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的寂静,比激烈的对抗更让人心焦。
霍昭不知道洞内的阿月究竟如何看待他呈上的证据,也不知道她心中的恨意是否有所消减。
他只能日复一日地,在洞穴外徘徊,如同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天气愈发恶劣,一场罕见的暴风雪席卷了隐雾谷,狂风怒号,卷起千堆雪,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吞噬。
部落里的民众都紧守在屋内,躲避着自然的淫威。
霍昭望着被风雪笼罩、几乎看不清轮廓的雪山,心中的担忧达到了顶点。
阿月独自一人在那冰冷的洞穴中,食物和炭火恐怕早已耗尽,她手臂上的伤也不知是否痊愈……
在这样极端的天气里,她能否支撑得住?
他再也无法安心等待。
裹紧了身上厚重的皮袍,顶着几乎能将他掀翻的狂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再次艰难地来到了阿月的洞穴外。
风雪几乎将洞口完全掩埋,那块堵门的巨石也只露出一个顶部。
“阿月!”
霍昭用手拢在嘴边,用尽全力呼喊,声音却被狂风瞬间撕碎。
“风雪太大了!你出来!跟我回部落去!那里安全!”
洞内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雪的咆哮。
霍昭心中焦急,开始用手拼命地扒开洞口堆积的积雪,冰凉的雪水浸透了他的手套,寒意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阿月!你听见了吗?出来!算我求你了!”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我知道你恨我!你想怎么对我都可以!打我,骂我,杀了我都行!但别拿自己的性命赌气!出来!”
就在他几乎要将洞口积雪清理出一部分时,那块堵门的巨石,突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向内移动了一丝,露出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风雪瞬间朝着缝隙内灌去。
缝隙后,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片刻之后,一双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亮起,静静地,透过缝隙,看着外面那个几乎成了雪人、状若疯狂的霍昭。
霍昭的动作猛地停住,隔着风雪与那道缝隙,与她对视。
风雪依旧在咆哮,但在两人之间,却仿佛出现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良久,缝隙后,传来了阿月的声音,依旧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霍昭。”
她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昭哥哥”,也不是充满恨意的控诉,只是平静地、陈述般地,叫出了这个承载了太多过往的名字。
霍昭的心猛地一紧,屏住了呼吸。
“你说的……我都听到了。”
阿月的声音在风雪的间隙中飘来,“那些证据……我也看了。”
霍昭没有说话,只是紧张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判决。
“我相信……”阿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我相信是乌维的离间计,相信是皇帝和朝臣的逼迫,也相信……你当时,或许……真的想过要救我和雪魄。”
霍昭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一股巨大的、混合着解脱与酸楚的情绪冲上心头,让他喉头哽住。
然而,阿月接下来的话,却将他刚刚升起的希望,再次打入冰冷的深渊。
“但是,”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风雪、直抵人心的力量,“相信,不等于原谅。”
霍昭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他沉默着,等待着。
“雪魄死了。”
阿月的语气没有起伏,却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痛,“它死在了汉军的箭下,死在了你带去的军队面前。这是事实。”
“我跳下了悬崖,在痛苦和空白里挣扎了这么久……这也是事实。”
“霍昭,”她透过缝隙,看着他被风雪模糊的脸,“我理解你的不得已,理解你的痛苦和悔恨。我知道,你或许比我更痛苦。但是……”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但是,理解和知道,并不能抵消那份痛苦。雪魄回不来了,我失去的那些东西……也回不来了。”
“那份痛,太真实了。真实到……我只要一看到你,就会想起雪魄倒下的样子,想起跳崖时的冰冷和绝望。”
风雪拍打在霍昭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她话语中的寒意。
“所以,”阿月最后说道,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雪淹没,“我无法原谅你。至少现在……做不到。”
说完,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那道缝隙缓缓地、决绝地,再次合拢。
巨石回归原位,将内外重新隔绝。
只留下霍昭一个人,僵立在漫天风雪之中,如同化作了一座冰雕。
风雪中的对话,没有和解,没有宽恕。
它只是将血淋淋的伤口再次揭开,确认了那道深可见骨、难以愈合的裂痕的存在。
理解,是理智的。
但原谅,是情感的。
而有些伤痛,理智永远无法说服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