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雾谷在经历了黑鹫部的侵袭和那场风雪中冰冷的对话后,似乎陷入了一种凝滞的平静。
阿月依旧没有走出她的洞穴,但堵门的巨石偶尔会被移开一道缝隙,允许灰影进出,也允许芸娘定期送去一些必要的食物和清水。
她不再完全与世隔绝,但依旧沉默,如同雪山本身。
霍昭不再去洞穴外徒劳地忏悔或等待。
他尊重了她的界限,将那份深沉的情感与悔恨压入心底,转而将精力投入到部落的日常和与外界的信息联络中。
他通过风鹰部残存的、极其隐秘的渠道,小心翼翼地收集着雪山之外的消息。
这一日,一只羽翼染霜的风鹰,穿越重重险阻,带来了最新的情报。
霍昭解下鹰腿上的细小铜管,取出里面卷着的密信,在篝火下展开。
随着阅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愈发凝重。
信中的消息并不乐观。
乌维单于虽死,但匈奴的威胁并未根除,反而以一种更复杂、更棘手的形式延续着。
乌维的儿子们为争夺单于之位内斗不休,其中最为激进、对汉仇恨最深的三王子挛鞮赫连,在血腥清洗了反对者后,已然控制了王庭大部,自立为新的撑犁孤涂(单于)。
他发誓要为其父报仇,重振匈奴雄风。
这个赫连单于,比其父更加狡猾和残暴。
他不再与汉军主力进行正面决战,而是化整为零,联合草原上那些对汉朝心怀不满的顽固部落,组成机动性极强的骑兵小队,专门袭击汉朝边境防守薄弱的村镇、商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们行动如风,手段残忍,屠戮边民,挑衅汉廷,将整个北部边疆拖入了恐慌与血火之中。
霍昭握着密信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能想象到边境百姓正在遭受的苦难,能看到那再次被点燃的狼烟。
他仿佛能听到孩童的啼哭,妇孺的哀嚎,能看到村庄燃烧的黑烟,以及戍边将士疲于奔命的无奈。
一种久违的、沉甸甸的责任感,混杂着对故土和边民的担忧,再次压上他的心头。
他放下了过去的一切,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无法真正抛弃。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他再次走向了那座雪山,走向阿月栖身的洞穴。
这一次,他没有诉说个人情感,没有祈求原谅。
他站在洞外,隔着那块冰冷的巨石,用平静而清晰的语气,讲述了风鹰部带来的消息。
“……乌维的儿子赫连,已经整合了部分势力,自立单于。他不敢与汉军正面交锋,便专挑边境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河西、朔方一带,已是烽烟再起,民不聊生。”
洞内一片死寂,仿佛无人。
霍昭继续说着,声音低沉而有力:“阿月,你我在边关生活过,你知道那些百姓何其无辜。战争是军人的事,不该由他们来承受家破人亡的代价。乌维虽死,但他留下的仇恨和暴戾,仍在肆虐。赫连单于和他纠集的那些部落,不除,边境永无宁日。”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也说出了此行的最终目的:“我知你恨我,怨我。过往种种,皆是我的罪责,我无从辩驳,亦不敢求你宽宥。但今日,我并非以霍昭的身份,也并非以你‘昭哥哥’的身份前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个人恩怨的沉重:“我只是一个,不忍再见边境生灵涂炭的普通人。我想彻底终结这场由乌维开始,由赫连延续的战乱和仇恨。这,或许是我唯一还能为这片土地,为那些无辜之人,所能做的……一点微末之事。”
“而这,”他最后说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也带着一种确认,“这或许,也曾是你我所共同期望过的……和平。”
话语在风雪中飘散。
洞内,依旧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霍昭不知道她是否在听,也不知道她是否会回应。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提出一个目标。
一个超越了个人恩怨,关乎更多人生死的,共同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