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昭在洞外坦诚的诉说，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虽然未能立刻得到回应，但那沉重的、饱含痛苦与悔恨的声浪，却穿透了厚重的石块，一丝丝、一缕缕地渗入了洞穴深处，渗入了阿月被恨意和痛苦填满的脑海。
她依旧蜷缩在黑暗里，紧紧捂着耳朵，不想听，不愿听。
那些关于阴谋、关于胁迫的话语，与她记忆中霍昭冰冷挥剑的画面激烈冲突，让她头痛欲裂。
然而，霍昭并没有停止。
在第一次坦诚之后，他仿佛下定了决心，不再仅仅依靠语言。
他开始将一些“东西”，小心地放在堵住洞口的巨石缝隙处，或者洞口旁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台上。
最初，是一枚小小的、样式古朴，边缘却带着一丝不自然磨损痕迹的青铜印信拓印。
那是风鹰部的暗卫，后来费尽千辛万苦，从乌维单于的一个心腹幕僚处秘密获取的，证明了当年那批构陷霍昭的文书上，所使用的“霍昭私印”，是被人精心仿制并刻意做旧处理的赝品。
接着，是一块烧得只剩半角，却依稀能辨认出特殊纹路的羊皮纸碎片。
上面残留的匈奴文字，经过破译，提到了“依计行事”、“务必使汉将霍与狼女反目”等字样。
这是从当年执行离间计后，被乌维单于灭口的匈奴信使遗物中搜检出来的。
然后，是一份名单。
上面罗列了几个名字，后面标注着他们在长安的官职，以及接收过来自北方（指向匈奴）不明巨额钱财的记录。
这些名字，正是当年在朝中极力主张严惩霍昭、力证其“通敌”罪名的官员。
这份名单，是卫稚动用了在朝中经营多年的暗线，冒着极大风险才搜集到的铁证。
霍昭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将这些承载着血泪和阴谋的物证，一样样，沉默地放在那里。
他知道，阿月是聪明的，即使记忆混乱，即使被痛苦蒙蔽，当她冷静下来，看到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她会自己去思考，去判断。
他还“无意中”让灰影“听到”了他与前来探望的苍玄长老的对话。
在对话中，他再次提及了当年监军的冷酷和禁军的不受控制，提到了他事后的调查和追悔，提到了他如何利用假死脱身，放弃一切，孤身深入北境寻找她的艰辛。
灰影通灵，它或许不能完全理解所有词汇，但它能感受到霍昭话语中的痛苦、真诚以及对阿月毫不作伪的关切。
它将这些信息，通过它自己的方式，传递给了洞穴深处的主人。
一天，两天……洞穴内依旧死寂。
但放在洞外的那些证据，有时会消失。
不是被风雪吹走，而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悄无声息地取走了。
霍昭知道，她在看。
她或许依旧恨他，依旧无法原谅，但她开始接触这些真相的碎片。
这是一个微小，却至关重要的信号。
他不再每日都去洞外诉说，但他会定期更换那些证据，有时是一份新的证词抄录，有时是一张描绘当年事件关键节点关系的简图。
他用这种沉默而持久的方式，一点点地，将那个被权力和阴谋扭曲的、关于“背叛”的真相，拼凑起来，呈现在她的面前。
仇恨的坚冰，或许依旧厚重，但其底部，已经开始出现了细微的、因真相的渗透而产生的裂痕。
证据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它们在阿月那充满了血色记忆的脑海中，投下了一道道无法忽视的、代表着“另一种可能”的光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