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岭南。
与北方的肃杀秋意不同,这里依旧草木葱茏。桂花的香气弥漫在湿润的空气中,珠江如一条碧绿绸带,蜿蜒穿过层峦叠嶂。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顺流而下。
船头,寇仲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气:“陵少,这岭南气候当真舒坦,比北方暖和多了!”
徐子陵盘坐船尾,闭目调息,闻言睁眼:“仲少,莫要大意。宋家山城就在前方五十里,宋缺坐镇岭南二十年,此地可谓龙潭虎穴。”
“怕什么?”寇仲咧嘴一笑,“咱们可是奉师父之命前来‘拜访’,他还能吃了咱们不成?”
说是这么说,他眼中却无半分轻视。
天下三大宗师——突厥毕玄、高句丽傅采林、岭南宋缺。
前两者寇仲都见识过了。毕玄被师父废去半身修为,傅采林败退认输。但宋缺……此人二十年来从未踏出岭南一步,却能让突厥、高句丽不敢南犯,其实力恐怕还在毕玄、傅采林之上。
“船家,靠岸。”徐子陵忽然道。
乌篷船靠向江边一处简陋码头。码头上立着一块石碑,刻着三个古朴大字:磨刀滩。
“磨刀滩……”寇仲跃上岸,打量四周,“名字倒是霸气。”
“因为这里住着天下第一刀。”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两人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竹林旁,站着一名红衣少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目如画,英气勃发。她腰间悬着一柄短刀,正抱臂看着他们,眼中带着审视。
“姑娘是……”寇仲挑眉。
“宋玉致。”少女大大方方报上姓名,“我爹让我来接你们。”
宋玉致!
宋缺独女,岭南明珠!
寇仲与徐子陵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
宋缺竟派独女亲自来接?这是礼遇,还是……示威?
“原来是宋小姐。”徐子陵拱手,“有劳了。”
宋玉致摆摆手:“少来这些虚礼。走吧,山城还有三十里路,天黑前得赶到。”
她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寇仲摸摸鼻子,低声对徐子陵道:“这姑娘脾气倒是爽快。”
徐子陵微笑:“像你。”
“滚!”
两人跟上宋玉致。
---
山路崎岖,但对三人来说如履平地。
一路上,宋玉致偶尔介绍岭南风物,绝口不提正事。寇仲几次想探口风,都被她轻描淡写地岔开。
行至半山腰,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雄城依山而建,城墙以青石垒成,高达十丈。城门上书“宋家山城”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隐隐有刀意透出。
“到了。”宋玉致停下脚步,“进城前,我爹让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请讲。”
“若你们是李渊,得了传国玉玺,平了北方,下一步会如何对待岭南?”宋玉致转身,目光锐利,“是招安,是攻打,还是……放任不管?”
这个问题很直接。
寇仲咧嘴一笑:“宋姑娘,我们只是奉命拜访,这种大事……”
“我要听真话。”宋玉致打断他,“我爹说,你们的回答,决定了他见不见你们。”
徐子陵沉吟片刻,缓缓道:“若我是师父,会先礼后兵。岭南民生安定,宋阀主治理有方,若能归顺,自是上策。”
“若我爹不降呢?”
“那……”寇仲接过话,“师父说过,天下一统是大势所趋。岭南再强,也难敌举国之力。但师父还说过,宋阀主不是寻常人物,他会给足尊重。”
宋玉致盯着两人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还算坦诚。走吧。”
她率先入城。
寇仲、徐子陵对视一眼,跟上。
---
山城内别有洞天。
街道整齐,商铺林立,百姓面色红润,秩序井然。完全不像是乱世中的城池,倒像是太平年间的繁华州府。
“岭南二十年无战事,全赖我爹镇守。”宋玉致语气中带着自豪,“北边打得天翻地覆,我们这里该种田种田,该做生意做生意。”
徐子陵由衷赞道:“宋阀主大才。”
行至城中心,一座宏伟府邸出现在眼前。
府门敞开,无一人把守。
但寇仲和徐子陵同时感觉到,暗处至少有二十道气息锁定了他们。每一道都至少是先天境界!
“进来吧。”宋玉致踏入府门。
穿过三重院落,来到一处幽静庭院。
院中种满翠竹,竹叶沙沙作响。中央有一座石亭,亭中坐着一名青衫文士。
他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双目微闭,正用一块白布缓缓擦拭手中的厚背刀。动作轻柔,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但寇仲和徐子陵却浑身汗毛倒竖!
因为那人坐在那里,却仿佛与整座庭院、整片竹林融为一体。他即是天地,天地即是他!
“爹,人带来了。”宋玉致恭敬道。
青衫文士——宋缺,缓缓睁眼。
那一瞬间,寇仲仿佛看到一道刀光劈开混沌!
“坐。”宋缺开口,声音温和。
寇仲、徐子陵依言在石凳坐下。宋玉致站在父亲身后。
“李渊派你们来,所为何事?”宋缺放下刀,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那目光平淡,却让两人感觉浑身被看透。
徐子陵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家师命我二人前来,一是拜会阀主,表达敬意;二是想听听阀主对天下大势的看法。”
“天下大势?”宋缺笑了,“如今传国玉玺归位,李渊即将称帝,北方一统。这大势,不是很清楚么?”
“那岭南……”
“岭南是我宋家的岭南。”宋缺淡淡道,“二十年来,我保一方平安,百姓安居乐业。李渊若真是明主,就该明白——有些地方,不动比动好。”
这话里有话。
寇仲皱眉:“阀主的意思是……岭南要自立?”
“不是自立,是自治。”宋缺看向北方,“李渊可以当他的皇帝,但岭南之事,由岭南人自己管。这是我宋缺的底线。”
徐子陵沉默。
这个条件,师父会答应吗?
“阀主可知,家师已得传国玉玺,聚北方龙气?”寇仲忍不住道,“天下一统是大势,岭南……”
“岭南如何?”宋缺忽然问。
他站起身。
仅仅一个起身的动作,整座庭院的气息都变了!
竹叶停止摆动,风声消失,连光线都仿佛凝固。
“你们可知道,我为何二十年不出岭南?”宋缺缓缓道,“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真正值得我出刀的人。”宋缺眼中闪过刀芒,“毕玄刚猛有余,圆融不足;傅采林精于算计,失了剑心。他们,不配我出刀。”
他看向寇仲、徐子陵:“但李渊……他不一样。”
“阀主见过家师?”
“没有。”宋缺摇头,“但江都一战,傅采林败退认输的消息,我已收到。能一指破弈星剑,这样的对手……我等了二十年。”
他语气中竟有一丝兴奋。
寇仲心中凛然。
这位天刀,是把师父当成了武道上的对手!
“所以阀主不会归顺?”徐子陵问。
“那要看李渊如何定义‘归顺’。”宋缺重新坐下,“若他要的是岭南俯首称臣,岁岁纳贡,那不可能。但若他要的是天下一统,百姓安乐……我可以与他谈。”
他顿了顿,忽然道:“玉致,取笔墨来。”
宋玉致应声而去,片刻取回纸笔。
宋缺提笔,在纸上写下两行字:
“天下一统可期,
岭南自治当许。”
他将纸递给徐子陵:“将此信带给李渊。若他同意,我可亲自去长安,与他详谈。若不同意……”
他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很清楚。
徐子陵郑重接过信:“晚辈必带到。”
宋缺点头,又看向寇仲:“你练的是火行真气?”
寇仲一怔:“是。”
“火行刚猛,易伤经脉。”宋缺忽然伸手,一指虚点寇仲眉心。
寇仲大惊,但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道清凉刀意涌入他体内,沿着经脉游走一周,最后汇入丹田。
轰——!
寇仲只觉得浑身一轻,原本有些燥热的真气,竟变得温顺了许多!
“这……这是……”
“一点小礼物。”宋缺收回手指,“你的火行真气已达瓶颈,再强行突破恐伤根基。我这道刀意可助你调和阴阳,三个月内当可突破宗师后期。”
寇仲又惊又喜,躬身道:“谢阀主指点!”
“不必谢我。”宋缺摆摆手,“我只是不想看到一块好材料练废了。”
他站起身:“今日就到这里吧。玉致,送客。”
“是。”
宋玉致引两人出府。
走出府门时,徐子陵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庭院中,宋缺重新拿起刀,轻轻擦拭。
那把刀,名为“天刀”。
那人,名为宋缺。
---
回程路上。
乌篷船顺流而下,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
寇仲盘坐船头,闭目调息。宋缺那道刀意在他体内流转,让他对真气的掌控精进了不止一筹。
徐子陵则握着那封信,眉头微皱。
“陵少,想什么呢?”寇仲睁眼。
“我在想,师父会怎么选。”徐子陵轻声道,“宋缺的条件……岭南自治,这等于国中之国。师父能接受吗?”
寇仲咧嘴:“我看悬。师父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的是天下一统,政令通行。岭南自治?嘿……”
“但宋缺不是一般人。”徐子陵摇头,“三大宗师之一,坐镇岭南二十年,深得民心。若强攻,代价太大。”
“那怎么办?”
“不知道。”徐子陵望向北方,“这要看师父的格局了。”
他顿了顿,忽然道:“仲少,你觉得宋玉致那姑娘怎么样?”
寇仲一愣:“什么怎么样?”
“我是说……”徐子陵似笑非笑,“她好像对你挺感兴趣的。”
“滚蛋!”寇仲老脸一红,“人家是宋缺的女儿,岭南明珠!我算什么?”
“你是唐王嫡传弟子,年轻宗师,未来大将。”徐子陵认真道,“若真能联姻,或许……是破局之法。”
寇仲沉默了。
他想起临别时,宋玉致那双明亮的眼睛。
“此事……以后再说。”
他闭上眼睛,继续调息。
徐子陵也不再多言,望向船外。
江水悠悠,青山如黛。
岭南之行结束了,但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
三日后,洛阳。
李渊看完宋缺的信,沉默良久。
“师父,宋缺这条件……”寇仲小心翼翼道。
“可以谈。”李渊放下信。
众人都是一愣。
“师父,岭南自治,这……”李世民皱眉。
“世民,你要明白。”李渊缓缓道,“治国如同治水,宜疏不宜堵。宋缺镇守岭南二十年,保一方平安,深得民心。若强行攻打,即便胜了,也是两败俱伤,且失了岭南人心。”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但自治不等于独立。军政可归朝廷,民政可由宋家主持。同时,朝廷派官员辅政,开设学堂,推行科举。十年,二十年……潜移默化,岭南自会真正归心。”
众人恍然。
这是温水煮青蛙之策!
“那宋缺会答应吗?”徐子陵问。
“他会。”李渊眼中闪过深意,“因为宋缺要的,从来不是割据一方。他要的……是武道上的对手,是青史留名的机会。”
他看向寇仲、徐子陵:“你们此次岭南之行,做得很好。尤其是仲儿,得了宋缺一道刀意,这是机缘。”
寇仲挠头:“师父,那道刀意……”
“好好感悟。”李渊道,“宋缺的刀道,已臻‘无刀’之境。你能得他指点,是福分。”
“是!”
李渊又看向李世民:“登基大典筹备得如何了?”
“一切就绪。”李世民躬身,“三日后,便是吉日。”
“好。”李渊点头,“三日后,祭天称帝。同时,传旨岭南——朕,在长安等宋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