原。”
刘弘基苦笑:“末将知道。但陛下有命,必须死守……”
“不,你不必死守。”毕玄压低声音,“明日颉利会全力攻城,你佯装不敌,弃城而走。”
“什么?!”刘弘基霍然起身,“毕先生,您这是……”
“听我说完。”毕玄示意他坐下,“李靖将军已率军在城外埋伏。你弃城后,突厥主力入城,届时四面合围,关门打狗。”
刘弘基瞪大眼睛:“李尚书来了?在哪里?”
“就在城外。”毕玄没有细说,“但此计有一个关键——你必须‘败’得像真的。要让颉利相信,你是真的守不住了。”
“这……这太难了。颉利不是傻子。”
“所以毕某来了。”毕玄眼中闪过精光,“明日攻城时,毕某会在城头‘刺杀’你。你中掌坠城,守军大乱,弃城而走。这样,颉利才会相信。”
刘弘基愣住:“毕先生要……刺杀我?”
“当然是假刺杀。”毕玄失笑,“毕某会用柔劲将你‘击伤’,你顺势坠城,城下我已安排好接应。不过为了逼真,你需要受些皮肉之苦。”
刘弘基沉默良久,忽然单膝跪地:“末将……遵命!”
“起来。”毕玄扶起他,“记住,明日辰时三刻,北门城楼。”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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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
突厥大军如黑色潮水般涌向太原北门。颉利亲自督战,四万骑兵分成三波,轮番冲击。
城头上,箭矢如雨,滚木擂石倾泻而下。但突厥人悍不畏死,云梯一次次架上城墙。
战至辰时三刻,北门守军已显疲态。
就在这时,城楼上一道身影突然暴起,一掌拍向主将刘弘基!
“将军小心!”亲卫惊呼。
刘弘基“勉强”接了一掌,口喷鲜血,从城头坠落!
“将军死了——!”
“城破了——!”
守军大乱,开始溃退。
城下,颉利看着这一幕,放声大笑:“刘弘基已死!给我冲!拿下太原!”
突厥士兵蜂拥入城。
他们没有注意到,坠下城头的刘弘基,被几个“溃兵”迅速抬走,消失在街巷中。
也没有注意到,城楼上一击得手的那个羊皮袄老者,悄然隐入人群。
更没有想到,太原城外三十里的山谷中,李靖的三千轻骑已经整装待发。
而长安的八百里加急,正在路上。
旨意很简单,只有八个字:
“毕玄可用,依计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