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紧紧攥着那枚狼牙项链，如同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她没有再将它还给霍昭，也没有说话，就那样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与霍昭对视了良久。
篝火的光芒在她冰蓝色的瞳孔中剧烈地跳跃、闪烁，映照出她内心正在经历的风暴。
那空洞被彻底打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乱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苦和挣扎。
最终，她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也或许是无法再承受那狼牙和霍昭目光带来的双重冲击，她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离一般，冲出了棚屋，连灰影都险些没能跟上她的速度。
霍昭没有阻拦，也没有呼唤。
他只是默默地走到门口，望着她消失在暮色渐浓的雪原上，身影决绝而仓皇。
他知道，那枚狼牙，以及它所连接的一切，已经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她封闭的心湖中，激起了无法平息的滔天巨浪。
今夜，对她而言，注定无眠。
事实也正如霍昭所料。
是夜，月隐星沉，风雪再起，呜咽的风声掠过山谷，如同万千冤魂在哭泣。
居住在霍昭棚屋不远处的部落居民，在深夜时分，被一阵凄厉而恐惧的尖叫和狼嚎声惊醒。
那声音，并非来自山野，而是来自……雪山方向，那位“白鹿神女”通常栖息的地方！
声音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恐和痛苦，完全不似平日里那个清冷、沉默的神女所能发出。
霍昭同样被这声音惊醒。
或者说，他本就未曾深眠。
听到那熟悉的、却带着极致恐惧的尖叫，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抓起身旁的皮袍裹上，便冲出了棚屋，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奔而去。
他的腿伤尚未完全康复，跑动间依旧能感觉到隐隐的刺痛，但他此刻已然顾不上了。
雪山入口处，一片混乱。
几头狼，包括灰影在内，正焦躁不安地围着一个蜷缩在雪地里的白色身影徘徊、低吼。
那身影正是阿月！
她似乎是从某个高处滚落了下来，皮裘上沾满了雪泥，头发散乱。
她双手死死地抱着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模糊不清的呓语和尖叫。
“不……不要……雪魄……不！”
“血……好多血……”
“走开！走开！”
“啊——！悬崖……好冷……”
她的声音破碎而嘶哑，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她仿佛正置身于一个无比可怕的噩梦之中，无法挣脱。
灰影看到霍昭冲过来，立刻拦在了阿月身前，龇出獠牙，发出了警告性的低吼，不让霍昭靠近。
霍昭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在雪地中痛苦挣扎的阿月，心如刀绞。
他听清了她破碎的呓语——
“雪魄”、“血”、“悬崖”……
那是她记忆深处，最惨痛、最不愿意回忆的部分！
是被他亲手参与造成的悲剧！
如今，这被封存的噩梦，因为白日的刺激（琴音和狼牙），终于冲破了禁锢，汹涌地反噬了她！
“阿月！阿月！醒醒！”
霍昭不敢强行靠近激怒灰影，只能提高声音，试图唤醒她，“那是梦！只是梦！”
但他的声音，似乎无法穿透那厚重的梦魇壁垒。
阿月依旧沉浸在可怕的幻境中，她猛地挥动手臂，仿佛在抵挡什么无形的攻击，声音凄厉：“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它们……为什么……”
她的指甲在挣扎中划破了脸颊，留下了细小的血痕，她却浑然不觉。
霍昭看得双目赤红，再也顾不得灰影的警告，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直视着灰影，用尽全身的力气，用一种低沉而充满力量，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声音喝道：“灰影！让我过去！我能帮她！”
灰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所慑，低吼声微微一滞。
就在这瞬间的迟疑，霍昭已经绕过了它，冲到了阿月身边！
他不敢用力抱她，怕刺激到她，只能蹲下身，用双手紧紧握住她不断挥舞、冰冷刺骨的手，将她的手牢牢地固定住，不让她再伤害自己。
“阿月！看着我！看着我！”
他俯下身，靠近她的耳边，用从未有过的、带着命令和急切的口吻低吼，“我是霍昭！看着我！那不是真的！都过去了！”
或许是手上传来的、不同于冰雪的温热触感和强大的力量让她有了一丝真实感，或许是“霍昭”这个名字在她混乱的脑海中激起了另一层涟漪，阿月挣扎的动作猛地一僵！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篝火的光芒（部落里也有人闻声举着火把赶来）映照下，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布满了冷汗和泪痕，眼神涣散，充满了血丝，那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痛苦。
她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了近在咫尺的霍昭脸上。
她看着他，眼神迷茫而混乱，仿佛在辨认，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别的什么。
“霍……昭……？”
她沙哑地、不确定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是我。”
霍昭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坚定而沉痛地回望着她，“阿月，别怕，我在这里。只是噩梦，我在这里。”
阿月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她眼中的恐惧和混乱，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心力的疲惫和茫然。
她没有再尖叫，也没有再挣扎，只是就那样任由他握着手，呆呆地坐在雪地里，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琉璃娃娃。
梦魇暂时退去了。
但它带来的阴影，以及那些被强行唤醒的、血色的记忆碎片，却已经如同鬼魅，牢牢地缠绕住了她。
霍昭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只有更加沉重的痛楚。
他知道，梦魇的归来，仅仅是一个开始。
通往她记忆深渊的道路，已经被打开，前方，是更加汹涌的暗流，与更加残酷的真相。