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昭在洞外提及的边境惨状和赫连单于的暴行,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虽然未能立刻激起回应,却在阿月沉寂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不同以往的涟漪。
她蜷缩在洞穴的黑暗中,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狼谷的血色和悬崖的冰冷,而是另一番景象——
那是她幼年流浪时,依稀见过的,被战火摧毁的部落废墟,是失去亲人的孤儿麻木的眼神,是倒在血泊中的牲畜,是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
她也曾作为霍昭的“向导”和“奇兵”,亲眼目睹过匈奴骑兵对汉地边民的残忍。
那些画面,与她记忆中狼群为了生存而进行的狩猎截然不同,那是一种纯粹的、充满恶意的毁灭。
和平……这个词,对她而言,曾经很遥远。在狼群中,弱肉强食是法则;在汉军营地里,她接触到的是战争与征服;直到跳崖失忆,在这片雪山部落,她才体会到一种与世无争的、质朴的安宁。
黑鹫部的来袭,让她意识到,这种安宁是何等脆弱。
而霍昭口中那个赫连单于的所作所为,则是在更大范围内,肆意践踏着这种安宁。
她恨霍昭,无法原谅他带给自己的伤害。
但那种恨,是针对个人的,是夹杂着复杂过往的情感纠葛。
而对于赫连单于那种毫无理由、针对无辜者的暴行,她感受到的,是一种更纯粹的愤怒与排斥。
那与她内心深处,源自狼群养育而生的、对于“守护领地(家园)”和“弱肉强食但非滥杀”的本能,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灰影安静地趴在她身边,似乎能感受到主人心绪的波动,发出低低的呜咽。
几天后,当霍昭正在与巴图尔等部落头领商议,如何加强谷外巡逻,提防可能被赫连单于煽动而来的其他游牧部落时,一个白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聚居地的边缘。
是阿月。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白的皮裘,白发如雪,面容清冷。
但她的眼神,不再全是空茫或痛苦,而是多了一种沉静的、带着决断的光芒。
她的出现,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阿月没有看其他人,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霍昭身上。
霍昭也看到了她,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阿月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赫连……必须阻止。”
她没有看霍昭,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带来的杀戮……不该继续。”
然后,她终于将目光转向霍昭,那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了恨意,也没有温情,只有一种基于共同认知的、冷静的审视。
“你……打算怎么做?”
这一刻,霍昭明白,一种新的羁绊,在他们之间建立了。
这无关风月,无关原谅。
这是两个同样目睹过战争残酷,同样不愿再见无辜生灵涂炭的灵魂,为了一个共同认可的目标——守护他们所能触及的和平——而达成的,暂时的,也是坚固的同盟。
他们放下了(至少是暂时搁置了)纠缠不清的个人心结,选择了联手。
霍昭迎着她的目光,心中百感交集,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回应:“我需要了解更多赫连的兵力部署和活动规律。风鹰部的情报有限。而你……你和灰影,是这片土地上,最好的眼睛和耳朵。”
阿月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情感的交流。
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和一句简短的承诺。
新的羁绊,就此结成。
如同雪山上并肩而立的两棵孤松,根系或许并未交织,却共同面对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新的羁绊如同一条冰冷的钢缆,将霍昭与阿月这两个内心布满创伤的灵魂,暂时捆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之上。
目标一致,前路却依旧弥漫着浓雾与未知的风暴。
隐雾谷的宁静已被打破,不再是世外桃源。
黑鹫部的鲜血渗入雪地,预示着更大的动荡即将来临。
他们不再是昔日的汉军冠军侯与狼女。
霍昭已“死”,是藏身雪谷的采药人霍七;阿月记忆复苏,却心伤难愈,是部落敬畏的白鹿神女。
他们失去了曾经的权势与身份,却拥有了更丰富的阅历(尽管大多充满痛苦)和更坚定的目标——并非为了功勋或帝国,仅仅是为了阻止无谓的杀戮,守护渺小的安宁。
然而,赫连单于并非黑鹫部那样的乌合之众。
他继承了乌维的野心与狡诈,更添残忍。
他麾下是重整旗鼓的匈奴精锐和被仇恨驱动的附庸部落。
汉朝朝廷内部,猜忌未消,掣肘依旧,甚至可能因霍昭的“死而复生”而掀起新的波澜。
走出雪山,重返尘世,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棋局。
前路漫漫,狼烟未熄。
而他们,已无路可退。
唯有前行,直至——月满云隐,狼烟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