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内的阿月,在极致的痛苦和封闭中,度过了不知多少个日夜。
最初,她只是被动地、带着抗拒地,听着洞外霍昭那痛苦的忏悔,看着灰影偶尔叼进来的、那些冰冷的“证据”。
恨意如同最炽烈的火焰,燃烧着她的理智,支撑着她不与外界妥协。
她恨霍昭的“背叛”,恨他的刀剑指向了雪魄和狼群,更恨自己曾经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
然而,当霍昭的诉说从情绪化的忏悔,逐渐转向对当年事件细节冷静而痛苦的剖析,当那些一件件看似不起眼、却彼此印证的物证不断出现在她眼前时,那熊熊燃烧的恨意之火,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块无法燃烧的、代表着“真相”的坚冰。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反复回放狼谷那天的细节。
她想起,霍昭虽然带队前来,脸色却异常苍白难看,眼神深处似乎压抑着巨大的痛苦和挣扎,与她记忆中那个在战场上意气风发的将军截然不同。
她想起,冲突并非由霍昭首先下令发动。
是那个面目阴鸷的监军,在一旁不停地催促、呵斥,甚至越俎代庖地直接对禁军下达了攻击指令!
她想起,当雪魄中箭倒下时,霍昭似乎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想要冲过来,却被几名禁军军官死死拦住……他当时的眼神,是震惊,是痛悔,是……一种计划被打乱后的绝望?
她想起,在她跳崖的瞬间,他那声迟来的、仿佛蕴含着无尽痛苦与恐惧的“不——!”,
似乎并非作伪……这些曾经被巨大悲痛和恨意掩盖的细节,在“离间计”、“胁迫”、“伪造证据”这些信息的对照下,渐渐变得清晰,并赋予了不同的含义。
她拿起那枚印信拓印,指尖摩挲着上面不自然的磨损痕迹;她展开那半角羊皮纸,辨认着上面阴毒的计策;她看着那份受贿官员的名单,仿佛看到了长安朝堂之上,那些隐藏在冠冕堂皇面孔下的龌龊与阴谋。
如果……如果霍昭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他也是被算计、被胁迫的那一个呢?
如果他带着军队前来,本意并非屠戮,而是想在绝境中寻找一丝渺茫的生机呢?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恨意,开始悄然转向。
它不再仅仅集中于霍昭一人。
那冰冷的、指向九族和将士的胁迫,那精心编织的离间网络,那落井下石的朝臣,那冷酷执行命令的监军和禁军……所有这些,共同构成了那场悲剧的推手。
霍昭,或许……只是这盘残酷棋局中,一颗身不由己、却又因为自身的“侥幸”和“无能”(如他所说),而导致了最坏结果的棋子?
想到“无能”和“侥幸”这两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时,那刻骨的痛苦与自责,阿月的心,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她依旧无法释怀雪魄的死,无法忘记跳崖时的绝望。
那痛苦真实无比,刻骨铭心。
但纯粹的、针对霍昭个人的恨意,却在真相的冲刷下,开始松动、消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沉重的情绪——对那场政治阴谋的愤怒,对命运弄人的悲哀,以及对霍昭……这个同样被卷入漩涡,承受着巨大痛苦和自责的男人的……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她依旧没有走出洞穴,依旧没有回应。
但当她再次拿起霍昭放在洞外的、那份他假死脱身后,风鹰部搜集到的,关于乌维单于得知她“死讯”后得意庆贺的密报时,她的手,没有再颤抖。
恨意并未完全消失,但它找到了更多、更准确的靶子。
而对霍昭,那坚冰般的恨意,已然消融了大半,露出了底下更加复杂难言的情感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