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石重新合拢,将阿月那双平静却冰冷的眼眸,连同那句“无法原谅”,一起封存在了黑暗的洞穴深处。霍昭僵立在风雪中,许久许久,仿佛连血液都被这彻骨的寒意冻结。
阿月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精准地刺入了他心中最脆弱、也最悔恨的地方。
她相信了真相。
却无法原谅结果。
这比他预想中任何一种反应,都更让他感到无力和绝望。
如果她依旧恨他,他还可以继续忏悔,继续祈求;如果她愿意原谅,他或许还能看到一丝赎罪的微光。
可她偏偏选择了最理性,也最残酷的一种——她理解了一切前因后果,理解了他的不得已和痛苦,却依然无法跨越那道由雪魄的死亡和她自身巨大痛苦构筑的鸿沟。
“理解,不等于原谅。”
“那份痛,太真实了。”
是啊……太真实了。
真实到任何理由和解释,在逝去的生命和无法磨灭的创伤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霍昭缓缓地蹲下身,抓起一把冰冷的积雪,用力按在脸上,刺骨的冰凉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他没有流泪,巨大的悲伤和悔恨早已榨干了他的泪水。
他回想起自己当初那个“侥幸”的念头。
是啊,侥幸……他以为自己可以掌控局面,可以在绝境中博得一线生机,却低估了政治的残酷和命运的无常。
正是这份“侥幸”,最终导致了最不可挽回的后果。阿月说的对。
无论有多少理由,雪魄死在了他带去的军队箭下,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洞口,眼神里不再是乞求原谅的卑微,而是沉淀下了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痛楚的明悟。
他转身,迎着风雪,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朝着部落的方向走去。
他明白了。
原谅,不是他能够祈求来的,也不是阿月必须给予的。
那是她自己的心,需要漫长的时间,甚至可能是一生,去慢慢消化和面对的东西。
而他所能做的,不再是喋喋不休的忏悔和解释,而是尊重她的痛苦,尊重她“无法原谅”的决定。
同时,继续他未尽的守护。
他无法替她承受那份痛,也无法让时光倒流。
但他可以留在她看得见或者看不见的地方,确保她不再受到任何伤害,确保她能够在这片她选择的雪原上,按照她自己的意愿和节奏,去生活,去面对那份沉重的过往。
或许,终其一生,她都无法真正原谅他。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还活着。
他找到了她。
重要的是,他知道了真相,她也知道了真相。
那场由阴谋和误会构成的悲剧,终于露出了它原本狰狞而复杂的面目。
恨意消解了,但创伤仍在。
无法原谅,但理解存在。
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在经历了生死、遗忘与真相之后,所能达到的,最现实,也最残酷的平衡。
霍昭回到棚屋,拨亮了即将熄灭的篝火。
火光映照着他沧桑而平静的脸庞。
他不再试图去敲那扇紧闭的门。
他只是决定,无论她原不原谅,他都会在这里。
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是他的赎罪,也是他唯一还能为她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